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摊故事

老高从不在我的街道英雄名册里,他太……不英雄了。

三伏天,下雪天,路上连只野狗都不见,老高照样支起他的大型广告伞,水果纸板箱一只一只摆开来。你如问他,他讲,怎么没人买,路过看到了么,总要顺手买点回去。这是他一贯的经营策略。那印着中国电信商标的遮阳伞,就不知疲倦地立在小区铁门边。

当年人家做完充值活动忘了收,老高偷偷捡回来,插在一只灌了水泥的实心铁桶里,从此给自己的摊位封上了顶。那伞替老高扛了风,淋了雨,面上褪了色,布头也稀松了,却不见哪处有新的伞忘了收。于是哪里戳破一块,老高就往哪补上一块,狗皮膏药越贴越多,早已看不出是谁赞助的了。老高仍稳稳地躲在它的荫庇下,每天看着人,狗和汽车在小区门口走过来,走过去。

人们上班去,老高已经出来了。人们下班了,老高还在摊上。
人们散步回来说,老高,差不多啦,好跑路啦。
老高躺在摇椅里摆摆手,等一歇,再等一歇。他心里总盘算着下一个生意。

有人就嘲笑他,你这块根据地嘛,要比小官值班时间还长了,不如两份生活一道做。
小官不乐意了,伊敢来抢我劳动人民饭碗,我就砸掉伊资本家的店面!
老高笑嘻嘻不响。

老高的店面小的好比孙猴子临走前给唐僧划出的一个圈,一把伞撑开,底下几只篮筐,几只纸板箱,提桶,蒲扇,收音机,摇椅上面躺着老高,底下躺着老高的宝贝性命铁皮盒。人们路过就要戏耍他,诶哟!小金库怎么不见啦!老高便就像触电了似的从躺椅上弹起来,立刻俯下身去摸。铁皮盒摸到了,嘻嘻笑一下,回去躺好。屡试不爽。

老高不单固守根据地,还叫他老婆,一个矮个黑皮的中年妇女,每天蹬一部人力小三轮出去打游击,在桥下,路口,菜市场,或是车站拐角卖点散装水果。多了不行,跟城管打埋伏的关头跑不利落,罚下了还亏本,只能像蚂蚁搬家似的拿一点卖一点。卖得好那几天,傍晚就能看到夫妇俩坐在大伞底下吃饭,有时七八点了,老太婆还没回来。

老高就自行吃起了夜饭。
几个男人就说他,老高老高,自家不吃苦,叫老太婆出去打游击。

老高嘴里含着一口饭,伸长头颈,大腿一拍,你将我这只脚从大兴安岭捡回来么,我也出去打游击好了。跛脚总是能让他理直气壮。

人家不响,他就得意地哼一下。老高笑起来阴阳怪气,他不像小官那么火爆,也没有徐爷爷的威严,缺边少角的太阳伞底下,老高戴着一顶乌黑的鸭舌帽,两手交叉在胸口,遇到什么小小的胜利,就不痛不痒地哼几声。最要命的是,买水果的人但凡问他点什么,他向来以这副皮脸回应,笑里藏刀,十句话里九句假。

你问他,老高,哪几样水果新鲜一点。他说,新鲜!都新鲜!
你问他,老高,这批西瓜甜吗。他说,怎么不甜!保准甜!
你买回去,就上他的当了。

一般的水果摊主,新不新鲜,碰到回头客总多少会透露一些实情,近来哪些好,哪些不要上当。不好的,就卖给那些偶然光顾的客人,年轻人和外地人。老高不是这样,他对待所有顾客都一视同仁,你问他什么,他都说好,怎么不好!买回来一尝,就晓得老高又在卖假药了。

熟门熟路的人有时多逼问一句,老高,讲良心话,香蕉哪串好一点。老高不正面回答,他悠悠地指一下,这几串,便宜点一道带走。对方就晓得这几串不大好了。几次买下来便知,老高所谓好的那些,其实也并不怎样。按质量来说,老高的水果摊出售着一些极为平庸的水果。按信用来说,老高实在是个隔着肚皮的黑心店家。久而久之,人们心里就有数了。老高这个人做生意不是那种地道做法。一次客也好,回头客也好,在他眼里都是葱头。

这一点尤其表现在,再熟的客人他也绝不肯给你抹零。老高总是说,一毛钱也是钱呀,盖房能少一块砖吗。若是换作你急着回家,懒得收找头,他就会立马停下在铁皮盒里摸索的手,堆起满面笑意,客气客气!毕竟你家的砖他不心疼。大家说,迟早有一天,老高得像老菜皮那样,丢了点小钱就能活活把自己气死。老高抿着嘴笑,那你们捐款给我呀,我就不去寻死了。

小官讲,老高这种小气卵子,但凡铁皮盒里还有一分钱,怎么舍得去寻死。小官的眼睛是很毒的。

摸清楚老高的套路,小区里的人都不再去找他买水果,宁可穿两条马路走十多分钟去菜场里买。即便这样,老高的水果摊竟然不声不响地在小区大门口这种黄金地段摆了有七八年的时间。每当人们掐着手指头算出这个可怕的事实,都带着一股见不入眼的嫉恨大声叹气道,哪可能啦!

人们问他,老高,你的水果这么蹩脚,谁来买啊。
老高就苦着一张脸,好像汰碗池里一只用久了的丝瓜精,皮皱皱的。他讲,没人买啊,生意差,吃不起饭啊。

可是大家分明有数,这些年老高硬是靠一只铁皮盒里的铜钱买下了两套房,一套在小区里,一套在外面。

老高扒分这么凶,自然有眼红的人要跳出来,讲老高赚的都是黑心钱。有人总结说,老高这个摊位好比码头出来第一爿杂货店,食堂里唯一的饮料窗口,下了船的犯烟瘾,放了学的嘴巴干,没办法,再贵也得买。人们讲来买老高水果的,都是小区前门进后门出的过路人,他们下班经过,或是偶尔进来看个亲戚,就顺手买一点。老高盯准了这群目标客户,狠命敲人家竹杠。

还有人说,老高的水果蹩脚,不是他不懂行。“伊门槛不要太精哦,农贸市场去一趟,专门问人批便宜的、快要熟的那种水果,纸板箱装装好,拿回来高价卖,闷声做坏生意,怎么能不发洋财。”于是有人特意关照来做客的亲眷朋友,小区进门口那家水果摊不要买,老板不上路,东西也推板。

此等风言风语,老高一概不理。你若问他,老高,生意好吗,他定要对你诉苦,日子过不下去啦。你若问水果好不好,他必拍着胸脯跟你保准新鲜。你若不问,他就坐在那里,看人来人往,上班下班,看住自己身下一只顶顶要紧的铁皮盒子。

小区里的人不爱买老高的水果,可这丝毫不妨碍大家在水果摊聚众碰头。早上,午后,夜里,人们借他的地盘,搬几只凳子,乘乘凉,扯扯闲话,打打牌,偶尔也当着老高的面骂他奸商。老高并不介意,按他的生意经,摊上人越多,过路人越要噶闹忙,于是总有人会顺手买点走。他躺在摇椅里,朝外眯缝着眼。闲人们则捧着茶杯,抓一把香瓜子,挤在水果摊四周,像一根一根卖不掉的甘蔗,你倚着我,我倚着你,从早上站到晚上,走掉一根,又插进来一根,互相看看,互相盗取些见闻。他们叽叽喳喳地聊,老高的水果生意,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做着。

唯有草鸡蛋,大家是要找老高买的。老高老婆有一帮乡下亲戚,定时定点要送好几篮子货真价实的草鸡蛋来。大家说,宁可信老高的乡下亲戚,也信不过老高批来的水果。老高并不反驳。在他看来,凡能做买卖的,就没有拒绝的道理。鸡蛋好卖,鸡蛋就是最上乘的水果。每到月头,老高便会在水果摊旁边支起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一行字,草鸡蛋来了。

看到草鸡蛋来了,甘蔗们也便一根一根走过去了。

老高名声这么臭,连小孩也不亲近他。小区里有那么多大伯伯,印象里我从没叫过他一声,老高大伯伯。路过点个头就算数了,大人绝不怪罪你不讲礼貌。也许在他们眼里,尊重老高是一种浪费。可我还是要讲讲他。没办法,哪个电视剧里没个丑角,反派,糙皮脸呢。老高就是这么个款式,在小区里呆了十来年,没几个人讲他好话,他不还是过的挺适意,大家不还是照样吃完饭朝水果摊聚拢过去。进一步说,不是老高要紧,而是老高的水果摊对这部电视剧实在是太要紧了。不管怎么拍,镜头都躲不掉这块背景。

小区进大铁门两边,外面报亭,里面朝左是小官的传达室,朝右是毛头的臭豆腐摊,瑞萍剃头店,中间夹着一栋外地人开的房屋中介,底下便是老高的水果摊。这摊头自树立以来,聚集过多少人,打过多少副牌,飞过多少唾沫星子,流传过多少件轰动小区的喜报或丑闻,谁也讲不清楚,老高自己也不知道。他两只手能掰算清楚的,大概就是这些年在水果摊前发生过的大型战役了。

小区里的人吵架是很奇怪的,那是一种流动的战役。两个人在屋里吵着吵着,就要开窗通风,叫大家都来听一听。吵着吵着,又要从自家屋里挪出来,站到楼道上,叫大家都来看一看,顺便吸收几个帮腔的。再吵下去,就要挪到室外了。杂货店门口,停车场拐角,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吵。那吵架的双方尽管势不两立,在位移的方向和时间点上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几经辗转,双方已经裹挟了一大群忠实的围观者,像一朵积雨云,黑压压的,缓缓地蠕动着。战役升级至顶峰,在前往居委会评理的路上,也就是转移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演员和观众便自觉停下来,好像前者找到了自己的斗兽场,后者找到了最佳天象观测点一样,准备在人口流动最汹涌的台面上大干一场。

大家听听看,这种人有吗。
破烂货,覅面孔!
谁不讲道理,自家心里有数!

婆婆埋怨媳妇在家不劳动的,五楼浇花弄湿一楼晒干的衣服的,狗咬了隔壁老人不给赔偿的,统统都在小区门口吵。这是一个相当要紧的关子,谁会吵,谁就能吸引人驻足聆听,有人听,就有人来评理,这是吵架的人最需要的武器。

啧啧啧,这就是年轻人不对了。
这年头人还不如狗了!
你有钱别住底楼啊!

可是一朵乌云老堵在大门口叫车来车往的怎么过,小官就会把人群赶到旁边去。久而久之,要吵架的,来帮腔的,想围观的,就自动挪到老高水果摊前面。老高呢,就像个县太爷似的,稳稳地坐在躺椅里,翘起一只瘸了的脚,眯着眼听大家吵架,评理,自己从来不多说一句。

有些人骂到嘴巴干,就借老高的热水瓶倒满一茶杯继续骂,有些人站着听累了,就坐下和老高讲起闲话来,草鸡蛋啥辰光来啊。也有人干脆转头去围观打牌了。路人呢,一看水果摊前如此热闹,便要挤进来挑挑新到的货色,或者问问,西瓜啥时有啊。等乌云完全转移到居委会,老高门前恢复平静,便留下了一地的瓜子壳,话梅核,不小心还会踩到几口愤怒的老痰。这时老高的发言权就到了。

后面几天,那些因为上班错过好戏的人,谁要来听故事,就去老高那里坐一坐,几个人描摹气氛,你演一句我演一句,高度还原现场给他看。老高是什么都知道的,他就等诸位七嘴八舌讨论某个细节的时候,幽幽地说上一句,是伊先动手的,我看到了。大家便信服了。毕竟凡是发生在小区门口的战役,没有哪一桩老高不曾见证的。

老高不是居委会,概不断案,可是他眼门底的战火绝从不比居委会的少。如果把他见过的战斗统统记录下来,也许能编一部《小区战斗大全》,可惜他只记自己一个小小水果摊上的生意经。这么想来,一个小区和一个世界的历史是毫无差别的,日复一日,经年累月,小战役渐渐被遗忘了,只有那几桩反复被人说起的大事,常说常新,版本多变,终于被人们口口相传而垂于史册。有时刚见证完一场争吵,人们便要拿它同从前几场类似的比较一下,看看谁更厉害,说着说着,忍不住就要回味起那些经典战事来。

近几年里,大家公认的,发生在水果摊前足以称得上经典之战的事体大约有三桩。老子对儿子一桩,女人对女人一桩,还有一桩,是唯一老高亲自披挂上阵的水果霸权之争。

先讲前两桩给老高的事迹作个兴。

大不同和小不同在小区里的名声,跟怪脚刀小刀父子不相上下,反正都是子承父业,家传流氓。大不同早年在大不同牛肉店里切牛肉,故得此名。他儿子从小顽劣不堪,到初中已经是本地杰出小混混头目了。我对小不同了解不多,只记得为了保障其他同学的安全,他的课桌被单独摆在讲台旁边,由老师专门看管。做眼保健操,全班唯有小不同瞪着一双圆眼看来看去,也没哪个检查员敢上前纠正他,更不敢扣分。印象最深的是军训喊口号,教官在上面喊“向右看齐”,他在下面喊“酱油蘸鸡”,搞得整个队伍笑得颤抖失形,教官气得半死。后来小不同毕业参军(不知他还蘸不蘸鸡),大不同改行去医院当食堂师傅,在住院部发盒饭的时候,认识了和小不同一样年纪的小护士,被小不同他妈抓了现形,就要和家里彻底了断。

那天大不同回来分家当,被小不同带着一帮兄弟截住,两人僵持在水果摊前,摆出了要决斗的架势。甘蔗们哪见过这杀气四伏的场面,一根根纷纷聚拢过来。父子俩瞪着血缘铸造的如出一辙的凶狠大圆眼,沉默,不动,伺机等待某一时刻,忽然开始对骂,污言污语喷涌而出,骂着骂着就变成了互相骂娘。

册那娘。
册那娘个X。

可是操小不同的娘就是操自己的老婆,操大不同的娘就是操自己的奶奶,叫甘蔗们听了笑得颤抖起来。何况细想,大不同早就不想操自己的老婆了,这不是一心想操小护士才非要离婚的吗,这么骂下去多少尴尬。人群中发出了不耐烦的窸窸窣窣,仿佛这场面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似的,两人倒全然没察觉。在另一个要紧关子,大不同骂了句你娘也不是好东西,小不同猛扑过去,父子俩顿时扭打到一起。谁也没带武器,好像这场肉搏纯粹为了拼脸面似的。战火升级,后排小兄弟冲过去把两人扯开,可是大小不同就像胶水一样牢牢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最后一道摔进了老高的水果摊。香蕉落了一地,老高过去捡,被小不同一声怒吼,吓得他抱起铁皮盒就往外蹿。两人被分开的时候,脸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了。站定,还要打,硬被拉住,便继续对骂起来。至于他们最后的对话,好像是:

你不是我儿子!
我没你这个老子!

父子打架人们并非没见过,可像这样带着江湖味道的公然决斗,不在场人恐怕都感到遗憾。看完一场露天黑帮片,甘蔗们有的骂大不同不得好死,有的怪小不同太不给老子面子,最后在世风日下的叹息中陆续散开。结果是大不同净身出户,小不同和母亲一道住,两人断绝父子关系。老高叫了半个月的冤枉,谁也没有赔偿他那些摔烂的香蕉。小官说,你的香蕉太生,摔熟了更好吃。

谁也没有不得好死。后来大不同和小护士结婚,没几年就生了新的小不同。小不同不久也讨了老婆,生了小小不同。老高的水果摊和从前也没什么不同。

另一桩是两个文艺团体之间的战争。自从广场舞兴起,小区篮球场上的中学生便销声匿迹,这里很快变成了广场舞阿姨的地盘。每日夜饭后,篮球场就像吸铁石一样吸进了各式各样的老阿姨,收音机一放,队列一排,半个小区都能跟着晃起来。小区里最初仅一支舞队,后来不知怎么闹了分歧,独立出一支小分队,七八个人抢下后门一块空地,跳不一样的舞蹈,老死不相往来。

导火索是元宵表演,两支队伍都报名了,可是上头规定了,每个小区只能选送一支代表队伍。为首的阿姨一个是小区干部,一个是本地富婆,双方便明争暗斗起来。原本说好群众投票,结果篮球场战队提前宣告胜出。搞得后门战队怒火中烧,一口咬定敌方头领徇私枉法,于是在一个本该广场舞曲四起的傍晚,后门战队风风火火地朝前门走过来。

按道理说,女人和女人的战争如果不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一般是不会发生正面冲突的,她们只会选择在背后戳脊梁骨,靠口耳传话过去,来来回回制造间接袭击。一旦正面开火,基本上就是灾难片了。

那天双方头领,一个高大胖,一个小精溜,各拎一只放着舞曲的录音机,往地上一扔,叉着腰便对骂起来。她们彼此站得很远,完全够不着肢体冲突,像小学生接力比赛必须保持的距离,看得清脸,看不清表情,这有助于发起攻击而不受干扰。更重要的是,她们得留出空间向围观者控诉对方的罪行。什么下三滥呀,破烂货呀,不要脸呀,喷薄而出,可是在录音曲巨大的轰鸣声中,再高级的称谓都被淹没了。每个人脚上仍摆着斯文的舞步造型,胳膊却一只只都伸出去指指点点了。过路人反应不及,只觉得分贝很高,节奏很快,头脑晕眩,好像有一根根冒着火星的手指头在空中飞来飞去。汽车过不去,小官不敢劝,老高的收音机变成了蚊子叫。

头领互相攻击,队员们则负责同身边的围观群众演讲,一方说对方如何舞弊,另一方指责对方毁人清白。她们说的可响了,让你感到嘴巴虽然朝着观众,枪火分明是冲着对岸的。观众不敢发言,稍有点历史经验的都深知,女人群战如同浑水,切莫乱趟,到时死在乱葬岗也未可知。何况人群中有好多是广场舞姐妹们的老公,哪个敢评理,回家必定死的很难看。大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那些本是同根生的粗粗的黑色打底裤,花花绿绿的裙子,银手镯,金耳环和珍珠项链们如何厮杀,如何收场。

末了,高大胖头领开腔,不服,大家现场投票。支持我们去表演的举手!
人群中不见一只手。

小精溜头领见势立刻接话,支持我们的请举手!

人群中仍无动静。大家好像都是断臂膀的残疾人。气氛很严肃,饭后活动的小孩和狗都不敢乱叫了,只有录音机还在激动地播送下一首舞曲。

后门造反无效,选送代表团不可变更。居委会干部总是像港匪片里的警察,古装片里的侍卫一样,人死了再冲过来救场。还救什么,只能安慰几句:覅恨覅恨,下次机会有的是!拍着肩膀把她们送回后门去跳舞。人走光了,老高摇着蒲扇说,跳舞?跳啥舞!劳民伤财。还是我家主婆,做做生意,多少省心。以后每次有人反刍起这场惊心动魄的广场舞大战,老高总会拿这一句点评收场。

跳舞?跳啥舞。劳民伤财。出来做做生意,多少省心。实业家老高的收音机里从来只播新闻,不放歌曲。

广场舞一役,说到底还是那句老古话,一山不容二虎。老高的水果摊摆了近十年,对这道理高悬于心。一双小眼睛时时监控着小区门口的每一个陌生小贩,卖蔬菜就算了,但凡有什么人试图骑个三轮车溜进小区来卖点水果,老高立刻驱逐,概不手软。他学着小官的喉咙吓唬人家,哎,进来做啥,出去!出去!这里不好摆摊。有时还戴一个假冒的红袖章充当城管,挥起手臂把人统统赶出去。他说,赤逼,再来,罚款噢!好像他自己不是个摆摊的小贩似的。

不知哪一天起,老高的天罗地网里漏进来一个叫齐光荣的乡下人。此人开一辆小卡车,卖些自家种的当季蔬菜,早上来,晚上走,和老高一样呆的久,肯吃苦。也许老高当时以为不过是个种菜的,卖完一季就走,不想短短几天就被他扎下了根,还飞快扩展起了本地水果业务。齐光荣的摊子就和老高隔开两个拐角,彼此勉强能望到个影子。他高高瘦瘦,一副老实人面相,和善态度底下,其实很有一套生意经。袋子,随便拿。零头,一律抹去。怕不新鲜,开一个角给你尝尝。种种讨好顾客的举动都和开霸王店的老高形成了鲜明对比。何况乡下人自己种的东西本身就比农贸市场里批来的可信。几周下来,人人都体验过了小区里新的水果摊子。

齐光荣会做生意,聊天也聊得好。问他水果怎么挑,他要从怎么种开始讲起,买点时令蔬菜,他要跟你探讨怎么做最好吃。渐渐地,甘蔗们也喜欢围到他那里去了。他们在他那里倒水喝茶,嗑瓜子聊天,很快分走了老高门前一半的热闹。最要命的是,齐光荣也带草鸡蛋来卖了!活活将了一军!老高的王牌生意眼看着要被人抢走了。老高不干了。

傍晚齐光荣收了摊,一辆小车开到小区门口,停下来跟几个熟人打招呼。只见老高拿起一把水果刀从自己伞底下走出来。

“下来!”
老高那副阴阳怪气的笑脸早就不见了,好像变了一个人,神情严肃,走到齐光荣车头前。一声怒吼,吓得齐光荣老老实实落了车。

人们知道大事不妙了,老高那张脸黑的像快要下雨的天,前所未有之恐怖。甘蔗们赶紧往回跑,召唤相邻们出来看。几个过路人匆忙驶过,生怕卷进莫名其妙的战火里。

老高说,先来后到,不讲规矩是吗。
齐光荣虽然老实,要紧关子倒一点也不怂,只回一句,做生意要讲道理。

两人不冷不热的话来回扔了几句,没见谁会示弱,气氛颇为可怕。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老高是 见过小区战斗大全的人,到什么节骨眼可以升级,他脑子里明白的很。

后来上演的,是一场著名的中老年肉搏战,两个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性,穿着拖鞋和汗背心,垂着松弛的奶,头顶心滋着汗珠,在下班人最多的小区大门口打起架来了。人们缩在两边,手心手背都是熟人,哪个都不能轻易偏袒,只得把水果刀提走,然后任由他们打着。只是每一回合都叫人捏把冷汗,生怕哪一个给撞出高血压,打出心脏病来。

最后并不是像电视剧那样,由某一方道歉,或是双方打出感情来,从此称兄道弟,和平共处,那都是扯。一山不容二虎的事,自古就有,居委会来管也没用。这场战役堪称小区战斗史上的皇冠大战,因此它的结局要符合历史上大战役的尺寸和规格。两国互不罢手,国际组织插不上嘴,但毕竟耗时耗力,气喘吁吁,只能靠签订一份口头协议约束彼此,从此你摆你的,我摆我的,井水不犯河水。条件是齐光荣要搬到老高看不见的后门去。因为老高嘴里一直说,畜生,别让老子碰见你!居委会就在这里钻空子,下功夫。不过大家心里都有数,既然定了这个协议,这场战役基本上就等同于老高输了,他承认了齐光荣在小区里做买卖的一席之地,从此就不再具有码头出来第一家烟酒杂货店的垄断优势了。

齐光荣是个成功的商人,在后门摆了没多久,他就问小区某户租了车库,搭一长排放水果的小架子,在面朝马路的交通要塞支起了自己的新店面。蔬菜,水果,草鸡蛋,一样不落地卖着。白天他就坐在车库里,比伞下的老高适意很多。人们搬来乘凉的凳子,到夜里就锁在车库里,久之就有了固定的位置。

老高的地盘越来越空旷,收音机里的新闻也因此变得响亮了。老高的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了。

某一天起,老高突然又眉开眼笑了。他讲,同志们,我要打翻身仗了。
老高说,小区门口要大改造,破破烂烂的店面一律拆光。
人家问,你这破摊子就没人管?
不要紧,不要紧,我上面早就烧香烧好了。

老高门槛精,消息灵通,他笑眯眯地给大家描绘未来的图景,房屋中介拆掉,臭豆腐摊取缔,剃头店关门,门口剩下传达室和翻新后的水果摊,有棚有顶有样子,一间清清爽爽的高记水果超市。老高说,不要讲我抠门,到时候开业大放送,大家来抢便宜货啊。此言一出,闻者都很激动,终于有的拔千年铁公鸡身上的毛了。

执行方案一公布,傻眼了,门口两席赫然写着:值班亭和报亭。人们问,老高老高,你的超市呢!老高气得跳脚,转头就跑去社区讨说法。答他,都是街道办事处决定的,我们也没办法。老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服从指挥,顾全大局,一周内把自己的地盘清空,腾出来让给报亭。至于这摊位该去哪,除了老高自己,谁也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整整一周,老高就躺在伞底下抱怨,到晚上九十点钟还不肯走。他想不通,两手抱着铁皮盒子捂在胸口,闷得一张脸都豁进去了。他试图像所有在他眼前吵过架的人那样,边诉苦边到处找人评理。可是哪有人来帮腔,比起一个干净的报亭,谁会觉得缠绕着瓜子壳和麻将牌的水果摊更体面呢,何况有了齐光荣的车库卖场,老高分明是多余的了。

人们猜他必定是心疼自己烧出去的香,勉强安慰说,算了算了,人都退休了,不差这点钱。老高吃了哑巴亏。最终还是把自己的大广告伞收回家去了。

没过几天,老高重出江湖。几只脸盆盛着水果一字排开,竖起小黑板:清仓大优惠。趁着还没施工,老高在旧地盘搭起了违章建筑。

老高自从吃了亏,悄悄转型打起了亲民牌。他冲着路过的小孩笑,招招手,宝宝来呀,公公给你吃东西。就把小孩招呼过去尝点鲜头。尝了几口,大人们觉得不好意思,又看便宜,只好买一点带回去。买零的,就往脸盆里称一些,买整箱的,老高就带人回家去搬。人不在的时候,他把小黑板竖在座位上,“回家搬货”或是“有事外出”,底下留一串电话号码。

人们心里都晓得老高水果积压太多,心软的老太婆,常来聊天的熟面孔,大家相里相邻,路过就买他一些,替他分担。下班的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算了老高,不要找了。老高的生意竟在关张之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红火。

很快大家就发现,就像外面那些“最后十天!不买错过!”一样,老高的清仓水果怎么卖了好久都没卖完,才知道老高又偷偷往外面进货了。人们讲,这个黑心老高又拿我们当葱头啦!失业了还想捞一笔!于是渐渐就不买了。

等到门口施工,老高的脸盆阵再也摆不开了,这下是真的货物过剩了。老高空着手,搬只躺椅往传达室旁边一坐,别人问他,他说,没啥,我就是来乘乘风凉。实际上老高的眼睛牢牢盯住门口,一见到陌生的过路面孔,老高就像个黄牛一样凑近问一句:

水果要吗,水果要不要。

这可把人给吓坏了,好像什么毒贩子的接头暗号似的,人们举报他,扰乱小区治安,不准他在门口追着人促销。于是老高又像办证一样,印了几十张小广告,从自家门口到传达室贴了一路,希望有人能按图索骥找过去。

人家嘲笑他,老高卖黄金宝贝咯,藏了一屋,画了地图,大家都过去看看。

进去一看,满屋子都是纸板箱,迎面一股腐烂香蕉的味道,他还舍不得扔。老高的黄金积压太多,卖不出去就要蚀本了,只能靠老婆半天半天出去打游击。有人敲边鼓,趁没坏,老高你做回好人,分给大家算了,老高死活不肯。社区问他讨来办活动,他也只卖不送,宁可看着坏掉,这下大家都骂他了。

老高做人太不上路了!他们走过骂过,就到齐光荣那边去乘凉了。

老高的地盘很快建起了报亭。报亭光秃秃的,四周毫无可以倚靠之处,老师傅戴着老花眼镜,一个人静悄悄的,不同人啰嗦。人们视觉上不太习惯,没几天也就适应了。

这是当然的,谁没搬过家呢,谁家没扔过东西,没死过人呢,一个磕磕瓜子聊聊天的别人的水果摊,有什么好去回想的呢。没了就没了。

老高的水果卖了,还是烂了,后来没听谁提起过。毕竟捞不到便宜,大家也就不再关心了。只看到他家窗台底下不声不响地又挂出来那只黄金招牌,灰黑底,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草鸡蛋来了。

看到草鸡蛋来了,好像老高的水果摊还魂了,甘蔗们便像从前那样一根一根围过去了。

作者:王占黑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569873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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