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北京”已成为可怕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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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北京十一年了。

周末的下午,坐在朝南卧室的落地飘窗上,习惯性向外望去:远处的树林郁郁葱葱,间歇驶过的火车,还有偶尔盘旋在楼层上空的飞机……这是我日常生活中时常会出现的画面。如果有骄阳射进来,照到脸上,自然更好。

五年前,我与当时的男友贷了三十年的按揭,分期付款,买下了这座位于京城五环外,通州和朝阳边界的居所。因为邻近铁路偶有噪音干扰,彼时这座楼盘的均价要低于周边近5000元/平米。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我们也才有力气,依靠自己在京城打拼的可怜积蓄支付首付。

房子是生活的容器

三年前,我们与刚刚出生的儿子达因一起搬进了这里。而曾经的弊端——邻近铁路和飞机航线——也早已成为生活中的一道风景。达因时常伫立窗前,把等待火车路过的瞬间,当作一个即将降临的惊喜。每当轰隆隆声音到来后,他总会伸出小手,指向驶来的火车:“妈妈,来看,火车!”……就像是一场家庭的小仪式。每次达因走到窗前,我和达因爸爸以及奶奶也会一起迎接即将到来的“期待”。

如今,我家隔壁的“通利福尼亚”(北京通州区的戏称),早已成为京城楼市传奇的化身,每天都因为瞬息万变的政策而成为各大报纸和自媒体的头条。

而我每天也要从这里,开车跋涉两个多小时,与拥堵的车流和不守规矩的人群全力PK,穿越大半个北京城,到位于五环外西北角的上地去和IT民工汇合,开启一天的奔忙;掌灯时分,再花去同样的时间,返回自己的安乐窝。如此长途跋涉,循环往复。从东五环到G7高速路一路飞驰,某一刻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空旷的滇藏公路上,寂寥而疏朗。

房子是生活的容器,承载着一切共度的内容,欢乐和忧伤。

我们都习惯了从平淡而细碎的生活中,找寻精神上的愉悦和心灵的自我救赎。这也是大多数国人的本事,即便低到尘埃里,还能按照自己既有的姿态,活出花儿来。

2

这是北京最美丽的季节,柳絮纷飞、满城绿荫。所有的东西都随时光消失殆尽的时候,唯有空中飘荡的气味还恋恋不散。每当重新闻到,都能回忆起关于它的全部情感与意蕴。

拥有郁郁葱葱的树林的季节,是我最喜欢的季节

也是这个季节,2005年,我刚刚毕业,阴差阳错到一家财经地产类报纸作记者。我拼命想留在北京。出差,采访,写稿,而后再出去。我渴望争取到每一次可能的机会,得到每一位老师的指点。终于在秦皇岛的一次采访中,凭借着发给市长大人“开放的政府不会拒绝媒体”的短信,赢得市长40分钟的采访时间,得以顺利转正。

那时的我日复一日地、反复书写着别人口中的传奇故事,这是与自己的生活不可完全接近的一种神奇体验:每天在公司楼下,都能看到黄光裕老板的加长林肯,还有他五六位保镖簇拥下进电梯时的威风;保镖中还有两位双手每分每刻端着打开的电脑,随时需要给黄老板看股市的动态信息。

世事变迁,前些天还看到黄夫人杜鹃力挽国美巨擎的巾帼英雄头条新闻。如今,总该感慨现实总是比戏剧还多了那么多层想像力。

回忆也让时光变得更有意义。初来北京的我,和死党租住在安贞旁边的一套旧楼里。打折季我们一起乘双层巴士去崇文门附近的百货公司扫货。时间久了,我们索性做起了二房东——先是把整套三居室房子租下来,再把剩余的两间按照市场价租出去,好可以节省下些许房租。为此,我还被同事戏谑地称为“黑中介”。

老房子的窗外就是北京城最大的带状公园,春秋冬夏,透过窗格子,可以看到缤纷的四季、飞翔的小鸟,还有硕大的“鸟巢”拔地而起,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年的8月8日,那个灯火通明夜晚。

万家灯火是城市带给人的最大慰藉

楼梯间负责按电梯按钮的阿姨好奇到打听我们每一个人的工作和收入,她似乎知道楼里每一家的情况,包括租户的,甚至会关心到哪个租户带了陌生男生来玩耍,侦探能力不亚于大学的女生宿舍楼管阿姨。

这是我关于北京最初的居住印象。直到现在为止,我依然认为,从安贞到西坝河之间的三环沿线,是北京最佳的居住位置首选。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周边高校环绕,沿街淘衣服的小店琳琅满目,历史底蕴深厚的带状公园里不乏满满的生活气息,是兼具工具便利性与愉悦精神双重所在。

城市是理想的容器。对于外地小城青年,北京城仿佛有着魔幻一般的魅力,这里不只意味着机会和平等,还暗含了对人文氛围和理想生活的期冀。

小时候印象中的北京城,是划过天空的鸽哨,是曲径幽深的胡同和四合院,是坯味十足、傲骄满满的长调京腔,还有儿童剧《小龙人》里翠翠婆婆琐碎的唠叨和关怀。大都市的豁达和邻里之间的人情冷暖融合在一片天地之中。

再往后,北京城是林语堂笔下的人文与宁静:“人生活在文化之中,却同时又生活在大自然之内,城市生活集高度之舒适与园林生活之美,融合为一体,保存而未失,犹如在有理想的城市,头脑思想得到刺激,心灵情绪得到宁静。”

而今,对这座城市最初的期冀,似乎在忙碌的工作生活中逐渐失去了。拥堵的交通、雾霾,高过天际线的房价,还有因为忙碌而疏离的人际……到处在谈论着互联网+,就好像这比可以喝到更健康的白开水,呼吸到更洁净的空气更重要。

人们对于新奇的追求超过了对传统的留恋。我已忘记上一次去美术馆距今有多久了,也把曾经要去拍摄北京胡同的计划搁置一旁,发誓要用双脚丈量玉带河美丽的誓言,好像经年已久的初恋一般,消逝无音了。

然而,我相信一切都会重新回归。万物都如此,就如同一年四季的轮回。

3

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正值周末一个下雨的午后,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周围绿植环绕。咖啡馆偌大的空间里点缀着三三两两的年轻人。他们和我一样,喜欢周末在一个放松的空间里放空自己,哪怕仅仅是默坐或呆想。

空间的游戏是我和达因的保留节目。利用房子的各种空间,各个角落,玩捉迷藏是我们一起最喜欢的游戏。开始我先藏,达因负责找,而后我们变换角色,奶奶偶尔也会充当情报员通风报信,我们在被彼此发现和找到后,总会伴着一句“哇,原来你在这里!”的惊喜而结束战斗。

几个回合下来,门后,窗帘后,卧室的飘窗台,阳台的夹角……这些地方都被我们统统玩烂。有一次,达因竟然躲在被窝里,害我和达因爸爸反复找不到,最后在他“喵喵喵”的几声猫叫后,我才掀开被角,不禁发出“哇,原来你在这里”的惊喜声。

对空间的平衡,对我来说一直是很重要的命题。读书时候,我非常不能适应和习惯一切老师不在场的自修课。那时候的教室,我总是感觉噪杂,缺乏安全感。每到晚自修时,都非常渴望可以早早收工回家。曾经一度以为,只习惯一个人在单独属于自己的空间里读书写字的自己,是得了一种“心理疾病”。直到后来看到苏有朋《青春的场所》的书里写到,“台湾每所校园的学生工位,都是有隔断的处理,用来保护独立空间”,这才明白,原来这不是一种无谓的要求。

空间是房子的细胞,是比居住更微观的命题。最考验房屋设计和建造者的功力的不是装潢板材的运用和考究的立面,而是对空间的挖掘和开发,这也是对人格的关照。如同十年前,南北方建造风格的差异很大,很多南派房屋建造者不明白,为什么北京80平方一居室,110平方两居室比比皆是,而如今,我们也可以看到北京户型建造和空间应用范例在逐渐增多,更为丰富与多元化。

空间是精神的容器,里面盛放着自我、心魂还有安全感。

如今,端坐在自己的家中,写字、做饭、洗衣、孩子嬉戏,不再纠结于属于自己的一个人的空间还是两个或三个人的空间。心灵空间自由了,物理空间就会变得宽大,里面不仅可盛放孤独和安全感,还可以盛放温暖和爱。

4

7年前的那个初冬,我结束了自己报纸职业经历。彼时,内心希望可以有更职业化和现代化的工作环境接纳我。此前,我不断地纠结于自己未来的职业方向和专业归属,纠结于以怎样的姿态可以独善其身而又融入现代社会。

在过去两年时间里,我的操作台从写字到编辑,到产品再到运营,一步步转向;从单纯采访到深入沟通需求,继而解决问题,经营事业部的未来;每天批合同,观察进账额度,和小伙伴与对手一起PK打群架。把自己身体里“接地气”的东西,努力挖掘到极致。

但另一个“我”还在,事实上每个人身体里都有两个“我”存在——极端的感性和极端的理性,两个操作系统同时存在,才是保持平衡的基点。

高过天际线的房价背后,是否能有对居住着的尊重呢?

这次开始思考城市、居住、空间的概念,缘起是在一个京城南城项目——首开华润城的策划沟通会议上。在过去的几年间,因为职业的原因,我看过很多个项目的样板间。但每次我都会将自己作代入,如果项目外在奢华空洞得高不可攀,我便失去深入下去的兴趣,我也不认为,旁人专业理性判断总会比操盘者本身更熟悉和清楚。

每代人心中有他自己的北京城市模样。我欣赏这个项目操盘者对“城”概念的解读和对空间的探索和运用。老北京南城能让我想到的是,旧时过气贵族手拎鸟笼,遛鸟的悠闲和落寞,操盘者希望诠释的是南城现代居住的新风貌。

随着北京越来越高昂的地价,“住在北京”,已经成为一个可怕的名词,当摩天大楼鳞次栉比起来后,一座又一座的豪宅在不断比拼着关于房子的天际线,没有人再愿意从一个普通居住者角度来阐释城市居住的意义。

可房子不仅是记忆的载体,更是时代的象征。再骄傲的建造者,也应有对居住者的尊重。

达因与被拆掉的老屋合影留念

清明节回乡。婆婆家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要重新翻盖了,老公拉着达因以及达因小堂兄一起在老屋前合影留念。小朋友们都很开心,对大人们的举动,却也莫名其妙。

终于在某个早晨正点9:00时分,一声炮响,老房子瞬间轰隆隆的倒掉了。听到炮声,我提醒在远处的婆婆,见证下这一时刻。却蓦然发现,婆婆已在悄悄擦拭眼泪……

老房子消失,新房子很快就会盖起来。但那一段生活场景的回忆需要被缅怀。在老屋居住的三十年,与我和达因感情关联或许不大,但对于婆婆一家来说,三十年流淌的一定有自己的付出和辛劳,盛放着儿女的欢笑和喜乐悲伤吧。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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