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游戏》:“神剧”是如何炼成的?

拥有几千万粉丝的HBO剧集《权力的游戏》是否还能拍得下去,这恐怕是“英国脱欧”带来的最令人意外的影响之一。由于主拍摄地在北爱尔兰,《权力的游戏》一直享有欧盟发展基金的补贴。英国人的选择,如今很有可能让这笔钱落空。

和这条新闻一起到来的,是《权力的游戏》第六季的剧终。凡人皆有一死,在2016年6月27日刚刚播出的第六季大结局里,更是如此。在编剧大开杀戒、角色生存困难的“权力游戏”里,只有琼恩·雪诺可以在众望所归中复活。

琼恩·雪诺的生死,毫无疑问曾是《权力的游戏》最大的悬念。第五季末,黑城堡总司令琼恩·雪诺被自己的部下连捅数刀,倒在血泊中。由于原著作者乔治·R·R·马丁迟迟未能将《冰与火之歌》第六卷“凛冬之风”写完,于是这个悬念的解开,也就一直从2015年夏天第五季剧集的终结,拖到了2016年春天第六季的开播。

纵使观众们期待琼恩·雪诺的复活,却也对剧集中他复活过程的“草率”感到不满。第六季电视剧的剧情进度全面超过原著,这注定它会备受争议。

尽管公投成功,“脱欧”却不会立即进行。据估计,“脱欧”的程序恐怕要走上两年,如果是这样,《权力的游戏》将不受影响。原本,它就打算在2018年迎来它的大结局。第六季季终前,HBO刚和五位主要角色——“小恶魔”提利昂、琼恩·雪诺、“弑君者”詹姆、瑟曦以及龙妈的扮演者,签下了未来两季中每集50万美金的高价合同——这也就意味着,不到最后一季,他们不会死。

自2011年电视剧《权力的游戏》开播以来,围绕原著与剧集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六年。可以预见的是,在马丁拿出自己的标准答案之前,争论还会在全球范围内如火如荼地继续。

1 “拍给偷窥狂看的粗俗玩意儿”

2011年,当HBO决定将乔治·R·R·马丁的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搬上银幕的时候,距离这套小说第一本的问世,已经时隔15年。这一决定,为乔治·R·R·马丁带来了每年1500万美元的版权收入,再加上每年大约1000万美元的图书版权费,马丁一跃成为当下最赚钱的作者之一。

因为经费有限,第一季时,HBO选择以精美的画面、大尺度的情色场面收买人心,以回避耗资庞大的战役、需要大量特效的大场面。这也意味着,《权力的游戏》主动放弃了大概占人口三分之一的18岁以下人群。

即便以付费有线台的标准衡量,《权力的游戏》也是不折不扣的重口味。不少剧评都从这个角度批判它。在剧集开播之初,《时代》杂志的专栏作家尼尔·詹林杰(Neil Genzlinger)曾经对其嗤之以鼻:“按《龙与地下城》的模子刻出来,拍给偷窥狂看的粗俗玩意儿。”

然而,《权力的游戏》很快给了这些不屑一顾者响亮的耳光。这部电视剧不仅成为了奇幻剧的里程碑,也成为HBO历史上史无前例的话题王。

在第六季开播前,CBS的热门美剧《生活大爆炸》,几乎用了整整一集的时间为之预热。

严肃媒体也对之纷纷垂青。《外交政策》杂志曾刊发文章,详细分析了小说中体现的地缘政治和外交策略。在评论家眼里,劳勃的弟弟蓝礼,无疑是“一个过于重视公关而导致准备不充分的欧洲领导人的典型”,而他们的另一位兄弟斯坦尼斯,对一位女祭司的话言听计从,被困在“原教旨主义的狭小天地”。《纽约客》作者艾米莉·努斯鲍姆(Emily Nussbaum)则撰文称赞这部看上去“很黄很暴力”的剧集,其实是当下剧集中最深刻的一种类型,探讨的是男权社会。甚至自然科学类期刊也加入进来,分析跟随布兰的大个子仆人阿多为何只能发出“阿多”这样的声音。

从第一季到第四季,剧集都由原著改编而来,马丁亲自坐镇,并与编剧共同撰写部分剧集。囿于原著繁多的人物和POV视角,在改编成电视剧时,剧集不得不做一些删改。早在第二季的时候,编剧之一布莱恩·克格曼就(Bryan Cogman)因为受不了“原著党”日夜不停的攻击,关闭了自己的推特账号。

筹备一季剧本,马丁需要花上六周的时间,这影响了他的小说进度,也让许多原著粉丝不满。2015年,马丁曾要求他的粉丝:“别再发邮件跟我讨论剧集了。”同样,他也不愿意这些讨论占据他的网站和博客。于是,马丁参与编剧的历史,终结于第四季。这也直接导致了第五季成为责难声最隆的一季。一方面,因为剧情发展已经超越小说进度;另一方面,则因为编剧对人物和故事的重新设定,使得原著与剧集日益分道扬镳。

第五季中,编剧让史塔克家的大女儿珊莎落入残忍变态的“小剥皮”拉姆赛手中,受尽凌辱,也让“红女巫”梅丽珊卓背负上焚死幼女的罪名。这些改动和前瞻无不触犯众怒。美国《名利场》杂志的电视剧评论人乔安娜·罗宾森(Joanna Robinson)在自己的文章中直截了当地指出:“我相信,很多人都是看到珊莎被强奸后就弃剧了,我也是一样。”

▲ 《权力的游戏》第六季中,最感人的场景,莫过于马僮威里斯在时空交错中解救了临冬城的小主人布兰·史塔克,他自己的命运却就此改变。展示复杂的人性、关注底层人物的命运,至少从这个方面说,电视剧继承了原著的衣钵。(剧组供图/图)

2 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吐槽也好,反感也罢,面对琼恩的生死悬念,这些曾经放弃的观众又重新回来,包括乔安娜·罗宾森。

在第五季和第六季之间,社交网络上关于《权力的游戏》的参与度比上一年同期增长了89%。第六季开播当天,Facebook上《权力的游戏》的喜爱人数已经超过了1750万。根据收视数据显示,截至6月17日,第六季的收视比上一季同期增长了15个百分点,每集大约有2330万人观看,这一数字大概是2011年剧集开始之时的十倍。

与前五季缓慢铺垫的首集相比,《权力的游戏》第六季新一集“红色祭司”甫一开始,就在叙事节奏上呈现冲刺状态。剧集从黑城堡开始,一路略过临冬城、都城、多恩、自由城邦和弥林。

此时,在马丁尚未完成的小说第六卷中,琼恩仍旧躺在血泊之中生死未卜;珊莎并没有落入虎口,而是继续寄身“小指头”身边,化名阿莲继续自己的权术修炼;狼家最小的女儿艾莉亚,则刚刚来到黑白之院,献上了自己的第一份“礼物”。而在海的另一边,龙母刚刚被抓,小恶魔也流离于马戏团,并没有成为弥林的女王之手。

这些被改写的人物命运,仍然不免受到“原著党”的议论,特别是最早出场的狼家子女。书迷们普遍认为,马丁在起笔撰书之初,就将狼家子女与各自拥有的冰原狼的命运一一对应。“淑女”珊莎断不会受辱,和娜梅利亚一样流浪在外的艾莉娅,也拥有一颗自由的心,想来不会执念于复仇。

然而,随着第六季剧情的发展,许多流传已久的“粉丝理论”逐一变成现实。琼恩如愿复活,布兰的角色日益重要,龙母丹尼莉丝也重新获得多斯拉克人的追随。更重要的是,在最后一集“凛冬之风”中,观众跟随布兰的视角,穿越时空回到了当年的极乐塔,目睹了奈德被妹妹临终托孤,盘旋许久的琼恩身世之谜,终于尘埃落定。

进入到无据可依的第六季,挡住原著党的吐槽,似乎并不是编剧们面临的最重大任务。如何在动辄五六条的故事线中自由切换,如何构建人物的行动和对话……这些都是更考验编剧智慧与功力的大挑战。毕竟,马丁花了超过二十年的时间搭建起维斯特洛大陆,他最新的第六卷小说,也已经让粉丝们翘首企盼了三年之久。而编剧们只有短短一年时间。

仓促之下,难免草草。在《名利场》网站罗列的第六季最差叙事支线中,多恩毫无争议名列榜首,女王缺席的弥林则紧随其后。前者的人物和剧情都被砍得支离破碎,后者则充斥着无谓的寒暄、不好笑的冷笑话,在波澜诡谲的其他支线衬托下,显得尤其苍白无力。

赞美声并非没有,虽然每一次都与泪水同期而至。“红色祭司”一集中,愿意为“死去”的好友报仇的洋葱骑士和野人;“私生子战争”一役中,被千军万马踏过、一度绝望然而执意前行的琼恩;作为第六季中最催泪也引发最多讨论的第五集,“门”解开了阿多身上的谜团:因为布兰偶然的时空穿梭,马僮威里斯的命运在一瞬被改变。漫长的后半生里,威里斯眼前闪现的,都将是自己临终时的画面。让人心碎的不仅是时空交错的悲剧,更是在阶级分明的强权世界里,被侮辱、被损害、被牺牲也终究被遗忘的普通人的命运。

无论是在小说还是电视剧里,最打动人心的片段,永远发生于权力角逐底层的人物间:被排除在权力争夺之外的女人、私生子和有缺陷的人,游离于严苛社会规章外的叛逆者,看起来心狠手辣的施恶者……虽然剧情和人物发展都在冲刺,但从这个角度看,《权力的游戏》继承的仍是《冰与火之歌》的内在价值观:无论是可怜之人还是可恨之徒,无不背负着各自的精神创伤,在权力的争斗中喘息生存。

在第六季最后一集中,那些一直被轻视的女人、私生子、“半人”,纷纷伸手与权力相碰。也让这个一直背负着“很黄很暴力”外衣的奇幻剧,再一次显示出表达人性与世界的复杂性。

在书写《冰与火之歌》系列时,马丁引用了福克纳的一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人类内心冲突是真正且唯一值得书写的对象。”到了《权力的游戏》第六季,编剧则用“小恶魔”提利昂的一句话与之对照:“没有谁的人生是不复杂的。”

来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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