余老头

有消息传来说,海边有个老头,能与鱼类沟通。

像这种消息,大半是有人编出的噱头,报社一般是不予重视的,只会派新人去那里调查,看看是否属实。作为刚入社的实习生,这项任务自是落到了我的头上。

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不过好在无人与我同行,此次出差倒也算自在。

“与鱼类沟通……这种东西傻子才会信吧。”长途跋涉后,我躺在宾馆床上,扭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忽然间觉得有些悲哀。

已至深夜,码头边酒馆的光早已熄灭,除了灯塔,整个镇子便再无半点亮色,像是被世人所遗忘了般,隐匿在黑暗之中。

也罢,我自嘲地笑了笑。像这种被遗忘了的地方,也只有我这样被遗忘的人,才有可能来吧。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天刚亮便出了门,想趁渔夫还没出海的当,打听些老头的消息。

我实在无法相信什么“与鱼类沟通”的说法,便打算早点做完调查,尽快离开这倒霉地方。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就连这些当地的渔夫,竟也不相信传闻中的话。

“哦,你说余老头啊,就在镇西边住着呢,唉,疯子一个!”

“年轻人,你要是去找他,可得小心点……一个能和鱼类沟通的人,嘁——这不瞎扯淡吗!”

“唉,不过他也怪可怜的,总是独来独往,兴许是精神不正常吧!”

“哦?”渔民的话倒是激起了我的兴趣,我一边记着笔记,一边问道,“所以他能和鱼类沟通的消息,并不是你们传的?”

“可不是嘛!别说传了,就是信,也只有傻子会信!”

这可就怪了。告别渔民后,我便径直前往老头家中。一路上,我都在思索一个问题。

我本以为老头能与鱼类沟通的消息,是镇上的人为了博眼球,拉人来旅游而故意编造出来的,可如今事实证明,就连镇民们也不肯相信这一消息,那究竟……

正思忖着,我便已到了老头屋前。

老头的屋子虽外貌普通,可却隐隐透出股压抑之感,像是千百年前就存在于此,又像是昨天才伊始建成。恍惚中,我竟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老头的房子,并不存在于这世界之中。

笃笃笃。我轻轻敲响房门:“有人吗?”

无人应答。

笃笃笃。“有人吗?”

算了,或许是还没醒吧。我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去,一只苍老的手,却搭在了我肩膀上:“小伙子,你找我么?”

“啊啊啊啊啊!”我被吓得不轻,脚下一滑便跌倒在门前台阶上,剧痛自脚踝处传来,估计伤的不轻。

“小伙子,你没事吧?”余老头见我表情痛苦,连忙蹲下身来,神色焦虑道。

“没、没事。”我忍痛动了动脚踝,还好没有骨折。

“都是我的错,我的不好……”余老头挠了挠脑袋,语带羞愧。

这时我才看清余老头的长相,高鼻梁,薄嘴唇,皮肤因常年的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沧桑。当然,最吸人注意的还是那双深陷进去的眼珠,溢满了深邃与神秘。

突然间,我竟是隐隐觉得,眼前这老头,倒真有可能与鱼类沟通。

“小伙子,我看你伤的也不轻,不嫌弃的话,就进屋坐坐吧。”余老头拍了拍我的背,笑着说道。

“恩。”我本还想说些什么,思维却被余老头口中的鱼腥味打断了去。

余老头家不大,且被无数古怪玩意占去了大半空间,看上去极为阴森恐怖。只有餐桌上的两副碗筷,衣柜中露出的女人衣服,以及角落中的双人床,稍稍为这房间带来了些温馨。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住。”我斜躺在沙发上,把脚放入冰水之中,疼痛瞬间去了大半。

“我确实是一个人住呀。”余老头端来茶水,坐在我的对面。

“那这些是……?”我指了指桌上的碗筷。

“为我妻子准备的,她走了也有些年头了。”

“唔……”因为职业原因,我本能地想问个究竟,可余老头瞬间黯淡下来的神情,以及语调中的悲伤却令我止住了话头,“抱歉……”

“没事,想知道原因吧?”余老头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二十年前,她与我一同出海,结果半路上出了意外。打那以后,我虽然是一个人住,但都会干两个人的事,无论吃饭还是买衣服,毕竟——”余老头虽在笑,可其神色之中却溢满悲戚,“指不定哪天,她就回来了嘛。”

我本想说些“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的废话,但最终还是止住了,安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从来都是闭口不谈:“我看你家里摆了好些稀奇玩意儿,都是用来干啥的呀?”

“那些啊,都是些收藏罢了。”说实话,余老头和我脑海中的形象完全不符。我本以为他是个脾性古怪,神神秘秘的糟老头子,可未曾料到,他竟是如此随和温柔,招人喜欢。除此之外,他对妻子的一片深情,更是令我感动不已。

“来这之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怪人。”我摸了摸鼻子,想起之前对余老头的臆测,不禁有些羞愧。

“以前的我,”余老头依旧笑着,“确实有些怪。”

“哦对了,其实我来拜访你,主要是想问个事。”闲聊许久后,我才终于想起此行目的,“你不介意吧?”

“是问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和鱼类沟通吧?”又一次,余老头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吃惊。

“你们这些记者啊,都一个样。”余老头叹了口气,“而且我能和鱼类沟通的传闻,最开始也是被一个记者说出去的,结果搞的来镇上的人都以为我是神经病。”

“所以,那也只是个传闻咯?”

“或许吧。”余老头并没有正面回答,“但如果真要讲的话……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没事,我愿意听。”我下意识地看了下时间,这才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不过今天实在是没空了,我明天还能来找你么?”

“行啊。”余老头爽朗地答道,露出发黄的牙齿,“你要来的话,随时欢迎。”

这之后的一个星期,每天下午我都会去余老头家中做客。

余老头很是健谈,我两常常聊至深夜,然后烤上两条烤鱼当做夜宵。

不过奇怪的是,余老头仍是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整日整日的与我讲他以前,以及他妻子的故事。

虽然迟迟没有成果,但我也并不着急,一是因为我与余老头的关系日渐亲密,二是因他的故事实在精彩。

就算最后他与鱼类沟通的消息确实是假的,这些故事也足够让我不觉后悔。

就这样,余老头给我讲他的从前,我则给余老头带来新鲜消息,偶尔也劝劝他养个小猫小狗,或是再找个老伴。不知不觉间,我出差的时限便已快到了。

“我后天就要走啦。”晚饭过后,我剔着牙说道。

“唔……这就要走了么?”余老头虽未有反应,可我清楚地看出他明显是落寞了几分,“走了也好……你也有事忙。”

“恩……”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而又伤感。

“那——”

“那明天与我一同出海吧。”余老头忽然转过头来,声音中竟带着一丝恳求。

“恩?出海么,也行……”我有些发懵,“不过为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和鱼类沟通么?”余老头再一次打断了我的话,“我告诉你,我能,而且明天我就会像你证明。”

“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来我从未对任何人敞开过心扉。”我本想回应两句,可余老头却似陷入了情绪之中,兀地开始自说自话起来,“小兄弟,你是唯一一个有耐心听我讲那么久故事的人,就冲这点,我也要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除了与鱼类沟通,这世上还有太多奇迹……”余老头的眼神渐渐变得悲戚,“我是从二十年前,也就是我被这世界彻底遗忘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了这一切……”

“小兄弟,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但你一定得做好准备,”余老头的感情似是决堤般倾泻而出,我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因为真正的奇迹,总是发生在被遗忘的地方。”

“世间的奥妙,往往都隐匿在黑暗之中。”

第二天,我赴约前往码头,因为害怕迟到,我特意早去了半个小时。可即便如此,我去的时候,余老头已经在码头等我了。

“这么早就来了啊,没久等吧?”我冲余老头打完招呼才发现他漆黑的眼圈——原来他已经在这坐了一宿了。

“没多久,我们走吧。”余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发动机。

由于时候尚早,太阳未出,风里竟是有一丝凉意。我紧了紧衣裳,看着远处渐渐隐没于晨雾中的小镇,忽地有种驶向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今天天气不错。”余老头舔了舔嘴唇道。

“不错?”我抬头看了看,却只发现一片片浓厚乌云,似是要渗出水来,“我怎么感觉是要下雨呀?”

余老头没有答话,只是摇头笑了笑,加大了发动机功率。

这之后我两都没再说话,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余老头才终于把船停下:“就是这里了。”

话音刚落,余老头便从船上箱子里掏出把匕首,隔开了自己的拇指。

啪嗒!鲜血滴入海中。

“这是……!?”血与海水相触的那一瞬,整个海面竟是沸腾了起来!宛如末世之景!

“别怕。”余老头安抚了我一句,随即又念叨了些似是咒语的奇怪东西,接着,海面静止,且变得血红一片。

有什么东西浮出海面,向我们疾驰而来,一个,两个,三个……那是密密麻麻的鲨鱼群!

“余、余老头,快跑!快跑!”我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连忙抓住余老头衣襟,“快走啊!鲨鱼会把船顶翻的!”

然而余老头并没有理会我的话,只是看着鲨鱼越来越近。

“快走啊!”

哐当!领头的几个鲨鱼撞到船上,差点将我甩入水里。

“安静!”忽然,余老头爆喝一声,而那些鲨鱼竟也真的停了下来!

“老大老二,今天没带吃的,不好意思。”余老头说话的时候,倒真有两个鲨鱼浮出了水面,作倾听状,“你们呢,有多余的鱼能给我吗?”

哗啦!余老头话刚说完,几只鲨鱼便猛地一甩头,将好几条鲜货大鱼甩到了船上。

“这、这是真的……”我看着眼前的奇迹,惊愕地合不拢嘴,“传闻……传闻居然是真的!”

“替我给小美问个好。”余老头蹲下身,拍了拍鲨鱼脑袋,“记得不准吃她,走吧。”

啪嗒!正当我看得出神时,天上,却是有雨水滴落。

“余老头,我们该回去了。”我看了看头上翻滚不止的乌云,颤抖道。

“回去,那么早回去干嘛?”

“暴风雨要来了。”此时的海面已是动荡不已,而极远处,更是有狂风卷起波涛。轰隆!闪电突然划过,吓得我陡生一身冷汗。

“暴风雨?不不不,我说了,今天会是个好天气。”此时船已开始剧烈摇晃,我必须抓着扶手才能勉强坐稳,而余老头竟仍是笔直站着!只见他又从箱子里掏出蜡烛,麻利地将其点燃,一边挥舞一边念诵古怪的咒语,约么半分钟后,他忽然大喝一声,将蜡烛扔至了空中。

燃烧的蜡烛悬停在了空中。

砰!当我还在因悬停之事感到惊奇时,蜡烛却是突然炸开,滚烫的热浪令我不得不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太阳便窜了出来,乌云散去,风平浪静。

“沟通生灵……控制天气……”我呆呆地看着余老头,突然间竟有种下跪的冲动,“你,你难道是……神明?”

“我不是什么神明,这只是简单地巫术罢了。”余老头在我面前坐下,“觉得很神奇么?”

“对,岂止是神奇。”我点了点头。

“倘若你知道了代价。”余老头语带哽咽,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余老头哭,“便不会再觉得神奇了。”

“代价?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告诉你,我的妻子是因意外而去世的吗?我骗了你。”余老头闭上了眼,语气由悲痛转为了悔恨,“我的妻子,是因我而死。”

“三十年前,我打鱼归家,做饭时竟是在一鱼肚子里发现了字迹模糊的羊皮卷。经过一年的研究破译,我总算弄明白,那上面记载的,是古老的巫术。”

“刚开始我本只是好奇,后来却渐渐对此着了迷。我将家中所有财产挥霍一空,换来无数巫术器具,整日整夜的在屋中埋头研究。”

“由于没了积蓄,而我又因沉迷巫术不肯出海打渔。无奈之下,我的妻子只好自己出海,维持家中生计。”

“可我的妻子毕竟没有经验,十年前,她看不懂风暴前征,贸然出海打渔,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了。而我,也正是在那时彻底学会了巫术。”

“打从我开始研习巫术开始,便有无数亲朋好友劝阻我,甚至有些好心镇民也登门造访,想劝我迷途知返。可我仍然一意孤行,把他们,甚至是把我的妻子,当做我前进的累赘,直到……”

泪水夺眶而出,余老头将脸埋入手中,再也讲不下去了。

“从那之后,我便明白。”许久之后,余老头情绪平复了些,才又继续讲道,“只要你肯坚持,这世上不乏奇迹。只是当你成功后你才会明白,比起那些半路上被你抛弃的所谓‘累赘’,你的成功根本一文不值。”

刹那间,我猛地想起余老头之前曾说的话:“奇迹,总是发生在被人遗忘的地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戚。

“答应我。”余老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不要把我的事报导出去。”

“好。”我拍了拍这可怜老头的后背,“我答应你。”

“谢谢。”

回到报社后,我遵守了与余老头的承诺,向领导隐瞒了事实。

领导十分不悦,按他的意思,就算传闻是假的,我也应该编出点噱头,这样为期近两周的出差才不算白费。

“抱歉老板,我实在不会胡编乱造。”纠结许久,我还是决定只字不提,以免有人寻去旅游,扰了小镇和余老头清净。尽管这意味着我将在这实习位置上多待好几个月。

再之后,余老头偶尔会寄一两封信给我,内容大致都是他与刚收养的小狗间闹的滑稽事。

虽然余老头死活不肯再找个老伴,不过令人欣慰的是,他已经渐渐不会了巫术。

我不知道彻底忘记巫术对余老头来说到底算不算个好结局,但是虽然这世间奇迹奥秘往往藏匿于黑暗之中,可人,总归是要活在阳光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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