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六百元

过年时见到二舅妈,她已经十分苍老了。

亲戚们都说她是劳碌命,勤俭节约一辈子,生活依旧艰难。

她舍不得花钱,为了一毛钱的矿泉水瓶险些被车撞;为了六百元钱,从屋顶上掉下来昏迷三天。

1

紫红的砂岩堆积成的高山下,一片干涸的冬水田里,只有衰草在风中抖动,旁边种着细弱的小麦,长势缓慢。

在我的家乡,过年是最热闹的时候,短暂而喧腾的场景就像小孩们放的烟花,在空中一阵轰然爆裂后,更多的是沉寂,直到下一个春节。

眼下,到处看不见一个人,树荫渐渐绿得深了,鸟儿叽叽喳喳飞过来,伸着嘴到处啄食。风大的时候,屋顶的瓦片被吹得哗哗直响,鸟雀们就呼地一声惊飞上天。

刘老太一个人生活多年,她是我的二舅妈,在这个如今只剩下老年人的村子里,她身体还算健康。她常常自言自语:“不拖累子女,不给旁人添麻烦,就是最好的事了。”

白天,她总要抬头往屋顶上看,屋顶瓦片的响声让她十分不安,瓦楞缝里透出的阳光分外刺眼,依稀有“那个塑料袋”的影子;夜里,却仿佛有一块尖锐的石子在心里硌着,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眼看屋顶,漆黑的夜里只有一片寂静。

这份不安来源于半个月前。

那是一次赶集时,一个卖蛋的老大姐说,山那边的村里,晚上有贼娃子大模大样地在屋里翻东西,没找到钱,就抓了两只鸡。刘老太吃惊地问怎么不拖根棍棒打?老大姐说,老两口都七十几的人了,哪敢动手,把老骨头赔上也不够。刘老太本想说可以找派出所,可转念再一想,乡里的派出所总共才几个人,太远的地方,哪里管得过来?

这份“管不着”戳破了她本就稀薄的安全感,自老伴儿去世以后,遇到啥事,她都得自己扛。

匆匆回家以后,刘老太把枕头下掩着的六百元钱摸出,仔细数了两遍,叠好装进塑料袋,便打算换个地方藏。她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左边,陈旧的柜子上斑驳的漆面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听说贼一进屋就会先翻枕头再翻衣柜,她不能把钱放那里;屋子另一头就是灶台,要是沾上火星就完了,钱不能搁那里;她打开碗柜,想把塑料袋压在油罐子下面,可塑料袋一搁上,油罐子就倾斜着了……

刘老太在屋里从下往上瞅了几遍,目光最终落在屋顶上,没有贼会爬上屋顶,而瓦缝里正好有足够的空间。她把装钱的塑料袋又包了几层,把梯子挪过来,爬上梯子,把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搁在瓦缝里,才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一吹风,刘老太又不踏实了,钱放那里合适吗?

这钱不能丢啊。

2

这是刘老太攒了几年才有的六百元钱。

五年前,她去小儿子打工的城市。那里到处是人,到处是车,高楼晃得人眼睛花,认不得路,吃喝拉撒,样样都要花钱。儿子说啥也不回来种地,媳妇原来在超市上班,生孩子后就不去了,一家三代人挤在出租房里,靠儿子当保安维持生计。

只有一间屋,靠窗的一角用来做饭,剩下的空间放下两张床后,晚上也仅够侧身路过。等儿子上班后,再把刘老太睡的折叠床收起来,屋里才能稍微透口气。

“她都会拿木棍拨弄翻检着,找到矿泉水瓶、废纸板等东西,便一一捡起,塞进袋子。”(图:CFP)

每当小孙子睡熟,刘老太就揣个破旧的编织袋出门了,还不忘把门口靠着的一根木棍带上。太阳炙烤着大地,水泥路泛着白光,刘老太走走停停,留意着路旁每一个垃圾箱,即使臭气熏天,她都会拿木棍拨弄翻检着,找到矿泉水瓶、废纸板等东西,便一一捡起,塞进袋子。

时间长了,她也寻到了自己的“门道”。一家位于街口的大型超市门口,小广场上摆放着几排椅子,那里常常会有不小的收获。人们坐过的椅子上常常有空瓶子,有些人见她捡瓶子,会猛喝一口后把瓶子递给她,她就感激地对那些人笑笑。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把矿泉水瓶递给她后,回过头脆生生问道:“妈妈,这个老婆婆是不是上学不认真,才来捡垃圾?”那母亲一阵尴尬,牵着女孩赶紧走了。

也有惊险的时候。一天,在车辆来往穿梭的路旁,她正拨开层层垃圾。一辆小货车路过,车窗里扔出一个空瓶子砸在她前方的垃圾桶上,只听嘭的一声,瓶子弹回去,滚落下来。她赶紧小跑过去,蹲下来按住那个瓶子。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戛然停下,跟她不过一个瓶口的距离。

看到她站起身来,周围人舒了口气。一个黄头发的小青年摇下车窗,对她咆哮道:“疯婆子,不要命了?”车子很快扬长而去,几个路人在指责小青年,有人拉住她问:“没事吧? 不要为个矿泉水瓶丢了命。”

那天,回家的路她仿佛走在棉花上,迈不开步子,一步一个小心。

有时候她也会迷路,各个十字街口看上去都差不多,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人来人往,头顶上,一样的灰蓝天空的一角,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儿子写着的具体的街巷名字。

那个夏天,她卖了212.4元,是一千八百六十九个瓶子和一些纸板的价钱。回来的前一晚,她把钱放到枕头下,回来的火车上,却发现钱被揣回了随身带的布包里。一定是媳妇放的,她想。

3

前年春节后,刘老太去大儿子那里待了一段时间。大儿子在一个城市郊区的4s店修车,店里缺个做饭的,刘老太就跟着去了。

离店不远的地方,一片围墙包围的空地上长满了草,看样子没人管,刘老太觉得那地松软肥沃,空着太可惜。做饭之外的时间里,她去农贸市场买了锄头和菜种,开了一片地,种上辣椒。

辣椒苗一天天长高,炒菜的时候,她摘几个辣椒,切碎了做调料,工人们吃得满头大汗,说这辣椒真好!

刘老太听得高兴,把菜地拓宽了,种了好几样菜,油菜、青菜、豌豆苗等。每天黄昏时候,她收拾好厨房的一切,就去菜地里转转,菜苗一天天长得茂盛,鲜嫩的枝叶在阳光下伸展,刘老太渐渐把这里当成了家。

菜吃不完,她背着去集市上卖,每次都是一抢而空。城里人不种菜,却还是识货,看得出她卖的菜新鲜干净。有一次,她刚到集市搁下背兜,一个卖菜的小贩就过来把菜全买了,也不讲价,只称了斤两计算钱的总数。刘老太看他摊上也有辣椒和豆苗,忍不住问:“买这么多菜做什么?”小贩说:“自己吃。”刘老太困惑,“你自己也在卖嘛。”小贩耐着性子回答:“那些可都是大棚里批发来的。”

可这幸福如此短暂,一天上午,刘老太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几辆挖土机正在围墙里转悠。一路小跑着过去,她气喘吁吁地拦住挖土机,“这是我种的菜啊!你们怎么就给碾死了?”

“死老太婆你不要命了!你去找老板,这里都是他买下的!”开挖土机的司机嗓门很大,机器声音在田野里奔突着,盛气凌人。那些嫩绿的菜苗被压碎挤烂,绿色的汁液融入泥土,正在扬花的茄子苗,来不及长出茄子,已经连根倒在土里了。
为六百元从屋顶掉下来:我不想拖累子女

大儿子和几个工人过来了,他们搀起她,扶她回去。“那地本来就不是我们的,是借给我们的,现在就算还他们。”儿子说。

刘老太决定回老家种地,她把攒下的两千五百块钱包在纸包里,递给大媳妇:“你们要在这里买房子,我也没能力支持,这是工钱和卖菜的钱。”大媳妇接过钱,却啥也没说。

儿子送刘老太上车,偷偷地给她塞了四百元钱。儿子怕媳妇,这钱也是偷偷省下的,他恳切地望着刘老太,“妈,你就别推辞了,回去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头痛脑热,找医生也要用钱的。”

4

回了老家的刘老太不花钱,她种菜,把菜拿去送人,有时候也去赶集,卖了菜换一点生活用品。

四野里一片寂静,村里原来的两百多人走得差不多了,去城里打工,去镇上买房,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有些比她还老的老人也不能干活了,他们静静地坐在屋檐下,看朝霞满天,看落日西沉,看白天缓慢而悠长地坠入黑夜……

刘老太有时候看电视,有个公益广告上,和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接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最后在饭桌旁叹着气:你们忙,忙,都忙……

那声音久久在屋里回荡着,仿佛在与她对话,角落里的灰尘像沙粒一样落下。

她惦记着那六百元钱,怕被风吹走。想来想去,想到过年时,孙子捣毁了床底下一个老鼠洞,那里比屋顶安全。便搭了梯子,一步一步爬上屋顶。塑料袋还在,她伸出手,有点够不着,就缓慢而蹒跚地往上又爬了一级梯子。

这次够着了,脚下却踩空了……

刘老太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三天。村里老人说她命大福大,她摔倒的动静惊动了正要出门接儿子的邻居,邻居循声找来才救起了她。

醒过来的刘老太还不知道,这三天里,她被诊断为颅内血肿,治病已经花了一万多。

这一摔,都摔掉几十个六百元了。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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