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渐老,话渐少

一场雨后,便觉风是凉了。

年轻人在房子外面,在香樟树下,和蝉一起聒噪。他们的话还多着呢。

我是不急的。

其实,说老,也不是太老。但是,当自己愿意一切慢下来时,人前人后话语俭省,连嗟叹都觉得多余。

似乎是真的老了。即使遇见自己欣赏的男人,也不再像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小蜜蜂一样叮过去,嘤嘤嗡嗡,制造欢心。至多不过如此:走过他身旁,微风一样地走过,偶尔回头笑笑,连寒暄都可以省略;或者,拣一个安静的角落,看他和别人说话,看他在与别人谈论问题时露出来的一颦一笑。了解一个人,欣赏一个人,尽可以选择这样一个隔岸的位置:不出一语,不说一句,风轻云淡,过后,思量,或不思量,也都是微风一样。

近博情怯。以前,在博客里像个菜农撒种子,一畦一畦,把一个个汉字种得密密麻麻不透气。现在啊,来得少种得少,总觉得那博客也不是自己的。知道每日里都有目光往这边扫,忽然幽幽怕起来,不敢随意吼嗓子,觉得端出来就该是堂堂一台戏。于是破帽遮颜,仓皇绕过去。

对于谄媚逢迎之词,使用起来,更是觉得口拙手生,于是遇见那些坐在台上的人物,索性闭了口,让能量丰富的人去轰炸吧。人世一趟,遭毁遭誉,都难免,笑一笑,烟消云散。对于横眉怒目批判周围人事,也没兴趣,这个世界的声音已经够杂够吵人,收收嗓子,于人于己,都很绿色环保。

依然会有悲伤,不过,已经习惯一个人慢慢消受,如海绵吞掉写字台上不小心泼下的蓝黑墨水。或者再多花一点的时间,将悲伤徐徐注水稀释,如汤药饮下,心里的城池又坚固一层。不再在雷电交加的夜晚,慌不择路找朋友倒苦水,祸及他人。

看看窗外众人头顶的树,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是另外的一种落叶小乔木,人生的前半截,识物,识人,历事,忧心,有那么多的话语要向这个世界表达。可是,当车轮翻过某道山坡某个山顶,我的叶子也开始一片片落掉,开始习惯沉默。一些是不用说,一些是不可说,悟得七八成透,就觉得许多话都是多余,或者是多余的修饰。不说了,秋尽一身轻。

大路之上,那么多人影远去如豆,只余尘烟渺渺。看似漫长,不过须臾之间,这岁月。所有的话语,最后发现都是词不达意,所以,我愿意早些抽身出列,停下来,收了口,来意会。(文 / 许冬林 )

(摘自《泉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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