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奋斗了18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而不是吃煎饼卷大葱

因为霍启明的一篇刷屏文《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就算不是在春节,农村和农民这个话题又再次火了起来。尽管有很多人写文章批判此文的虚伪的中产阶级的关怀,以及事实上的错误(比如,“村里人都叫我小乔”已经参加了很多综艺节目,并非曝光度为零),我还是认为这是最近最打动我的文章。因为它揭开了一个伤口,让我们看到了广大农村被人遗忘的事实,以及很多年轻人为突破社会结界所作出的无奈而又让人心酸的努力。

我没有用过快手,但是在我们村的微信群里,类似于快手里的猎奇视频,以及“如果有缘,错过了还会重来;如果无缘,相遇了也会离开”之类的语录,最受欢迎。对,他们用中老年表情包,他们听《老婆最大老公第二》和《十三不亲》,他们爱看《乡村爱情故事》和《星光大道》,他们爱着一切中产阶级嗤之以鼻的东西。

作为农村的叛徒,他们喜欢的东西我都不喜欢。是的,我不喜欢我爸每天听的泗州戏和梆子,我不喜欢我哥手机里冷漠和郑源的口水歌,也不喜欢我妈没事就看的央视综艺节目。对呀,我喜欢鲁迅和马尔克斯,我喜欢古典乐,喜欢文艺片。但每每从心中因此生出哪怕一点优越感和不屑,我都对自己充满了鄙夷。

是的,这就是霍启明在那篇文章中所提到的“结界”,“所有的资源、权力都在属于那个北上广深一线城市的圆圈里,而在农村那个圆圈里,虽然人数众多,但资源和机会却少得可怜,两者之间横着看不见的结界。”在大城市的我们关心八卦关心《魔兽》,但是媒体上关于真实的农村的信息少之又少,不但是少,甚至根本就不存在。记得2015年年初,Vista看天下发表了一篇讲《星光大道》的文章,称《星光大道》是中国电视界的一朵奇葩,是中老年和乡镇观众最爱的节目,但就是这个和《快乐大本营》并列的高收视常青树,却被人称为“最不为人知的奇葩节目”。我不明白的是,看《快乐大本营》的是人,看《星光大道》的就不是人了?

但“不为人知”这四个字,也刚好揭示了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6.74亿农村人口的生活状态,根本没人关注。当公众舆论不关注他们时,就算是活生生的6.74亿人,在所谓的大众中也是不存在的。他们沉默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为他们发声,没有人在乎他们的真实状态。他们的悲欢和挣扎,他们的梦想和努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春节期间,亮见发表了《上海姑娘所逃离的,是我的父老乡亲赖以生存的日常》,我深知这篇文章写得粗糙,没有技巧,但是却意外收到了热烈的反馈,在我这个当时只有一千多粉丝的公众号上,有将近100万的阅读量。无数的网友在后台留言,说我写的就是他们的村庄。后来我想了想,终于明白,是真实,激起了读者们想要表达的欲望。他们渴望表达,渴望被倾听,但很多对农村充满乌托邦想象的文章,不是对底层的赞美,而是一种绞杀。农村不是田园,也不需要牧歌。农民们不淳朴,正如每个人都是逐利的个体;农民们也不邪恶,就像复杂的人性没法一分为二。当田园牧歌代替了真实的写照,对底层对农村,不是关怀不是同情,而是一种遮盖,是一种伤害。

但诡异的是,如果乡镇青年想要摆脱这种无名无声的状态,还会有另外的恶意等着你。就像《残酷底层物语:一个视频软件的中国农村》一文中提到的那些快手里的主播们,他们靠猎奇和魔幻来赢得关注。可他们就像庞麦郎一样,得到的只能有《惊惶庞麦郎》这种文章的彻骨羞辱,以及略带嘲笑的围观。因为他们土,他们缺乏见识、学历,也没有一技之长,于是,他们越是挣扎,越是执着地进入到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就越会被嘲笑。他们带着“说话的口音、身上的穿着、糟糕的品位、落后的思维”,接受人们的无视或“耻笑”。于是,有人说:庞麦郎们有梦想,才是噩梦的开始。

我素来反感人们谈论梦想,在那些永远翻不出新花样的选秀歌手那里,“梦想”沦落为最俗不可耐的词之一。然而我要说,每个人都有追求梦想的权利,虽然这么说会让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但我找不出更为恰当的表达方式。王小波说:“一个人只拥有今生今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就算那些梦想中没有诗意,只有想红,也并不是一种罪恶。是的,当庞麦郎们拥有梦想的时候,噩梦才刚刚开始;然而他们就该没有梦想,老老实实去卖鱼和开出租车吗?那些三四线城市乃至县城小镇里不肯“安分守己”的庞麦郎们,他们的梦想该如何安放?或者再问一句,梦想到底是谁的权利?

他们穷,没地位,他们渺小,但他们想上电视,想被人关注。这个梦想关乎金钱,也同样超越衣食住行。而且他们还偏偏毫不掩饰自己想红,还削尖了脑袋往“完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钻。有的人勉强钻进去了,成为媒体和围观群众眼中自卑、古怪甚至有精神问题的小丑;有的人死在了通往梦想的路上,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为遥远的梦想浴血奋战过。梦想是成功者的通行证,却是失败者们的墓志铭。

那换一种方式就能免于被嘲笑了吗?比如高考?君不见每年高考,安徽毛毯厂就会被拿出来说事吗?这里的学生把高考当成一种宗教,学万人送考的规模,具有“宗教仪式般的送考架势”。真假莫辨的各种奇葩的祈福方式——比如跪拜神树,送考的第一辆车号为“6666”,司机必须属马等等,又成为人们围观和嘲笑的对象。可“毛毯厂”少吗?去到三四线城市和小县城,看看那里的复读班是什么规模。我就曾经复读过,一个班有200多人,没有空调,夏天教室的味道简直不能忍。班主任在一开学就对我们说,来了复读班就不要把自己当人。于是同学们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饶是如此,我那些同学中的大部分,也就只能考个二本。正如腾讯大家专栏作家闫红所说:他们必须奋斗上十八年,才能和你们坐在一起喝一杯咖啡,而你,却好整以暇地,笑他们这一路奋斗的SB。

我们也想去踢足球练钢琴,我们也想不用参加高考就直接出国,但现实是,我们有其他选择吗?没钱没权不拼爹,如果连个好大学都考不上,今后有什么能力、有什么资质、有什么底气去跟别人竞争同样的岗位和薪水?我们没有其他任何依靠,高考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们拼尽所有全力以赴,只是在为自己争取那一丝丝可怜的希望罢了。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相信奋斗的意义,转而嘲笑努力的幼稚。每年高考的时候,下面这个段子就会满天飞:

已经开始高考了,祝高考的考生们考试顺利。毕业后你们会明白,你们今天的所有的努力,并没有什么卵用。改变你们命运的不是知识文化,主要是酒量,关系,胆量,爹妈、长相 ,还有你们村是不是要拆,高考只是决定你在哪个城市打LOL,不过还是要好好考,大城市网速快!大城市网吧多!网吧环境好!

对此,作者龅牙赵说的好:“高考无用”只不过是精英阶层的优越感,你们瞎起什么哄。那些有备无患的精英阶层或者准精英阶层,为孩子准备好了出国的学费,联系好了出国的学校,人家发发这种段子秀一下优越感也就算了,而对于我们这些没有伞的孩子来说,下雨了就得跑快点。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不曾怀疑高考能够改变命运,从来不曾怀疑过努力奋斗的意义。努力是不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可是我们就是不甘心啊,我们心中有口气,胸中有热血,它在每一个夜晚都向我们招手,要我们去实现。我们是不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是一定不能成为马云马化腾,可谁规定了非得那样才算是改变命运?樊胜美也许永远成不了安迪和曲筱绡,永远背不上名牌包包,但是在上海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有爱自己的王柏川,谁有资格否认她这一路来的奋斗和努力?

而更为重要的是,我奋斗了18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而不是吃煎饼卷大葱。面对着这个社会对底层的各种绞杀和嘲笑,高考可能是你最后一块遮羞布(虽然我认为出身没有什么羞耻的)。虽然这种三观非常不正,但是在大众的眼里也许就是这样。在这个大城市主导一切潮流的年代,你的“糟糕的品位和落后的思维”必须经过大学的熏陶,才能不被人们嘲笑。甚至你的口音和穿着,都得经过一系列改变,才能慢慢融入这个城市中。试想一下,如果庞麦郎是中央音乐学院的“高材生”,那现在对他的评价又是什么呢?

所以,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奋斗,因为,就算是为了打LOL,也要考到一所大学去到一个城市,毕竟,你们村可能根本就没有网吧。

来自:亮见 作者:魏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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