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医保的城市飞蚁闪送员

“你丫把我的蛋糕放哪了?我沿着天井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晚上六点,一个充满火药味的电话打断了张文的晚餐。

24岁,没有北京户口、没有医保、没有工作合同,张文和妻儿住在颐和园东路巷子里一间15平米的危房中,不用按时上下班,却能月入6000元。

他是一名O2O公司的闪送员。不同于快递员,张文他们并没有明确工作合同,只需注册一个闪送员身份,直接通过手机app接受同城闪送任务。

电话中所说的,就是张文今天的一单任务——把生日蛋糕从北五环的蛋糕店送到西二环的客户家。他送到时,客户不在家,于是他们约好把蛋糕放在小区的一处天井旁边。

“我本来不想答应他,公司规定必须把货物交到客户手中。我等了他一个小时,早就超过签收时间,他还不回来,我儿子幼儿园都放学了,他说放在天井边上,丢了算他的。嘿,到头来整了这么一出!”

客户在电话里仿佛把一天中的不满都发泄在他身上,接连不断的辱骂和抱怨让他几乎插不上嘴。

说着这事,他望着窗外,闭上眼睛,紧锁眉头:“当时那种憋屈、隐忍和不甘我记得清清楚楚。这要搁在五年前,我早就把手机一摔找他干架去了。”

“听说1月拿1万,就转行干起来”

五年前,刚刚高中辍学的张文来北京打工,在西苑菜市场帮父母卖水果,没两个月就厌倦了。“卖水果有什么意思,天天和老太太讨价还价的。”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自己跑出来应聘了一个肯德基的外送员。

一个月三千元在四年前还是个不错的收入,然而物价上涨、孩子出生,他的经济压力越来越大。

“有一次去送餐,我碰上一个闪送员。发现同样是外送,他一月能拿一万多,而且工作时间还自由。”张文一听,毅然辞去外送工作,加入闪送行业。

号称“15分钟上门,60分钟送到”的闪送,是两年内刚兴起的东西。谈起闪送,张文说得头头是道:用户可以通过网页或手机app下单,发布送件需求,由系统发送给附近的闪送员,注册的闪送员则通过“抢单”获取任务。

闪送实行阶梯定价:如果距离在5公里以内,物品重量小于5公斤,一单16元;之后根据超过的距离和重量续费。在节假日期间价格会上涨一倍,干得越多,挣得越多。

“平时我一天工作8小时,能保证挣个200来块。赶上节假日,300多没问题,”张文说,“现在基本上一个月能拿六千多,比当年我在肯德基当外送员好多了。”

“以前公司每单都给我们补贴,一单才不到10公里,能赚五六十。”张文回忆起那时的日子,脸上露出赚钱后的满足感:“哪像现在,一单撑死挣26块。”

说到这,蹲在马路牙子上的张文,摸了摸裤兜,艰难地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根长征牌香烟,是一般小卖铺中最便宜的那种,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每次送花可能促成一次婚姻”

每天穿梭在北京城里,张文见惯了生活百态。

他最喜欢帮人送鲜花。“每次送花,就觉得自己说不定促成了一段姻缘,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开心的呢?”张文夸张地挥动着手,脸上露出自豪的微笑。

当然失败的情况也不少。“男的给女的送花啊,拒收也是常有的事,”张文笑着说:“几乎每个闪送员都遇到过。”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发生在去年11月。那天,张文抢到了一个一公斤30元的单子,足足比平常多了一倍。内心正欣喜不已。

接单后,他立马跨上摩托立马来到了寄件人的楼下,寄件人是一个30多岁衣着朴素的女子。她给了张文一张纸,说:“就送这个。”张文定睛一看,纸上就写了六个大字:“老公,你在哪里?”

满腹狐疑的张文把纸条送到了那个指定的小区,打开手机,发现寄件人又给他发了50元的红包,并嘱咐他:“务必告诉我,我老公是在家还是在公司。”收到纸条的男人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赶忙塞给闪送员100元,说:“请一定告诉她,我在公司!”

张文谁的红包也没有要。“不能挣这种钱,”他说“咱做人得摸着良心不是。”张文回忆起这件事依旧还感觉十分有趣,不断感慨道:“希望小两口以后能好好过日子。”

然而,闪送员的生活并不总是充满了趣事,更多的时候,他们得咬牙克服种种困难和忍受客户的指责。

去年9月份的一个晚上,张文好不容易抢到了一个单子——把一束鲜花从海淀区送到昌平区,但单子刚拿到手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收件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是给老师祝寿的礼物,千万不能耽搁。

他想尽办法把花固定好放在踏板上,用身体护住,两腿只能悬在外面。

“当时雨好大,我根本没办法看清路,只好两只眼睛轮流看路,一只眼睛受不了就换另一只,我用的是半盔,雨下大了遮罩上的水雾更是让我看不清路”。

张文顶着大雨跑了将近20公里,终于准时送到。这时,雨也停了。

送到以后,他自己都没敢碰花。“全身都湿透,怕把花碰湿了,”他叹了口气说:“回家以后整个人都没战斗力了。”

“没任何保障,只能祈祷自己不出事”

“当时想做闪送员,就是看中这个职业自由。”张文说:“我走到北京城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单可接,完全不需要像肯德基送货员似的,每次都要回到原点。我享受这种游荡的乐趣。”

早上可以睡到八九点,不用去公司,临时有事也可以不接单,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走。儿子每天上下幼儿园几乎也都由张文来接送。

但自由——这个职业最吸引年轻人的地方——同样需要张文这样的闪送员付出代价。

“我们这份工作没有任何人身保障,出了事情全都要自己负责。”张文给我讲了一位老闪送员的故事。

老齐曾经是一名保安,六十出头,由于年龄太大而被物业解雇。他是同城闪送的第一批闪送员,也是张文当年初入闪送圈时的一位前辈。

“那天北京下冰雹,特大。老齐拐弯时被冰雹迷了眼睛,揉眼睛时在路上一滑,连人带车还有货物直接被摔出去。人被甩出去半米。”老齐被诊断身上两处骨折,在医院里躺了2个月,最后打着石膏被女婿搀回了家。

“你指望公司赔你医药费,凭什么呀。你有没有劳动合同,你情我愿的事,怕危险就别干,拉倒!”张文一脸愤恨:“老齐那治病钱,还不够他几个月赚的呢,最后没钱住北京的医院就打道回府了,公司只给了1000块补偿。”

“你只能祈祷自己别出事,”张文说。

在去年12月底的几场大雪中,很多闪送员盲目追求送达速度,在雪中摔伤。张文只好小心翼翼地一直把速度控制在每小时20公里内。“什么比身体重要,什么比命重要啊。”

通常,一般的快递公司会按照《劳动法》保障正规快递员在送货途中的人身安全,并购买意外伤害险。但闪送却以“与闪送员不存在劳动关系”为由,避开了这个问题。员工没有任何安全上的保障,即使在外送途中出了事故,也只能由闪送员自己来承担。

“福利缩水,但为孩子坚持做下去”

想到当年初做闪送时每月一万的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张文也开始思考怎样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哎呀,拼死拼活挣钱图个啥,还不都是为了儿子。”他4岁的儿子小宝(化名)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北京的教育质量好,就让他留北京上小学。我当年是没好好学,现在只能做这个,儿子不能不好好念书啊。”

提到他的儿子,这个安徽汉子第一次露出柔情。然而小宝并没有北京户口,要想上本地的小学需要大笔赞助费。“那也得交啊,这不是,我们两口子攒钱供他嘛。”

张文和儿子的关系非常好,自从干了闪送,不用晚上出去跑单,每天晚上父子俩都一起玩游戏,看电视。

他把自己和儿子这种亲密的关系看作是自己作为儿子和他父亲破裂关系的一种心灵上的弥补。“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经常把我扔在老家里,自己跑到北京卖菜。从来不管我。”想起那段岁月,张文狠狠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把烟雾吐出。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尤其是亲情。”

叛逆、固执像是一匹野马,把张文拖到青春荒唐的制高点,和爸爸的争吵更是彻底葬送他们之间的关系。辍学、在老家游荡、来北京帮家里卖水果、做送餐员。经历了这一切后,当他也成了父亲,也终于意识到一个成熟男人身上应肩负的责任。
城市飞蚁闪送员:没医保只能祈求不出事

“那天,我听到那个客户在电话里整整骂了我半个小时”张文又抽了一口烟。“要搁从前,我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后来张文趁客户骂累了,只和他说:“我知道您也忙,心情不太好,将心比心,我能懂。但您看看是不是不在那口天井,周围其他天井找找,万一只是放错位置呢。”

果不其然,蛋糕在附近的天井找到了,顾客不停向他道歉,张文平静地说了句没事,挂断了电话。

来源:网易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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