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你为什么对某些东西无感?

作者:王路

埃默里的科学家做过一项实验,让小鼠接触一种甜甜的杏仁味物质——苯乙酮,再电击小鼠足部,每天电击五次,三天之后,小鼠开始对苯乙酮产生恐惧。十天后,让电击过的雄性小鼠交配,生下来的小鼠成年之后,闻到苯乙酮也会恐惧,虽然它们根本没有受过电击。而别的小鼠则完全不怕苯乙酮。也就是说,小鼠后天形成的某些习性,也会通过基因传给后代。不过,这个实验里,只有第二代和第三代的小鼠才表现得明显。第四代之后,则不再显著。

有科学家用类似的思路研究过饥荒对人类的影响,发现如果父辈经历过大饥荒,子一代患有精神问题和代谢紊乱的几率,要比父辈没经历过饥荒的人显著增高。

这些实验很有意思。它意味着,我们身上的很多问题,根源不在自己,而在父辈祖辈。小孩学习不好,父母打小孩,是没有道理的。小孩之所以成绩不好,最主要的原因是父母学习就不行。很多家长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父母如果运动天赋超群,孩子做职业运动员就会占优势。郝海东的母亲篮球就打得非常好,他的女儿在校际运动会上,参与了八项比赛,四项拿了第一,其他也都拿了第二或第三。历史学家钱穆的五个子女,全部考上了名牌大学,还是在刚刚恢复高考的时候,不能不说是基因的优势。

不过,以上都是非常容易察觉的。还有很多隐微的东西,人们可能不太会在那些事情上看到遗传的影响。

比方说,喜欢吃苦瓜还是讨厌吃苦瓜。现实中,有很多父亲喜欢吃苦瓜儿子却讨厌。因为这些情形存在,很多人觉得,喜不喜欢吃苦瓜,跟遗传没有任何关系。这么看比较粗糙。如果把问题放在显微镜下,往细了看,就不一样。

就像父亲学文科非常棒,儿子学理科很糟糕,不意味着成绩和遗传没有关系。我们喜欢一样东西,讨厌一样东西,都是非常笼统的感受。佛家把它看作“遍计所执”的结果。比方说,一个人讨厌吃姜,可能是小时候某次偶然吃到姜吐了出来,从此就告诉父母不爱吃姜,每次碰到姜就暗示自己很讨厌它,久之,对姜越来越反感。如果哪天,他愿意改变自己而去吃姜,可能发现并没有那么难吃,吃久了,甚至会觉得还不错。

我们对很多东西的喜好和排斥,是串习带来的。因为不断练习,就渐渐和它捆绑在一起,并通过基因传给下一代。有些捆绑是强捆绑,有些捆绑是弱捆绑。所谓弱捆绑,就是一旦环境机缘发生变化,捆绑很容易解除。比方说,父亲喜欢吃苦瓜,可能主要因为他觉得苦瓜抗癌。儿子则认为苦瓜抗癌是无稽之谈,倒会引起腹泻,所以不喜欢吃苦瓜。因为这种差异,父子对苦瓜在口味判断上的一致性就被掩盖了。

还有一种捆绑是强捆绑。它很难随着环境机缘的变化而解除。佛教讲的修行,有“见所断”和“修所断”两种。见所断的串习,是弱捆绑。一旦你认识到某件事物不是从前理解的那么回事,对它的态度就会立刻改观。修所断则是强串习——明明知道抽烟不好,还是忍不住抽。

实际上,抽烟并不能算强串习。没有谁生下来就有烟瘾。烟瘾也是后天培养的。真正的强串习,是和你绑得太紧以至于难以看见它的存在。比如走在街上,有人不小心撞到你,却骂你白痴,你立刻会生气。对被骂产生气愤,也是串习的结果。如果你不懂中文,以为他讲的是对不起,情势就会改观。两个人能骂起架,肯定是基于一些默契的。这种默契又基于更根深蒂固的串习,比方说对侮辱的认知。别人只是骂你,于你无损,但很多人认为于己有损,为什么如此认为呢?因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认为的,很多时代很多地域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在藏地,家里来了穷苦的客人,要十分隆重地招待,来了尊贵的客人,则简单地招待。如果地位尊贵的人受到别人的谩骂侮辱,往往会彬彬有礼地回应,如果直接回击,就会受到更大的耻笑。

还有一些串习是隐微的。比如对某些东西是否感兴趣。像我,虽然对文学感兴趣,但是对外国文学,尤其是俄国文学,无论如何感不起兴趣,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是公认的伟大作品,我却总是难以体会到它的好。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许多人被这本书震撼得无以复加,而我一读就困,为了坚持读完,睡着过好几十次。

我从前不觉得这种事情是遗传。现在越来越倾向相信。说起来可能令人质疑,一个阅读文学作品的人,如果辨别不出一部作品的好坏,似乎是学养不够。但很多时候,辨别力的匮乏并非因为学养,而是因为禀赋。换言之,因为基因。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就很容易去做一些培养兴趣的蠢事。“培养兴趣”更应该叫“激发兴趣”,也就是说,你身上本来就有对某种事物感兴趣的种子,才可能被激活,如果没有种子,是没办法激活的。

我最早读金庸是10岁,读《射雕英雄传》,一捧在手里就被吸引了,直到读到欧阳锋、洪七公、郭靖、黄蓉在大海上漂流,才略感乏味。当时以为是疲劳所致。后来隔了好多年不读,有一年,重读《射雕英雄传》,又是一读就被吸引,读到大海漂流时又丢下了。

再后来,多次在电影院里看到大海的场面昏昏欲睡,我才觉得,很有可能是我对大海不感兴趣。《加勒比海盗》那么风靡,我却丝毫无感。我把读过的以海洋为背景的故事梳理了一下,发现没有哪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金庸专门在一篇散文里说过,他对写航海的几章颇喜欢,我却不喜欢。这种不喜欢当然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我的口味。我从小喜欢看《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等,以城堡、森林为背景的故事我都有兴趣,换成大海就不行。

我想,是不是因为我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内陆平原的缘故?在很多代祖先的生命经历里,可能完全没有大海的概念。大海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大海上发生的一切只是别人的故事,和自己的生活了不相干。也许这种偏好就镌刻在基因里,流传到我的身上。最搞笑的大概是,我对吃海鲜都没有兴趣。我去广东读书,大家一提吃海鲜就兴奋,到了北京,周围朋友也是,我却从来不觉得海鲜有什么好吃。

有时候,我会为自己无法理解别人的口味而焦虑。但很有可能,这种焦虑于事无补。也许仅仅是因为基因不同。

我完全理解不了《五环之歌》哪里好玩。但既然有许多人对它感兴趣,必定有缘故,只是这个缘故把我排除在外了。同样的还有papi酱的视频、追小鲜肉的新一代,以及去年风行的头上插草。

因为没有办法理解别人的偏好,和别人的交流就会出现障碍,判断力也会打折扣。你觉得特别好的东西,可能别人看来烂成一团渣。别人觉得好的,你也看不上。

不过,即便这种差别源自基因,也并非不能改变,只是改变起来耗时较久,可能要好几代才起作用。在佛教看来,一个人之所以是现在的样子,是无始以来的业力习气造成的。也就是说,你的父辈、祖辈、乃至无数代的祖先,曾经做过什么事情,就像烟熏墙壁一样留下了印记,先前的印记不能磨灭,但会因为新熏的气质而逐渐黯淡。所以,虽然我看《加勒比海盗》无感,但如果我愿意亲近大海,也许将来我的儿子五岁时就会喜欢《加勒比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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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唧唧复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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