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情敌同居

作者:方悄悄(来自豆瓣)

(1)
今天,我跟何洋吵了一架,为了房子的事。
起因是我去就业的学校签三方,鼓起勇气问了工资的事,结果令我大为沮丧:第一年每个月拿到手的钱可能三千不到。
房贷一个月要六千还多。
那是三年前、我跟何洋刚考上研究生的时候,家人提前为我们买的房子,之前除了父母帮忙,也一直出租来填补房贷。不过,那家租户今年已经到期搬走,按照之前的计划,我跟何洋会一起搬进去,领个证,之后的房贷就得我们自己来交了。
但是,就在我搬进房子的那一天,何洋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说,是因为他爱上了别的女人。
那之后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像噩梦,现在,噩梦过去了,我们好歹可以像一对正常的怨偶,坐在一起喝个咖啡。
但是今天,何洋还是把我惹火了。
“为什么你的工资这么少?你实习了那么久都没问工资的吗?”
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说法实在是……他知道那个小学多少人打破了头要进吗?
再说,原本也是我们两人商量好,我找一个工作解决户口,他找一个工作挣钱养家,现在变成这样,难道不是他的责任?
我这么一说,何洋也生气了,说他本来就不赞成提前买房子,平白无故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了负担,一毕业就要为房贷发愁,生活中所有的可能性都没了。当时,哪怕我素质稍微差那么一点,就会高喊着“什么可能性,不就是你移情别恋的可能性吗”然后把咖啡泼在他头上,但现在,不知道应该后悔还是庆幸,我到底没有这么做。
喝完咖啡,尽管没有人提议,尽管双方都还余怒未消,但很奇怪,我们却像过去一样,在学校里散起步来了。经过教九的时候,正赶上下课时间,路上的人一下多起来,像过去一样,总是有女生偷瞄他。这也正常,因为何洋个子高大,像模特一样宽肩长腿,客观地讲,长得相当好看。每当我向他指出这点的时候,他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总是说,男生要长那么好看干什么?这种说法不讲道理,但正体现出他单纯、直率的性格——这也曾是我爱他的原因。
当然现在,我已经不再爱他了。我是说,我一向认为,爱不是一种单方面的行为或意愿,而是两人互相依恋、互相关怀的状态。唯有在这种状态里,人才拥有爱。也就是说,只要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分手吧”,爱就不复存在了。所以,在何洋对我说分手以后,我也就严厉禁止自己再关心或者依恋他。我们之间只剩下一些事务性的联系,比方说,要对双方的家人暂时隐瞒这件事,再比方说,房子。
不过今天,就算我已经切断了跟他的情感联系,仍然感觉到,他有心事。
“你有什么心事吗?”我忍不住问。
我希望他不要回答,但他却回答我说:“有。”
我甚至有种感觉,他其实早就想跟我说这件事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而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2)
我跟周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靠在沙发背上,哈哈哈哈地乐了起来。
我耐心地等她笑完,非常诚恳地问她:“有人给你点穴了吗?”
这句话又让她重新倒回去笑了半分钟之久。
然后她说:“大快人心,贱男自有天收啊!”
“你严肃点!”
“我很严肃啊郑华娟,难道不是这样吗?他婚前劈腿大龄女,却没想到大龄女还带了个娃,过门就要当后爸……”
但是,当她听了故事的完整版之后,就乐不起来了。
在我告诉她,我已经同意让带娃的大龄女搬来跟我一起住之后,她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郑华娟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你问。”
“请问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如果说,这是为了装好人挽回何洋的心,我还没有那么愚蠢。如果说,是因为这母子俩没有地方可去而暂时收留,我又还没有那么高尚。
我想,做出这个决定的根源,在于我的“不在乎”。
我不在乎何洋是否跟我分手,也不在乎他爱上的是何许人也,我在乎的是房子,是这个房子所代表的、我为自己规划的清晰如洗的未来之路。房子的确是在我的坚持下,双方父母才凑钱帮我们买的。当时我和何洋都没有购房资格,房子就挂名在他有北京户口的姐姐名下。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当时觉得已经贵出天际的房子,经过三年两轮的暴涨,又贵出了将近一倍。说句不好听的话,男朋友没了可以再找,房子如果卖掉,可能就再也买不起了。
“何洋是明确说了,房子归你是吗?他姐姐会同意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
我跟何洋的姐姐何娜相处一直不是很愉快。所以我必须争取何洋的帮助,在我拿到户口,房子过户给我之前,不能让何娜知道我们分手的事。
所以,归根到底大概因为这个,我答应了何洋的请求:让他的女朋友,还有他女朋友的孩子,暂时住进我的家里。
也可能是因为钱……何洋说,房租按照合租算,一个月两千五,押一付三,他们在搬进来之前,会把钱打到我卡上。
一万块,一个半月的房贷。
我缺钱这件事大概太明显,本来约周晓出来我说请她吃饭,但周晓还是抢着把单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说上班领工资以后再请她,她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她大四毕业就找了工作,在一家公关公司,收入应该不错,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都市白领的模样了。而我呢,自己也知道,无论怎么刻意打扮,还都是一副学生样。三年时间,是工作还是继续上学,真的给人带来很大的差别。当年我本来也打算直接工作来着……但这件事情还是不想为好。
走出餐馆的时候,下雨了。周晓叫了出租车,一时间我们也不知道干什么好,就一起沉默地看着雨滴。她忽然开口:“有句话说了你别生气。”
“说。”
“我忽然有点理解何洋了。”
“为什么?”
“因为……算了。”
“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快说。”
“我有点理解他,因为你们也太……相敬如宾了。”
这就是周晓这个人让人生气的地方:总喜欢站在一个貌似客观的角度指手画脚。
但朋友之间根本不需要这种客观。我认为,在涉及到情感问题的时候,首先要考虑能不能维护朋友。尤其有时候只是一句话的事。那句话不说也不会死,但她偏偏要说出来,我当然不会因为她的直爽而开心,只会理解为:她就是想刺伤我的感情。
毕竟她虽然工作不错,可是没房、没户口,也没有男朋友。
“你在想什么?你是不高兴了吧?”周晓问我。
“我在想一个问题。”我慢慢地说,“如果是我,假设如果是我,当了第三者,你会说,我做得也有道理,可以理解,还是会骂我一顿,跟我绝交呢?”
“你这个问题太奇怪了!”周晓说,“你怎么会去当第三者?”
“万一呢?假如呢?”
“哎呀你别傻了。”周晓似乎有点不耐烦地说。不远处,出租车的车灯已经亮起来了。

(3)
今天,是何洋的女朋友要搬进来的日子。
何洋说,因为之前的房东要赶他们出来,所以搬家也搬得很急。我之前问过何洋,他会不会过来帮忙,他嗫嚅了半天,最后说他要加班。
也对,他毕竟没有那样厚脸皮。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我忍不住地想。
到底是个美女还是丑女?
她如果是个绝顶漂亮的女人,我到底会感到愤怒,还是心服口服?
在她搬进来之前,我做了无数种猜想。下午五点半,我回到家,过了不一会儿,钥匙在门里旋转,有人走了进来。
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半长的头发没有做什么发型,穿着牛仔裤和黑T恤,整个人都是那么普通,那么黯然无光。
她进门的时候,我们打了个招呼。在那一刻,失望刺痛了我,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势利:我宁愿她是个大美女。
她普通到这个地步,只说明,我在何洋的心里,早已经连普通都算不上。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心里一阵刺痛。
她搬来的前三天,我们说话没超过三句。
首先,是她摆出了一副不愿意交流的架势。她东西好像非常少,搬家公司只上来了一趟,我晚上去洗澡的时候,客厅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走进浴室,也只多出来了一瓶洗发水和一瓶沐浴液。洗脸台上没有洗面奶,也没有各种各样的护肤品。第二天早晨,我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那时候才七点多。而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她的房门又已经关上,里面隐隐透出灯光。这样来看,她跟何洋根本没有时间约会,我觉得有点诡异。
更诡异的是她那个小孩子,是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按理说应该正是淘气的年龄,却安静得好像不存在一样。有两次我们在卫生间外面碰见,他都会有礼貌地让我先上。
小孩是讨人喜欢的,但我不想理他。
我一贯讨厌小孩子,在小学上班以后就更讨厌了。那些欺软怕硬的小孩完全是混世魔王。实习的时候,我带过一年级的小孩。一开始想对他们温柔些,结果他们一下子就好像看透了我一样,课堂上鸡飞狗跳,嗡嗡讲话的声音把我的说话声都能盖过去,我只能吼他们,可是,吼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又故态复萌。
有经验的老教师说,这是孩子看你性格好,在欺负你。以后你自己带班了,一开始一定要凶,把他们凶怕了,才会服你,不要想着跟孩子交什么朋友,难道你生活里没有朋友?
问题是,她说的可能是对的。无论从哪个方面讲。

(4)
我们学校就业指导中心的老师曾经对毕业生说过一番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签好了三方协议,理论上说,你就不再是学校,而是社会的一员了。虽然我们经常说学校是个小社会,但它跟真正的社会比,仍然要单纯得多。个人社会化的过程不可避免,什么东西都要大家自己去经历。我唯一的希望是,大家在这个过程中,不要变得愤世嫉俗,也不要任意随波逐流,要记得你离开学校那一刻的理想,当你可以选择善良的时候,希望你选择善良。”
他说得很动情,当时有很多女生都红了眼睛。而我呢,这番话在三年以前,我原封不动地听他说过一次,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社会化进程……意味着吃不上食堂的廉价饭菜,要住进花钱的房子,意味着生活要重新开始。虽然我的社会化是从一个学校进入另一个学校,但这个过程依然给我带来了足够的烦恼。
我签了三方的小学是一家著名小学的分校,才刚刚成立了两年,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还有待这座小学的存在而发展起来。现在的实际情况是:什么都没有。
午饭只能在一家看上去有点年头的店里买了个肉松面包。
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就着瓶装绿茶啃面包的时候,冷不丁一个人坐到我旁边,对我说:“你也吃这个啊!”
此人是我一同进校的应届生,首师大的,身高可能还不到一米七,面相倒还算白净,但不幸已经略有点秃顶了。
他告诉我,网上说了,这一家的肉松面包是京城老字号,十分有名。他说话,我能听出来,带有明显的西北口音,但是,既然我们都在办北京户口,他就已经俨然以北京人自居了。
我咬着面包,不想跟他搭话。京城老字号卖的肉松面包并不好吃,一股非常新鲜的丘比沙拉酱味道。沙拉酱倒是放得十分大方。
“你一个人吃午饭吗?男朋友不陪你吃?”
我清楚,一般男的这样向女的搭话,就是想要试探一下的意思。如果对方回答“我没有男朋友”,他就会认为代表了一种追求的默许。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怒气,就凭你也配试探我?我站了起来,把面包扔进了垃圾桶。
这件事我本来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在开周例会的时候,我们英语组的组长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对我说:“小郑,你要注意同事关系啊。学生时代的那一套我行我素要收起来喽。”
我一惊,还想问自己怎么不注意同事关系了?这时候组长接着说:“还有,昨天的消防安全知识培训,你是不是睡着了?我知道,在课堂上睡觉是大学生的习惯,可你已经是老师了,你们师大的校训是什么?学为人师,行为世范,要以老师的标准要求自己。”
跟我一起参加消防安全知识培训的人只有首师大一个。
开完会,我们在走廊里狭路相逢,我没跟他打招呼,可他追到我背后:“你怎么啦?好像不开心哦。”
“没有,很开心啊哈哈。”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哈?没有啊。”我说。
“没有就好。那就,明天一起吃饭吧。我们一起进来的三个应届生还没吃过饭呢。”
“三个?不是只有两个吗?”我问。
“后来又进了一个,清华数学系的,本科生,临时补录的。”他说,“本来只有两个,现在变成三个。我当时就说,这不是相当于第三者吗,哈哈哈哈哈哈。”
第三者。好幽默哦!
真想伸出拳头堵上他的嘴。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我决定迈出个人社会化进程的关键一步。
我微笑着对他说:“好,一起吃。”
挤公交车回到家里,我已经精疲力竭。厨房亮着灯,原以为那女人在里面,但却是那个小孩,踩在凳子上,煮方便面。
我进屋关门,拿了本书想看着睡着,这时听见敲门声。
小孩问我:“你要一起吃面吗?”

(5)
“你们知道,今天请你们俩吃饭,是为什么吗?”
第二天,我们三个坐在学校附近的郭林家常菜馆里,还没有点菜,首师大就迫不及待地向我们两个发问了。
“不知道。”
“已经确定了。因为本来今年只有两个招聘名额,现在招了三个,所以我们要延长一年的试用期,户口要试用期结束以后才能给我们办理,而且届时可能淘汰一个。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我当然明白。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我们的户口就成了问题,至少在试用期结束之前无法落实。不过,淘汰一个的话,我是北师大英语系的,另外一个是清华数学系,跟首师大相比,至少我们赢在了起跑线上。
清华的大概跟我一个想法吧。总之,我俩都没说话。
“学校这样也太过分了!”见我们没什么反应,首师大拍了一下桌子说道,“这是为什么呢?还是因为北京户口太值钱了啊。如果没有户口,那就要五年之后,交满社保才能买房。房价现在一年涨至少12%,再算上以后孩子上学、高考,可以说,一个户口的价值不低于五百万。现在北京市对户口越卡越紧了,我有去当村官的学长,一个月才拿一千多,本来说当三年以后就能调到街道然后给办户口的,结果现在好像要变卦,他急得想在网上发帖,还是被我劝住的。”
接着,他环顾了我们两人,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气说:“说真的,如果不是为了户口,谁愿意拿这么低的工资啊?本来我可以去一个外企,工资不低于八千的,上班还在CBD。我现在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对不起,我去上个厕所。”清华的男生忽然站了起来。
他刚刚离开座位,首师大就对我说:“清华的就是了不起啊。他肯定觉得自己是绝对能留下的,其实数学好不代表教学好。”
“你是学什么的来着?”
“马克思主义哲学。”
他的口气听上去很骄傲。
后来清华的人回来了,这顿饭也草草地吃完了。吃饭的时候,首师大一直建议我们联合起来向学校抗争,让学校最好能取消这种不公正的做法。这种事……怎么说,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准确地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清华的那个男生是怎么想的,我无从得知。吃完饭以后,他问我往哪个方向走,我说,去公交站,他就也默默地跟了过来。
公交车过了一辆又一辆,偏偏没有我要等的车,也没有他要等的。为了推进个人的社会化进程,我跟他闲聊:“你很喜欢小孩子吗?”
“没有啊。为什么我要喜欢小孩子?”
“那为什么你清华毕业要来教小学……”
谁知道,我的话被他粗暴地打断:“你可别这么自以为是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客气,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一怔,上了公交车——虽然那不是我要等的那趟。
一上公交车,我就开始哭,过了一站,下来打了一辆车回家,在出租车上也一路哭着。我其实真的不想哭,但是眼泪止不住。可能是有人冲我眼睛打了一拳吧!
回到家,付完出租车费,我身上就不剩下什么钱了。本来已经哭得差不多了,但是,站在水果摊前看见新上的樱桃,而发现自己买不起的时候,不禁又悲从中来。
这时候,有人在我身边说:“妈妈,我想吃樱桃。”
“那就买一些吧。”妈妈说。在水果摊前,我泪眼朦胧地跟这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她很快地垂下眼睛,对她的小孩说:“那你多买一点,我们待会跟姐姐一起吃。”

(6)
没想到今天是阴天,这种清朗凉爽的阴天,在北京是非常少见的。
因为是这种天气,早晨就醒得晚了,万幸的是,我跑到公交车站,正好一辆409开了过来,好歹赶在八点前到了学校。
当我踩着预备铃声,一步并两步跨上楼梯的时候,清华男在我身后喊了一句:“你不要急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跑到办公室,里面却没有一个人。清华男没几秒钟就跟着进来了,口气又像在教训我:“都说了不要急。”
想着昨天被他气哭,现在真的不想理他。但为了搞好同事关系,我挤出笑脸,尽量自然地对他说:“怎么陆远也没来啊。”
结果他像惊呆了一样看了我几秒,最后笑起来说:“我是陆远。”
啊?
“我是陆远,他是王海涛。”他说,“你搞混了。”
然后他跟我解释了为什么王海涛没来,因为今天学校领导带队去本部交流,王海涛作为新教师代表,跟着一起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主动跟我说的啊,可能很自豪吧。”清华男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对了,昨天,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说话态度不好。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好像又想了一下,说,“作为道歉我请你吃饭吧。”
“真你请?”
昨天,王海涛虽然说的是“请你们吃饭”,但最后买单的却是我。
“当然我请。”他说,“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结果这件重要的事情是……
吃饭的时候,他愁眉苦脸地说:“我其实特别讨厌小孩。”
“那你为什么……”我问到一半,又赶快住口了。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我还特别讨厌人问我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读数学系,是不是因为喜欢数学?不是,我本来填的是金融,结果分数有点不够被调配到了数学系。为什么来教小学,是不是喜欢孩子?不是,我本来也想去投行,但是我挂了一科,好不容易在毕业之前搞定了,只能找到小学的工作了。”
“你挂的哪科?”
“马克思主义哲学。”
我噗嗤笑了。
“不过昨天还是很对不起你。这段时间我太暴躁了,因为总有人说,你不要以为自己是清华毕业的就骄傲,到了社会上大家都一样……我想说我哪里骄傲了?对了,我好像看见你在车上哭了。”
“我没哭啊。”
“真的,对不起,我后来反省了一下,你戳中了我三个暴怒点。”
“哪三个?”
“第一个,你清华的如何如何,第二个,你为什么要来教小学,第三……”
我以为第三条一定是非常重大了,没想到,他却泄了气似的,声音也低了下去:“我讨厌年纪大的女孩那么说我,就好像很了解我似的,就那种把我当小孩子的口气,气死人了。”
可你这样就像个小孩子啊。我这么想,只是没说出口来。
意识到我的心理活动,他的脸上出现了那种绝望的神情,好像在说“啊,你看,你又……”。
“你是不是被年纪大的女孩伤害过?”我问。
看着我的眼睛,他真诚地回答:“是。”
“表白被拒了?”
他摇摇头:“比这还惨。”
“跟你借钱?”
我本来只是开玩笑,但没想到,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对了,你比我大多少,两岁?三岁?你们师大的研究生读几年?”
“三年。”
但这对话不知道哪里总怪怪的。

(7)
昨天天气预报说降温到二十度以下我没在意,谁知道今天早晨一醒来,我就病了。
先是打了一连串强劲的喷嚏,然后嘴里一阵苦涩的味道,头也一阵发蒙。几乎在同时,我就意识到,就要大感冒一场了,赶紧打了个电话给主任请假。
屋里居然没有手纸了,我只能去卫生间扯,穿过客厅的时候,那个小男孩也在。他愣愣地看着我,忽然尖叫起来说:“姐姐,你流鼻血了!”
我可吓死了,我原以为自己只是感冒,但流鼻血感觉像得了绝症。小男孩倒是很麻利,打湿一块毛巾放进冰箱里,过了一会儿,用力摁在了我的后脖颈上。
“这样有用吗?”
他回答我说:“肯定有用。你哪边鼻孔出血?就把另一边的手举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指导有方,鼻血很快就止住了。我回到屋里开始睡觉,很困难地强迫自己入睡,因为(我认为)身体只有在睡眠中才能被修复。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我身边走动,给我的额头上放了冰袋,并且问我“要喝水吗”,我点点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我以为那个人是何洋,但并不是的。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是那个小男孩,他敲着门说,他要做午饭了,问我想吃什么。
所谓想吃什么,也就是选择哪种口味的方便面而已。
我一边吃着红烧鸡翅口味的方便面,一边听着小男孩给他妈妈打电话:“嗯,是的,姐姐已经醒了。我给她做了方便面。”
那边像是在叮嘱着他什么,他嗯嗯地应着,忽然放下电话,伸过手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认认真真地蹭了几下,又摸了摸自己的。
然后他又拿起电话说道:“还有一点点烧。”
那边还在说什么,小男孩频频点头。我担心他会突然把电话拿过来让我听什么的,幸好没有。挂了电话,他转过头来,严肃地对我说:“我妈妈说,你要多喝热水。”
我笑了。
把方便面汤喝得干干净净,出了一身大汗。天气已经真的热起来了。
傍晚时,那个女人回来了。我能清楚地听见她进屋的响动,听见小男孩上前迎接。心里莫名有一阵温暖又有一阵酸楚:他们在这生活得像一个家庭。
他们搬进来以后,何洋一次也没有来过。这也是最开始约好的。我说,我不想看见前男友和现在的女朋友在我面前遮遮掩掩。何洋当时的表情很奇怪,不过他说,好。
小男孩又到我这里来敲门,说他妈妈买了西瓜,请我一起吃。
出于礼貌,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西瓜在餐桌上切成齐齐的六份。那女人从厨房拿出了三把勺子。
我再次确认了她的容貌。平常的、黯淡的、没有任何波澜的。
“就拿勺子吃吧。”她说,声音很低沉,也很平常。
忽然之间,我哭了起来。
我哭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女人一直若无其事地吃着西瓜。小男孩倒是有些忧心地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哽咽地回答说:“没有。”
丢人的是,大概是因为哭泣用掉了太多水分,我哭完之后口渴得不行,迅速地把西瓜吃了个干净。
那个女人收拾完西瓜皮和桌子,我向她道谢。她说:“不用谢。该说谢谢的是我们,你让我们住这儿,给我们省了这么多房租。”
尽管我烧了一天有点迷糊,但是,房租不是一个月两千五吗?押一付三,那笔钱早已经打到了我还房贷的卡上,现在应该被扣掉了一大半。我有点恍惚地琢磨着,难道这个地段的房租这么贵?应该收她三千、四千?然后,我明白了。
“我没有给你们省房租啊。”我说,尽量保持着平静,“何洋有跟你们说不要房租吗?”
“是啊,他说这是他姐姐的房子。”
就这样,我迎来了真相大白的时刻。

(8)
“你说,你怎么就突然哭起来了呢?”周晓问我。
“我哪知道!”
我告诉了她,那女的不知道房子是我的,也没有在跟何洋谈恋爱。何洋对那女的说,他姐姐的房子本来给我们两个人住,但他跟我分手了,所以不方便住进来,空着也是空着,所以让她和孩子来住。这一系列算是爆炸性的消息,周晓却全没听进去,相反,她特别介意的只有一点,就是我为什么突然哭了。
“你心理出问题了。上次是不是也是被人说了一句,就莫名其妙地哭了?被那个清华的。”
我承认我哭了,但绝对不是莫名其妙的。
“当然,不是莫名其妙,我用词不准确。”周晓说,“就是,这种反应特别能代表你现在所处的心理状态。”
周晓说,这种心理状态叫做“应激障碍”。
也就是说,我现在因为遭受了巨大的伤害,为了自我保护,所以整个人变得迟钝了。
“真的,特别典型,就是对大事很迟钝,但一点小事就会造成强烈的刺激。”
“你是不是读武志红读傻了。”
周晓从大学时期就热爱心理分析,是武志红的忠实粉丝。但此时她对我攻击她的偶像置若罔闻,“你现在需要疏解情绪,再继续压抑可能会出大问题。你要不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呢?”
“找何娜那种?算了吧。”
“谁让你找那样的,何娜那种真的太low了。”周晓说,“不过,我前几天还在电视上看见她了,一个调解节目。”
“调解什么?”
“好像是讲一对夫妻,丈夫不赚钱养家,还持续出轨,还家暴,然后这次跟着一个女的跑了,要离婚,结果女的死活不离。”
“那调解的结果呢?”
“男的回归家庭,女的反省自己的问题。因为她以前一直是圣母心态,用无原则的付出来控制丈夫,给丈夫很大的压力。”
周晓讲完这点,我们俩面面相觑,不禁同时感觉到看心理医生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话说回来,我到北京以后,其实就见过何娜不到十次。第一次见,她是一副贵妇模样,满口北京话,请我和何洋吃福楼,并且挑剔我的西餐礼仪。第二次见是一年以后,她离婚了,而且是净身出户——好像多少拿了一点钱。她把那点钱投入股市,血本无归。北京房价猛涨。她抑郁了,从原单位辞职,并且开始学习心理学课程。她成为了心理咨询师。大四那年,我和何洋买房找她商量,能不能挂在她名下,她答应了。等我有了北京户口,或者我们有了购房资格,她就会把房子过户给我,条件是我们给她房子增值部分的20%。
现在何娜过得怎么样呢?
既然已经上了电视,应该已经是著名心理咨询师了。
“对了,你怎么会去看那种调解节目?”我说,“你不是天天忙得要死吗?再说这种也跟你画风不符啊。”
不知道为什么,周晓一下呆住了。
“我就放松一下头脑。累了一天了看这种……就吵吵闹闹的,特别放松。人生给自己那么多规定干什么?谁规定就只能一直高大上了?有时候世俗一点自己会觉得特别轻松。真的,你也试试吧。”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似的说了一串,搞得我也有点尴尬了,因为我真的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而已。
然而就在这时,周晓说出了让我目瞪口呆的话:
“要不你也去报名一个调解节目吧。”她说,“我觉得挺合适的。把一切都说开,把真正的问题找出来。当然你不能报何娜那个。”
“当然啊,我疯了啊,这事儿让何娜知道我完了。你今天怎么啦?”
“没怎么。”周晓定定地坐在那,眼睛往上看了一阵,好像是在严肃地思考“我怎么了”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不过你肯定不会去报调解节目的对吧?”
“我肯定不会报的。你今天到底怎么啦?”
“没怎么。”她说。

(9)
手机上有二十多个何洋的未接来电,我根本不想理。
倒不是在逃避什么,而是……学校正式找我谈话了。
谈话的内容,没想到(其实应该想到)真应了王海涛的预言,虽然结果上略有出入。教务主任说,今年只能给我们之中的两个解决户口。另一个呢,因为学校的争取,可以用别的形式获得户口,只是需要交纳一定的费用。
我问:“陈老师,所以这个人是我对吗?”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还呆了一下:“当然不是!只是原则上优先考虑男生……你不要着急,学校也还在争取……”
我问:“您跟他们俩说过了吗?”
“还没有。”
“那我去跟他们俩说吧。”
说完这句话,我就走出了他办公室。当然我不可能去找那两位,甚至我刚才不该说这句话,这句话意味着对抗,而不是给自己解决问题。但我无法控制。刚才的感觉就好像听到何洋对我说分手,那种感觉像脑子里的空气一下被抽掉了,完全无法思考。
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凭本能作出反应。我讨厌哀求,也讨厌纠缠。
也许是家庭造成的。我和何洋都是单亲家庭,这也是我们最开始认识的原因。高三那年,我们俩的父母都离婚了。因为很少有父母会在孩子高考前离婚,这件事在学校里成为了不大不小的谈资。
是何洋主动来找我的,他想告诉我,不要难过。
那时候我非常感激他,也认为他非常善良。不过相处下来,我还是觉得,他比我要幸运。他的父母是和平分手的,母亲很快就嫁给了自己多年的追求者。而我们家呢,在父亲有外遇的那些年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纠缠、威胁、羞辱。
我在心里发过誓,绝不能重蹈覆辙。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来了一辆卖水果的车,上面堆满了绿色的小甜瓜,两块钱一斤。
在炎热的天气里散发着甜蜜的香味,更重要的是,这是我现在唯一吃得起的水果了。买了几个正在等找钱的时候,陆远骑着车从不远处过来,见到我,举起单手“Yo”的打了个招呼。
这一扮帅,他差点从自行车上掉下来。
“买甜瓜啊!”他好不容易保持住平衡,“我最喜欢吃甜瓜了!”
我只能表示:“那请你吃吧。”
“那我带你去一个吃甜瓜的好地方。”他拍了一下自行车的后座,“上来吧。”
他说的吃甜瓜的好地方,是学校操场旁边的一个小花园。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地方。海棠花谢了之后,树荫显得很浓密。一条长椅的后面,蔷薇开得乱七八糟的,散发出微酸的香味。
“我新发现的,这是学生的恋爱角。”
两个穿校服的小孩,一男一女,看上去像六年级的学生,手拉着手走过来,看到椅子被我们占了,一脸嫌弃的表情走开了。
“现在的小孩啊……”他赞叹般说道。
我把甜瓜擦干净,我们俩咬破绿色甜瓜薄薄的外皮,连皮带籽地吃了下去。
“你在发愁户口的事情吧。”吃完瓜,他伸手抹了抹嘴,说,“我听说了。”
“嗯。”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啊,我一直不明白户口有什么重要的。”
“那是你以为。”
“真的,你难道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要去很多地方吗?可能永远都不回来了。”
“这跟有户口不矛盾啊。”
“唉呀,跟你怎么说不通呢。”他看上去有点烦躁似的,忽然伸出黏糊糊的手,“啪”的拍了一下我的头。
我还没来得及发火呢,就听见他急促地说:“我户口不要了。让给你吧。就当感谢你请我吃甜瓜,行了吧?”
“为什么?”
“这种好事临到头上,你居然还要问为什么,你赶快答应啊。”
“为什么?”
“你这个人真的!”他好像很生气,站了起来。我还紧张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居然跑到自行车那儿,狠狠一下踢开了脚撑,飞快地骑走了。

(10)
刚回家的时候吓了一跳。
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另一间屋子里的全部东西都好像被搬了出来。
然而最吓人的不是乱糟糟。而是在这一团乱糟糟的中心,站着何洋,他满脸的眼泪,哭得不像样子。
我见过何洋哭,当然。高三暑假,我们偷偷收养的一只流浪狗病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哭的。之前,他爸爸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结婚了,他姐姐离家出走,那时候,我想安慰他,他却表现得一如往常。
“因为真的没什么难过。难过的时候,我才会哭。”
跟我说分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哭。
听见我回来,那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说:“对不起,小郑,我今天跟何洋谈过了,他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所以我下午找了一个房子,明天一早就搬家。”
“你干吗这样!又没有人要赶你走……”何洋往脸上擦了一把,吼着说。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的的确确,我没有想过赶她,从来没有。
“这不是谁赶不赶我的问题。是我自己要走,我不能在这种情形下继续生活下去。”
“那你问过小河吗?小河想不想走?”
有一瞬间,这个问题好像把她打败了,她的脸上流露出犹豫、困惑的神情。但是紧接着,她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强势。
“小河我会跟他解释。他会理解的。”
“你总是这样!你什么时候真的问过小河的意见?”何洋看上去好像要崩溃了,“他还是小孩,他当然只能说理解了!”
这时候,好像是听人提到自己,叫“小河”的男孩从屋里走了出来。
本能地,我上前一步,隔到了他跟何洋之间。我真是害怕要对着小孩子问“你跟爸爸还是跟妈妈”这样的问题,不管发生任何事,这种问题都很恶劣。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们谁也没想到。
我跨过去的那一秒,小男孩顺势牢牢地抓住了我衣服的下摆。
我,我们三个,听见他清清楚楚地说:“我不想搬家。我想住在这里,跟姐姐住在一起。”

(11)
“你几点下班,我去找你吧。”何洋发微信说。
五点半我走出学校,果然看见他站在校门口等。他高大的身影,无论在哪里都那么扎眼。
我叫了他一声,他看过来的时候,被下午的太阳刺得眯起了眼睛。
“天气热起来了啊。”他说,“你们这附近有咖啡馆吗?”
“只有一间上岛。”
上岛咖啡馆里有很重的油烟味,还有人在打双升级。我跟何洋一人点了一份意面套餐。
“昨天真的……”
“嗯。”
“他们没搬吧?”
“我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然后,我们很久没有说话。意面套餐端上来了,无论是奶油蘑菇意面,还是肉酱意面,看上去都是稀里糊涂的一团,让原本饥肠辘辘的人也顿时食欲全无。何洋问我想不想喝点啤酒,我还没回答,他就自己要了一杯。然后,他就像忽然打开了一个开关似的,开始讲他和那个女人——周映晓的故事。
他们是在何洋实习的一家创业公司认识的,何洋在产品团队,而周映晓负责设计。本来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有一天,何洋注意到她被老板叫进办公室,听人说是因为她拒绝加班。
那天晚上,何洋和她一起加班到很晚。说不上是故意的,反正,产品不停改需求,这种事情也挺常见,设计只能配合。到了夜里一点多的时候,她问何洋,自己能不能带到家里去做,因为儿子还在家等着她。
何洋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觉得是因为自己一开始没做好才让设计加班到这个点的,于是他说送她回去,但周映晓不让,何洋认为,这么晚了她一个女人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说:“要不我陪你坐一会儿,让你老公过来接你吧。”
周映晓看着何洋,非常平静地说:“我没有老公啊。”
何洋愣住了。最后,他还是坚持叫了个车,送了周映晓回家。
那是一个特别老旧的小区,离公司也很远。“我送她到了楼下。那栋楼整个黑漆漆的,只有顶楼,也就是六楼的一间还亮着灯,她说那就是她的家。她儿子在她回家之前都不会关灯。我想送她上去,但她坚决不让了,忽然我有种感觉,就是她其实并不住在那里,等我走了她就会离开,消失,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我就站在楼下,看着她一直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等那些灯全都熄灭以后我才回了学校,从宿舍一楼的窗户翻进去的时候还摔了一跤。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特别难受。”
然后第二天他再去上班,没看见周映晓,下班的时候才听说她已经辞职了。
于是他跟疯了似的,凭借头天晚上的印象找到了周映晓家,看见她正在准备搬家。
“在那一刻我决定,绝对不能失去她,也不是失去,就是说,我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就觉得特别难受,心像被挖空一样的那种难受。她说她搬家是因为房东要加房租,她辞职以后负担不起,我就跟她说,让她再缓几天,我姐姐有一处空房子,本来是在出租的,正好五月份可以空出来,然后,就可以让她住进去。”
“然后你就……”
然后,何洋就跟我提了分手。
他一直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只是,那边对他分手这件事好像全无感应,而他也一直不敢更进一步。
“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我绝对不想伤害你。可是,我有时候想,其实跟我分手,对你也造不成什么伤害吧……自从那件事之后,你变了很多很多。可能是我的错,我应该那时候把那个人揍一顿,或者随便干点什么,但是我没有……这个错误已经不能挽回了……我很后悔。”
“别提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软弱地说。
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我刚大四的时候,因为学校推荐,进了一家福利很好的事业单位实习,我也很想留在那里。当时,我们竞争的有两个女生,我无论是专业成绩还是实习的口碑都胜过她,因此也认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然后,实习快结束的时候,负责我们那个部门的领导,说请我吃饭。我没想太多就去了,结果去的地方是个度假村,进去之后直接换上浴衣,小小的包间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当场哭了起来,夺门逃了出去。
然后,那份工作自然也与我无缘了。
这件事,我只跟何洋和周晓说了,跟别人都没说,对自己的家人更是绝口不提。事情发生在十月底,我第二天就去报了本校的研究生,不眠不休地开始复习,内心希望这件事早日过去。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做到了,我早已不会再从梦中惊醒,也不会在看到类似的新闻时就忍不住掉泪,但是,这件事同时也带走了我心里的……某种东西。
我再也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
在意识到自己势单力薄之后,我急切地想筑起一座堡垒保护自己,这座堡垒的组成部分包括房子、户口、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丈夫,想象中坚不可摧的婚姻生活,等等。在这个过程里,说我变得实际也好,冷淡也好,我一天天往自己设定的目标前进。我只是没想到,就在我认为最不可能出错的地方,偏偏出了问题。
我和何洋在一起已经那么多年……我曾经无条件地信任他,并且知道,他对我也是如此。
“我昨天跟她见面了,她问我,为什么要撒谎,说房子是我姐姐的,她很生气。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告诉她,我想跟她结婚,我们共同抚养小河。你知道吧,那个孩子一直没有户口。可是她非要搬家不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
何洋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我该怎么办呢?你能告诉我吗?”他说。
这时候,卡座后面忽然暴起一个人影。
陆远走过来,绕到何洋面前,冷静地对他说:“你这个混蛋!”
然后狠狠给了他一拳。

(12)
“我其实不想打他的,但我实在忍不住。”
“别说了。”
我推着陆远的单车,心烦意乱地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他的眼睛也被何洋揍了一拳,暂时睁不开。眼睛睁不开,就保持不了平衡,这是他的原话。中间有几分真实就只有天知道了。
“你怎么了,你生我气吗?”
“我没生气。”
“啊,你的公交车好像来了。”
我已经上了公交车了,因为这一站上车的人多,车子还没有开动。我从窗口看出去,陆远扶着自行车,垂头丧气的样子,瘦小的身影看上去有种莫名的可笑。
在公交车的后门关上的一瞬间,我跳了下去。
他好像吓了一跳。就好像我要打他似的,退后了一步。
“你眼睛真没事?”
“跟你说了有事,但你刚才不信嘛。”
“好像肿了……去我家,我给你做个冰敷吧。”
“我的车怎么办?”
“我带你吧。”我说。
到家的时候,累得一身臭汗。气喘吁吁打开门,发现周映晓还没回来,小男孩在厨房里煮泡面。
“小河,上次我发烧的时候,你给我做的冰袋还有吗?”
他点点头,从凳子上下来,打开冰箱门翻找。这时候锅开了,汤水扑了出来,我赶紧扑过去一下关掉了煤气。
“这样多危险啊!”我训斥小孩。
“如果你不打扰他就不会出这事了。”陆远说,“你对学生肯定也很凶吧?”
提到学生,我又一阵心烦,但是,我努力不让这种烦恼表露出来。小河把冰袋递给我,我递给了陆远。他自来熟一般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倒下来,一只眼睛被冰袋遮住,另一只眼睛却在四下张望。
“很刻苦嘛你。”他扫到了我放在茶几上的一年级教参和课本,“你不是教英语吗,怎么还看其他科目?你还连练习册都买了?”
“你管我啊!”
这时候,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看都看不见。”
“你在教他读书吧?”
我一下呆住了。不过,练习册打开,那稚嫩的笔迹是无法伪装的。
为了给下学期做准备,我的确一直在给周小河上课。时间上,是从他第一次请我一起吃方便面的时候开始的。但是我和周小河约好,这事谁也不能告诉。因为妈妈知道了会难过。
周小河说,他妈妈找了一份新的工作,虽然免不了要加班,但是工资很高。等攒够了钱,他们可能会换一个城市住,想办法花钱给他上一个户口,那时候就可以上学了。
“我的户口要花很多钱的。”周小河说,“所以妈妈很辛苦。”
“你妈妈什么话都跟你讲啊。”陆远认真地说,“她是一个好妈妈。”
周小河点了点头。
“所以,你妈妈已经答应你不搬走了吗?”
“她答应了。你眼睛好点了吗?要不要换一个冰袋?”
“我想吃方便面。”
我站起来:“我去端。”
“小河你去吧。”他厚颜无耻地说,“我要跟郑老师说句话。”
小孩的身影刚从客厅里消失,他一下就握住了我的手。
我全身一紧,以为他要说什么吓人的话,结果他深情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手机响起来,我赶紧甩开了他。
是周晓。
她在电话那头,用一种特别平静、但又让你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的口吻,对我说:“你再跟我说一次那个女的名字。”
我有点莫名其妙。因为觉得跟她名字很像,所以跟她提起过。现在这是哪一出,她难道要给人家算命?
“上次你跟我说她叫周映晓,我当时心里就一咯噔。”周晓说,“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你肯定熟悉啊。”
“不,不是,不是那种熟悉。”周晓说,“我在三里屯Page One,你过来请我吃饭,我当面告诉你。”
本来我不至于过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过去,她一定还是会在电话里告诉我。周晓这个人从来藏不住什么秘密。
但是这时候,我听见周晓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霍地站了起来。
厨房里的锅子匡的一响,周小河也发出了一声惊叫。
我和陆远赶紧跑了过去,看见灶台边的凳子倒了,一锅方便面翻倒在他的脚面上。
陆远一把抱起了周小河:“哥哥带你去医院!”
我都快要哭出来了,然而冷静了一下头脑,对陆远交代:“你赶紧帮他把鞋脱下来,用冷水冲一冲。然后出小区门左拐,走十分钟就是社区医院,医药费你先垫上,我回来给你。”
周晓那边出什么事了?我再打她手机已经打不通了。

(13)
找到周晓的时候她已经不在Page One,而在三里屯附近一家偏远的Pizza店,面前摆着一份动都没动的海鲜pizza。
晚上八点,正是三里屯人民的晚饭时间,那间店里居然没什么人,可见难吃的程度。
“我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最仗义了。”
“我还以为你遇上人贩子了。”
她的嘴边略过一丝颇有些苦涩的笑,问我:“网上会有我的视频吗?当时我好像看到有人在拍……你帮我搜三里屯Page One。”
“你自己怎么不搜?我手机都没流量了。”
她的回答出乎意料,也让我觉得心酸,她说:“我不敢。”
“放心吧,不会有的。”
“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
“你还记得你问过我,”她重新捡起了话头,“你问过我,如果你哪天当了……第三者,我会站在哪边。我现在想问,你呢?”
“那男的什么人啊?”我问。
是那个调解节目的制片人。周晓跟他是在一个武志红的读者见面会上认识的。他说,自己也喜欢武志红,把那本《为何家会伤人》读了很多次,很多东西都对他做节目非常有用。
“你喜欢他什么呢?就因为他懂心理学?”
周晓仰着脑袋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成熟,因为我有恋父情结,以前交往的男生都太幼稚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一直没人追,特别想要个男朋友,他一下就看出来你好骗。”
“他没有骗我!”周晓激动道。但是她自己很快也发现,这个声明缺乏说服力。她的脸上还有几道抓痕,头发被人剪得乱糟糟,看她这副凄惨的模样,我也不忍心再对她说什么。我们毕竟是朋友。
“他告诉过你他有老婆吗?”
“没,他没说。”
“那你也不问?”
“我不敢问。”
“人渣。”我说。
“你说这件事我要不要告诉他?”周晓问,“刚才我坐在这里,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要不要告诉他,如果告诉了他会怎么样?可是我不敢给他打电话。”
“为什么啊?”
“因为是我没有问他,他才没说的,我不想给他一种我在谴责他的感觉。”
“你应该是怕他不接你电话吧。”我说,“你不要想了,这件事,他一定站在他老婆一边。”
周晓沉默不语,那神情就好像看穿了一切一样,过了几秒钟,眼泪开始扑扑簌簌掉下来。我很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办,会到底忍不住给那个男人打电话还是怎么样,因此就收走了她的手机。那间pizza店里还是一个人也没有,几个服务员在百无聊赖地聊天,有时候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过来,不停地给我们杯子里加柠檬水。
这顿饭还是周晓买的单。自从她工作以后,每一次都是这样,让我请她吃饭,但最后她又忍不住要买单。如果能像有些人衡量爱情一样,用金钱衡量友谊,那么周晓对我的友谊,比我对她得要多得多。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好意思告诉她,我还是站在你这一边。

(14)
我打开家门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有个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准确地说,是有个人从沙发上滚到了地上。
是陆远。我问他:“你怎么还没走?”
他好像刚睡醒,还回忆了一下:“我在等你们其中一个回来。”
周映晓还没有回来。陆远说,他带周小河去了社区医院,烫伤不是很严重,清洁了又抹了一些药膏,基本没事了。“就骂了我一顿,说我让孩子端那么烫的锅,是个不合格的家长。”他气愤地说,“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他妈妈其实也很年轻。”我说。
陆远警觉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从我这句话里窥出了什么端倪,但他没有追着问下去。周映晓还没有回来。我偷偷打开周小河的房门看了一下,他好像睡着了,或者是假装睡着。我对陆洋说,送你下楼吧,但他拒绝了,说还想在我家再呆一呆。
“去阳台呆着呗。”他说,“我看你们家阳台不错。”
“阳台上可脏了,钱不够,一直都没封。”
他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隔着阳台的玻璃门。阳台底下,正好对着小区的路灯,看得见昆虫在灯的旁边嗡嗡环绕。然而,夏日的夜空十分晴朗,也让人觉得很凉爽。他伸手抹了一下阳台的边缘,然后半个身子靠了上去。
“你男朋友长得很帅啊。”他开口说话。我礼貌地回答:“是吗,我都没感觉了。”
之后则是长长的沉默。
“没什么事你还是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他笑了起来:“我总是忘了还要上班。一到夏天来了,总想打瞌睡。上次我还被我们组长骂,说我还没进入社会。”
“你们组长说挺对的啊。”我说,“你真的还像个小孩子。”
“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只是看起来成熟。”他说,“我们同学有的比你成熟多了。”
到底成熟的人是什么样?我真心实意地感到困惑。我曾经认为我比何洋要成熟,因为我比他看得更远,能更实际地规划我们的生活。我也曾经认为周晓很成熟,因为她工作以后很快就能买起名牌包,能拿到年终奖,经常抱怨公司的人事斗争,并且欧洲日本满世界地跑。但现在来看并非如此。
不管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们似乎一个也没有成熟到对生活游刃有余的程度。
我也把上半身斜倚在阳台栏杆上,略微偏过一点头,看着小孩子一般的陆远。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嘴闭得紧紧的,像是在说,拒绝跟我讨论任何问题。
但在我想着怎么把他劝走的时候,他又开口说话了。
他问我:“你是不是还很爱你的男朋友?”
“哈?”
“不然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个房子。”
“你想多了,这是我的青春损失费。”
他噗的一下笑出来,笑完又很不开心地说:“你这人不老实。”
“不信算了。”
“我当然不信。你不但留着房子,还让这两个人住进来。”
“是为了还房贷。”
“不要自欺欺人了。”他说,“你就是还爱他。”
“我不跟你说了,你根本不懂。”
我还记得,说他像个小孩,说他什么都不懂,是他的暴怒点。但是他并没有如约暴怒起来。“你们当年是谁追的谁啊?”他问。
“也没有追……”我说,“就很自然地在一起了。”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同病相怜吧。我们都是单亲家庭。爸妈刚离婚的时候,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有人说,绝对不能找单亲家庭的孩子结婚,因为一般心理都有问题。”
“胡说八道。”
“可能真的有点问题吧,不知不觉的。比如说,如果是健康正常的家庭的孩子,是不是谈起恋爱来就更自然?恋爱就恋爱,分手就分手。可是,如果是单亲家庭,一说到分手,很容易就会觉得被欺骗、被抛弃……其实不是这样的,对吧?分手很正常,不分手才不正常。可能是我太不正常了。”
“别理心理学那套,都是骗人的,谁没点缺陷啊?我觉得单亲家庭的孩子也有很多优点。”
“比如说?”
“我刚才送小河去医院的时候,还跟他道歉,说我不应该让他去端那个锅子。结果他反过来安慰我,还让医生帮我看眼睛。他比一般的孩子有礼貌,体贴得多。”
“嗯,小河挺好的。他很关心别人……关心他妈妈,也关心我。”
“他妈妈到底什么样,我很好奇。”他盯着我,“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刚才说她……”
“没什么啦,你眼睛怎么样?”
“还好吧。”他回答,“医生说明天可能会出现淤青,让它自己消了就没事了。”
“你真的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想看了周小河的妈妈再走。”
“你就那么好奇吗。”我绝望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等,周映晓却一直都没回来。
早晨四点多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听见他轻轻地敲了几下我的房门。
“你醒了吗?我走了啊。”
我醒了,但我装作没醒,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了。

(15)
原以为陆远会迟到,没想到,他到得比我还早,眼睛那儿果然多了一坨乌青。
他踩着他的自行车在校门口转来转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等什么人,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心虚吧。
我很生气:“你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来上班?”
而他本人则很无辜地反问:“不是你自己昨天说了好几遍,今天要上班、今天要上班的吗?”
“不和你说了。再见!”
结果课间我就听到嘀嘀咕咕,说新来的年轻教师当第三者跟人抢女朋友,被打了。
王海涛则义正严辞地反对:“不要管人家私事啊!”
我还在想这家伙什么时候知道了“私事”这两个字怎么写,结果中午出学校吃饭的时候,他神秘兮兮地问我:“陆远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我怎么知道!”
“我还以为你们俩很熟呢。”王海涛毫不尴尬,“他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了?他刚发微信问我,他有个亲戚的小孩,户口不在北京,能不能到我们学校借读。”
“那能不能呢?”我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说,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你有毛病吧!”
这句话说得太大声,身边一个年纪挺大的教师经过,看了我一眼。
“我跟你开个玩笑嘛。对了,你户口怎么样了?”
“学校说在给我争取解决。”
“你啊,不能凡事都等着学校给你解决,你自己要主动点。学校就是怕麻烦,你要是不去找,他们乐得不管。你得给学校施加压力。”
再跟他说这个话题,恐怕没完没了了。我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翻了几下,说有朋友找我,站起来走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翻的是周晓的手机。
我们约好,明天晚上在昨天那家pizza店见面,把手机还给她。
本来说三天,但她怕她领导追杀她。
我看了一眼,她手机上微信条数已经多得不显示了,大概是有什么工作群。但是未接电话没有——那个男人没有给她打电话,不知道她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是会如释重负,还是更加伤心。
就在我考虑干脆把手机给她关了的时候,忽然一条短信进来。
一个她没有存的号码,但我却是有印象的。
那个号码问:周晓,你跟我说实话,何洋跟郑华娟出什么事了?他们是不是分手了?
我一下炸了。
是何娜啊!她怎么会问周晓这样的问题?我必须问周晓,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大概知道到了哪一步,但是,联系不到周晓。QQ上没有回复,微博发私信也没有回。是我让她断网的,但她这也断得太彻底了。
而且我太了解何娜了。联系不上周晓,她的下一步会是打电话给何洋,再下一步就是找我。
我给何洋打电话,打了三个,可他不接。
何娜的电话打过来,我也没接。她的短信果然追过来:“你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何洋怎么也不接电话?”
我哪知道何洋怎么不接电话!接下来我马上要去上观摩课,不接电话的原因也可以搪塞过去。就在我努力做了十多个深呼吸,准备去办公室拿文件的时候,电话再一次响了。
这一次,是周映晓。
“小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已经能听出她在平静下强压的一丝焦灼,“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说。”
“你能回一趟家,把小河带走吗?随便带到哪都行,注意别让人跟着你。”
我……
“何洋不能去吗?”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想找他。”
但是,我的的确确马上要去上观摩课。我打电话给陆远:“你下午有观摩课吗?”
“没有啊。”
“那你帮我个忙。”
交代完以后,他听上去有些兴奋:“会有人跟踪是吗?为什么?谁跟踪?”
“我不知道!总之你小心点。千万别让人把小河抢走了知道吗?”
“知道了郑老师。保证完成任务。不过到底怎么回事啊?”
“没时间跟你说了。等你办好我跟你讲。”
昨天,周晓在擦干眼泪之后,没有忘记跟我说起周映晓的事。
“这个名字我太有印象了。”她说,“你大四的时候,你还记得吗,就你被那个猥琐领导坑了之后,我在网上拼命搜,想看看能怎么治这种人。那时候我就搜到了有一个叫周映晓的,因为名字跟我只差一个字,所以特别有印象。这回你一说,我当时就觉得很耳熟,后来回去再一搜,果然是她。”
“你搜到她什么了?”
“搜到好多,不过,提到她真名的是一个网络寻人启事。说她拐带儿童逃跑了。”
巾帼英雄。
周映晓在大四考研那一年,遭到导师潜规则。一般来说,这种事情谁都会忍气吞声,顶多不考罢了!但那一年,周映晓作出了一件堪称惊世骇俗的事情:她向学校实名揭发了这位中年学术带头人。那时节互联网还没有如今这样发达,周映晓也没把这事闹上网。帖子是周映晓的同学发出来的,在一个学校内部的BBS。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学校偏袒男方,这件事眼看就要不了了之。
但是这时周映晓说,她怀孕了。孩子生下来,做亲子鉴定,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导师的孩子。
“那最后做没做呢?”我多少知道一点,亲子鉴定,也可能遭到对方拒绝。
网上没有说了。
这件事成为一个惊天丑闻之后,旋即风平浪静。
“现在看来,是她带着孩子跑掉了。”周晓一边说,一边有些兴奋的样子,在pizza店里端起一杯咖啡,手微微地发着抖。
这就是周晓告诉我的关于周映晓的故事。

(16)
“你好,你是郑华娟吗?周小河现在在我手里。”
我听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电话,那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先是吓了一跳,然后马上想发脾气,那是陆远在搞恶作剧。
“他怎么样?你给他把烫伤药膏也带上了吧?”
“他情绪平稳,你就放心吧。现在我正在教他打游戏。”
“你不回学校了吗?”
结果他特别自然地回答了一句:“我辞职了。”
想骂人又骂不出来,我就把电话挂了。
他马上又打了过来,这次用的自己号码。
“刚才好玩吗?”他笑嘻嘻地问,“我用软件做了个假号码拨号。”
“你怎么不去搞诈骗呢?”
“你不要生气。”他说,“我本来想辞职之前跟你商量,但是一想你又不会同意,所以就算了。没关系啦,你别往心里去,反正我真的很讨厌小孩。”
我无言以对。
他辞职原本就不用跟我商量。
然而,他并不是害怕我不同意才突然辞职的。
恐怕在我们两个内心都知道:对他辞职这件事,我嘴上可能会说两句,心里却可能存在着盼望。希望他无视我的反对而辞职,也许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可能的确如他所说“是个好人”,但这种“好”的限度在哪里?我们暂时都没有勇气探究。

(17)
我知道自己总要见何娜,这件事到了她那儿,才算有个了结。
但我没想到我见她的时候还有别人在场。
她说,他们俩是在我家楼下遇见的。那个男的旋即站起身,非常礼貌地跟我打招呼说:“打扰了。我是……孩子的父亲。”
我问:“什么孩子?”
结果何娜马上呵斥我:“怎么说话呢!”
面对我时,她从来就没有心理专家的循循善诱。在我的印象中,她长了一张不耐烦的、嫌弃的脸。
嫌弃我学校不如何洋,嫌弃我个子不够高,嫌弃我家不够有钱,买房的时候出钱没有她家多。
我曾经试图为她的行为开解,但是,最后只能找出一个理由:她讨厌我。
当一个人讨厌你的时候,就不用去问原因了,因为只会自寻烦恼。何洋跟我一直以来的宗旨就是少跟她联络,这也是他不愿意买房的原因之一——他怕他的姐姐。
“你跟何洋分手多久了?”何娜问。
“我们没有分手。”
“那你们怎么不住在一起?为什么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住在你们家里?”
“什么来历不明的女人?”我说,“我不认识。”
“你不要再说瞎话了!”何娜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句,“那女的不是何洋现在的女朋友吗?你怎么回事,还要袒护这种女人!”
“哪种女人?”我问,“你不是个女权主义者吗,你怎么这么说话?”
何娜一下噎住了。我看她马上就想打我了。这时候,那个男人适时地插话了。
他的声音倒是蛮好听。
他说:“我和孩子母亲的事情,刚才已经跟令姐解释过了。其实,我对她选择过哪种生活,和谁谈恋爱,都认为是她个人的自由。但我也认为她应该为孩子考虑。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她和孩子,但只要有一点线索,她马上就会发现,然后辞职、搬家,甚至换城市,这么居无定所,惊弓之鸟一样,孩子的心理能健康吗?而且,孩子一直没有办法上户口。眼看他已经到了学龄,所以我不得不动用一些关系,加紧寻找。如果不能按时上学,孩子的前途就完全耽误了。”
我无言以对。我想说,孩子的心理很健康,而且,孩子的妈妈正在想方设法让他上学。而且,就算暂时不能上学,他一定也没问题,因为他一直是个能干、坚强的孩子。但我现在还拿不准他知道了多少——他好像还不知道周小河的名字。
“郑华娟,我觉得你现在要以一个成年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何娜说,她一贯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我,尤其是在她不高兴的时候,“把孩子的下落告诉孩子的父亲。然后我们再来谈房子的事。”
“房子的事情早就谈好了呀。”我说。
“那是在你和何洋会结婚的前提下。现在你们俩还会结婚吗?”
“当然会!”
“何洋也这么说吗?”
“你不信你问他好了。”
何娜开始给何洋打电话。就大家都用微信的时代,何娜永远是一言不合就打电话,这种行为习惯曾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她一遍打不通,皱着眉头,看看手机,又打第二遍。打到第五遍的时候,何洋接了。
不知道他们在那头说了什么。
何娜放下电话对我说:“他正在往这边赶,一会儿就到。”

(18)
“我已经跟周映晓登记结婚了。”
这是何洋进了包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他是无畏地对着他的姐姐和那个男人说的,我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我看着他的脸,觉得全然陌生——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男孩了。
桌边围绕的人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世界也好像消失了。就像在梦中被人开了一枪那种钝钝的痛楚,在梦中整颗心都要高呼着“这不是真的”。但这一次,就是真的,没办法拒绝的真。
“我已经跟周映晓结婚了。”何洋说,“我们会去她的户口所在地做亲子鉴定,共同抚养小河。”
然后,他转向那个男人,口气中充满嫌恶:“你就不能放过她吗?你害得她已经够惨的了。”
男的脸色变了。
刚才那种温文尔雅的气息就像剥皮一样剥掉了,他显露出狂怒的神态。“我害她?是她害我!当时我就要当副院长,她害得我事业没了,家庭毁了,还带走我的儿子,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他霍地站了起来,接着又颓然地落下去,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他刚才好听的声音恢复了,顺带了恢复了他那种讲道理的姿态,他说道:“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要跟这种疯狂的女人在一起,真的太可怕了。爱情是靠不住的,她只会用所谓的爱情来伤害你,伤害周围所有的人。”
“说得太对了。”何娜同意道,“这个女人的背景很可怕的。刚才我已经了解过了,她和她妈妈、她外婆完全是一个类型,都是下意识地寻找一段让自己被伤害、被抛弃的关系。这种女人太可怕了,就跟我有一期节目里说的一样,她是一个爱的黑洞。何洋,你离她远点。”
“我再说一遍我们已经结婚了。”
这时候,那个中年男子把目光转向了我。
我忽然明白,在他的心里,我一定跟何娜一样,是他的同盟军。
我忽然感到无比的恶心。
“你们都是些人渣!”我大喊了一句,冲出包间。

(19)
“你打他了?”周晓问我。
我闷声点了点头。
何洋在路上拦住了我。我劈头盖脸打过去的时候,他连挡都没挡。
“他没抱住你痛哭流涕什么的?”
没有。
打完以后,我们都很懵。然而,他马上问我:“小河现在在哪里?”
“你告诉他了?”
没有。
我是来给周晓还手机的。我们在那间pizza店门口碰面的时候,店员拦住我们,说这间店要关张了。
“你们就不能坚持到最后一刻吗?”周晓蛮不讲理地说,“叫你们老板来。”
最后店员妥协的结果是,我们不能点任何东西,但可以自己带上饮料坐在里面。周晓于是在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十瓶苏打水,拎了进去。
有时候,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她真的能体现出作为“社会人”的一面。
“你帮我把手机里的消息都删了吧。”周晓说,“密码是我的生日。”
“真的要删吗?工作群有八百多条消息。”
“全删了。那帮人一天就知道瞎BB。”周晓忽然把嗓门提高了一度,“服务员,能把空调温度开低一点儿吗?”
服务员很明显白了她一眼,但还是拿起了遥控器。
空调滋滋地冒着凉气,窗外的树木已经变得浓绿。真的已经到来了,夏天。
“以前我们都不是这样的吧,对吧?”周晓说,“你还记得吗,大三的时候我交了一个男朋友,特别提倡环保,然后我就逼着你们一整个夏天都没开空调。”
我记得。我还记得,当时虽然热得心烦气躁,但另外四个女生吵起来的时候,我还是站在了周晓这一边。
“你这个人就是挺盲目的。”周晓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成了好朋友了,其实可能就因为我们碰巧住上下铺呗?可是,你在心里认定我是你朋友之后,就简直无原则地对我特别好了。”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你都没想过,我可能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值得吗?我的确从来没想过。即使是现在也没想。现在,我对她多少有些怨恨,但我也知道,那其实不是她的问题。
她把我和何洋、周映晓的事情告诉那个制片人了。告诉的时候当然没有提到姓名,但没想到,对方真的拿这个案例去策划组里讨论了,而且何娜就是策划组的一员。
她从“两人都是单亲家庭,房子买在姐姐名下”,一下就推测出这是我跟何洋。
“我现在才知道,他们那个调解节目,有时候可能是真的,但是大部分时候,都是找人去演的。自己听说个什么案例,觉得还行,就扔到策划组去讨论,去添油加醋,然后找些群众演员来演。下作。猥琐。我瞎了眼。”周晓恨恨地说。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告诉那个猥琐男啊?”
“那时候不觉得他猥琐……那时候觉得他特别厉害,特别成熟,希望自己能跟他一样,希望自己能对他有用,希望他觉得我在无论什么方面都超过他老婆……就什么都跟他说,跟献宝似的。对不起,小娟。”
“……没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我打电话过去骂他了。”
“你手机……”
“我还有一个单独跟他联络的手机。”周晓承认,“结果,他对我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调解节目就是该这么做,不然就没有收视率,听他这么说话的时候,我特别恶心……我挂掉电话,就把手机扔马桶里了。”
“iPhone吗?”我没精打采地说,“还不如送我。”
“其实,我想问,”周晓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是不是一直也不是想要那个房子,而是不想跟何洋分手?”
同样的问题,陆远也问过我,他也认为,我之所以坚持要留着房子,甚至让周家母子住进去,都是为了想挽回这段感情,把何洋留在身边。相比于未知、飘渺的关系,房子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房子还存在,迷途的男人总会幡然悔悟,重新站在家门口。也许吧!也许,我心底总有一个地方模模糊糊地存在着希冀,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场梦,第二天早晨醒来,何洋会告诉我说,他仍然爱我,他一生都会爱我,就像他曾经笃定说出来的那样。然而,无论怎样的期待也总有期限……我不可能永远留在梦里。
“其实现在你还可以采取点行动。”周晓说。
“我知道。”
昨天后来,那个男人还跟我通过电话。大概是何娜告诉了他我的号码——他跟何娜一样,他们的人生里没有进屋之前要先敲敲门的概念,那种羞怯和礼貌的感觉跟他们无缘,他们总喜欢打电话,体会自己在某种方面的某种优势……至于到底是什么优势呢?我也说不清楚。
他要我把周小河的地址告诉他。
“周映晓这个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种爱情至上的人,她忽然跟你男朋友结婚,肯定是为了孩子。当年我们是没来得及做亲子鉴定,但是只要现在做了,我和我妻子一样有权利抚养这个孩子。”他说,“这样她跟你男朋友的婚姻就没什么作用了,就算真的结了,很快也会离。”
如果当时他不是打电话,而是通过微信、或者手机短信发给我这段话,可能效果就不一样了。
在电话中,他那貌似恳切的话语里,似乎总隐藏着什么东西。是一种自信。他相信自己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无论这些东西是多么冷酷,多么荒谬。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小孩跟着那种人,太惨了。”
“可是,你没想过,如果孩子跟他,可能以后的生活会过得更好?”
“我想过可是……”我说,“我没法那样做。”
周晓沉默了一下。
“小娟,你放手吧。”她说,“你做不到的。”
“我没想做什么啊。”我警觉起来,感觉到她马上又要用心理学那一套分析我。
“你做不到的,何洋就是那样一个人,他就是想去救别人,但你救不到他。”周晓说,这些话我拿不准算不算心理学,“你太坚强了,也不是他的救助对象。不管你把小孩交给谁我都没意见,但是,你快放手吧。”

(20)
“要不我们领养小河吧。”陆远对我说。
“你不是讨厌小孩吗?”
“是啊,但是我跟小河相处得特别好。你想,如果我们领养他的话,他英语、数学肯定都没问题,可能会是个天才儿童。就这么定了吧。”
“谁要跟你定了啊!”我恼怒地喊了起来。而周小河则戴着耳机,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打着游戏。
我跟周映晓约好了,今天下午来带走小河。反正星期天也是闲着没事,我就提前了一点过来,顺便在路上的便利店给周小河买了点东西。
“你户口的事要记得去催学校。”陆远说。
“你就别操心了。”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呢?找到新工作了吗?”
他盯着我,实实在在地看了两眼,回答道:“我准备出国。”
我呆住了。
仍然处于创伤应激状态的我,被这件跟自己无关的小事,惊得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然而,对面的那个人这时却笑嘻嘻地说:“我逗你的。”
简直……
他毫无愧疚感地接着说:“我给你发微信你看见了吧?买冰激淋了吗?医生说,小河要多吃冰激淋。”
医生绝对不可能说过这样的鬼话。但是,我还是听话地买了冰激淋,而且买了很多、很多,差不多把便利店里的口味买了个遍。小时候为了给不给我买冰激淋,爸爸妈妈总是要吵架。爸爸总是在天气刚刚热起来的时候就给我买冰淇淋,而妈妈则认为只有最热的七月、八月才可以吃。那时候我曾暗暗发誓,等我自己赚钱了,想什么时候吃冰激淋就什么时候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事实却是,在爸爸有了外遇以后,我就再没吃过冰激淋了。
直到今天。
“哇,这么多冰激淋!发财了!”周小河夸张地喊了起来。他和陆远一起,把头几乎埋进袋子里一阵翻拣。“我要吃这个红豆的!不,我要吃这个巧克力的!我要吃草莓的!我要吃这个鲤鱼的!”不知为什么,我又想哭,他越是高兴,我越是想哭。过了好一阵我才意识到原因:这是我们相处这么久的时间里,他第一次高兴得像个孩子。
“但是,这么多我们吃不完啊。”陆远说,“又不能给他带走,怎么办呢?”
“你放冰箱啊。”
“冰箱被我同屋装满了啊。”
“你什么同屋啊……”
这时候,他的同屋走过来打招呼,这一下我惊呆了:他的同屋居然是王海涛。
“哈喽啊。”王海涛说,“你来得好早。”
“你们俩什么时候……”
“你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屋。”王海涛说,“就一起工作然后在附近的小区里一起租房啊。绝对不是那种关系!”
听上去很有道理。只是,我一时有点适应不过来而已。这时候王海涛又跑回了自己屋,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双颜色蛮难看的crocs式样的拖鞋,他郑重地对周小河说:“小河同学,你脚受伤了,这是王老师给你的礼物,你可以穿上。”
“谢谢王老师。”周小河道谢。
这个称呼——我一定没看错——这个称呼让王海涛脸上,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21)
“你终于可以见到她了。”我低声对陆远说。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们约在高铁站见面。陆远坚持要跟着过来,为了进站,还给自己买了张不知到什么地方的车票。
“她长什么样?”陆远显得有些紧张。我想了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长什么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她很特别。”
陆远握住了我的手。这时候,我看见了何洋。他是那么高大,脸上一副严肃的神气,在人群中,我总是第一个看见他,我相信很多人都是如此。他向我这边走来,我下意识甩了一下陆远的手,但他反而握得更紧。
其实我一早想到何洋会跟着过来,虽然周映晓没有对我讲。在给我发的微信里,她并没有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的坚决拒绝,到突然同意跟何洋结婚。当然可以把这一切理解为欲擒故纵,但我不想这么理解。
而现在,当我看见她跟何洋站在一起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他们真的是相爱的。是那种彼此吸引、绝对不能分开的爱情。是那种无论你怎么拒绝,最后还是会开口说“好”的爱情。
我跟何洋之间有过这种爱情吗?可能有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已经消失了。原来爱情是会消失的……人们也会改变。这个事实让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周映晓向我们走过来。在她的行为举止里,始终有种独特的沉静之感,以前我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在忽略,但见到那个中年男人之后,我忽然明白了这种沉静从何而来。那是剧烈燃烧过自己的女人才拥有的一种沉静,是一个人在漫长黑暗的日子里无数次与疯狂的可能搏斗才能拥有的东西,那是像黑曜石一般的沉静,我记得自己在哪儿读到过,那种宝石预祝着,今后不再哭泣,要获得幸福。
这时候我明白,他说她“不是个爱情至上的人”,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何洋说,他想见你。”周映晓对我说。她从陆远手里接过周小河,摸了摸他的头发,说“妈妈带你去买点喝的”。
“我也去!”陆远慌忙说。
我跟何洋在挤挤嚷嚷的高铁大厅里四目相对。
“房子的事……”何洋说,“房子的事我跟何娜说了,等你拿到户口就想办法过给你。”
“别说了。”
“我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说这个。”何洋说,“小娟,对不起。”
他哭了。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之间。
列车开始检票,这一家三口人通过闸口。忽然,周小河回头向我跑了过来。
“姐姐。”他穿着拖鞋、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抓住了我,“姐姐,请你原谅我妈妈吧。”
他还不如往我心上直接插一刀。

(22)
“你注意到了吗,周小河那个孩子不简单。”
“什么?”
“他叫你姐姐,叫我哥哥,叫王海涛王老师,叫你前男友叔叔。”
“哦。”
“从教育者的角度解读,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想了想,“他从小就要靠自己去理解世界,理解身边的每一个人,去制定自己的生存策略……挺不容易的。”
陆远沉默了一阵。
“其实,我们都是这样。”
回家的公车上,陆远一直拉着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他拉手总给我一种奇怪、别扭的感觉,我们这段好像已经开始的恋爱关系里,完全找不到少年时一般的忐忑和悸动。当公车一个急刹车,他整个人都倾过来靠在我身上,那时候我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我感到害怕。害怕一段漫长、艰巨的关系,害怕要一点一滴聚集起熟悉和信任,在两人之间,那种信任建立起来需要很多很多年,需要冲动、巧合、毫无理智的自我牺牲、需要近乎愚勇地将命运交给等待。
我和陆远之间能有足够的幸运,建立起这种信任吗?我完全不知道,主要是现在看起来,几乎没有这种必要。
“你现在打算去干吗?”
“我回家,帮周小河把东西收拾一下。”我说,“发个合租广告,我又得找同屋了。”
“我跟你做同屋吧。”他大言不惭地说。
结果走到家门口,我们惊呆了。
门锁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白上衣黑裤子的男人,还有一对年轻人站在客厅里。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家!”
但是这么问完之后,我马上也就明白了过来。何娜把房子卖了!
问题是,这是完全合法的。
“房子卖掉的钱,按照当初各自出资份额,大家来分。我的20%我会先扣出来。你们没理由责怪我,这么多年的房贷都是我爸爸出的,我虽然是姐姐,可不代表我欠何洋的,这些钱我也该有一份。”何娜发来一条短信,这么说。
好咯,这女人就是要让大家都不好过。
但是,我也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毕竟站在她的角度,这样做才是合情合理的。
这样也好。
我跟陆远站在这栋即将不属于我的房子门口。
其实想起来,这套房子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
“这下你真得跟我合租了。”陆远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里有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成分。
而我呢,一想到要跟王海涛成为同屋,就在大夏天里发起了抖。
他咕叽咕叽笑起来。“昨天晚上王海涛邀我看一个视频来着,好像是你们学校老师说的,说让我们毕业以后,在能够善良的时候,要选择善良。他说他看哭了。其实不坏的,他那人。”
说完这句,他鼓励一般地轻轻握了一下我的胳膊。
“别害怕。”
我全身一震,好像有一阵微弱的电流从他的手指上传过来,在我的大脑皮层激起了一连串火花。
尽管微弱,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火花。
我不害怕。
生活,不是由别人希望而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好像在那一秒钟,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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