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淇淋流泪

作者:MC拳王

大家好,自巴金文学奖获奖作品《如何才能装作经常吃番茄的样子》之后,你们的老朋友王睿又要和你们见面了。(该文章请见新书《英雄的食材和神做法》。

王睿的命途有多多舛,我在过去多有赘述,在此就不重复了。重要的是,他现在当上了私募基金经理,泡到了漂亮的女朋友,投资了火锅店和电影院,在而立之年步上人生巅峰。虽然他现今日理万机,老不陪我喝酒,但我还是替他开心,毕竟如你们所知,我是一个宽容的人。

王 睿作为私募管理人,管理着一大笔资金,需要经常同他的投资者们交心。所以他经常来请教我,怎样才能严肃地当好一个金融骗子?比如有一次他要给投资者讲对冲 基金,在讲之前跑来问我,如何用深入浅出的语言阐述“对冲”。(在金融学上,对冲(hedge)指特意通过同时进行两笔行情相关、方向相反、数量相当、盈 亏相抵的交易,以降低另一项投资风险的投资。)

我想了想,给他分享了一个案例。我朋友在某房地产公司工作,告诉我他们开发的楼盘曾经出过这 么一事:一个小孩从小区的假山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孩子他爹是个社会大哥,找了几百个一看就刚从网吧里拉出来的小光头把小区物业团团包围,索取天价赔 偿。小区物业的危机公关方案很简单,他们找来了一个大妈,然后局势瞬间逆转。-------原来这大妈是社会大哥元配,而断腿的孩子是二奶给他生的。社会 大哥看到元配到来,气势顿无,就地解散了小光头,耷拉着脑袋跟着大妈回去了,此危遂解。

王睿莫名其妙,说你给我讲这个干嘛?

我告诉他,我听说这小区专门把房子卖给二奶,就是留了元配这么一个后手。这招数在兵法里叫做“围魏救赵”,而在当代金融学里,就叫利用大奶和二奶的矛盾进行对冲避险。

王睿听完沉默了,他说拳王你太可怕了,也就是你这样的人才能够看穿这种毒计。

我说我只是一个有生活的人而已。我经常被自己或者别人的生活狠狠教育,然后吃堑长智。我说王睿你是不是忘了,我第一次接触到对冲的概念,就是源自你的生活。

他说我真不记得了,我好不容易找到大奶,暂时还没有找二奶的计划,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说你咋不知道变通呢,生活中的对冲又不只靠二奶,你去翻翻自己的回忆。他问哪种回忆?我说痛苦的回忆。他说他的回忆都是痛苦的。

无奈之下,我只有帮他把他的回忆痛苦地翻了一遍:

王 睿在涉足证券行业之前,是一名历史爱好者,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研读《左传》,立志做一名历史学家。我们的大学时代还没有微博和微信,人们的社交活动都是通过 QQ聊天室进行。有一次王睿在聊天室里和一个失落的少女倾诉衷肠,该少女无疑把王睿当作了知心哥哥,这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于是决定发挥自己的特长,用先秦 儒学思想帮助该少女驱散阴霾。

少女告诉他,自己的偶像张国荣自尽了,王睿用《左传》里的名言回答她:死而不义非勇也。少女又告诉他,她男友劈腿了,真是狗娘养的。王睿又引经据典地回复道:不以一眚掩大德(不要因个别的错误而全盘否定其功绩)。然后该少女再也没理会过他。

我当时就劝诫王睿,你看《血色浪漫》里的郑桐,他就是一个历史学家,还是北大毕业的,他穷得连和老婆交欢都没有床笫。我问王睿,你是宁愿躺床笫上和老婆呆在一起,还是去图书馆和司马迁呆在一起?

王睿想了想说,如果我成为了一名跟司马迁一样成功的历史学家,我就能买下最豪华的床笫和老婆呆在一起了。我告诉他,成为了司马迁,你就不需要老婆了。

王睿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言语。也许我的这段话就如当头棒喝,改写了他的人生,不然你们现在看到的就不是武侯区巴菲特,而是武侯区司马迁了。

至于他是如何成为武侯区巴菲特的,这就是我要带他温习的痛苦回忆。

2008 年初,王睿大四,他终于遇到了自己的女神,并且和她结下了床笫之欢。众所周知,王睿体重较大,所以一般的床笫仅仅能满足静态的他。如果是携带动力势能的王 睿,对床笫就是摧毁性的,他甚至因此进入了多家商务酒店的黑名单。后来王睿在大学附近租了一间民房,在摧枯拉朽地弄断了数张钢架床之后,女友终于忍无可忍 地搬回了宿舍。为此王睿找到我借酒浇愁,他醉眼朦胧地说他想起了关云长,关云长当年因为身躯庞大,坐下马匹不堪其重,被骑得瘦骨嶙峋,所以后来曹孟德把赤 兔马赐给了关云长,他才能过五关斩六将,并且泡到了貂蝉。王睿说被我睡过的床笫也是张张瘦骨嶙峋,怪不得貂蝉看不上我。

我把杯中酒一干而尽,总结道:你需要一张赤兔。

王睿说我需要一张黑檀木床笫,那是世间最坚固的木材,我已经看好啦,不过造价要上万,我上哪里去凑这么多钱?

我又干了一杯酒指点他:你需要一个曹孟德。

王 睿不知道他的曹孟德在哪里,他只有饥不择食地找起了兼职,给人当家教,帮企业打篮球比赛,甚至去电脑城发小传单,但都不得善终。请他当家教的小孩时常被他 的庞大身躯吓哭;找他出任外援的企业球队因为他数次撞断对方球员肋骨而被终止参赛资格;街上的群众看到这样一条彪形大汉不分青红皂白地挥舞着传单朝自己冲 来,纷纷吓得四散奔逃,导致电脑城生意惨淡。

他气得抱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曹孟德,到处都是颜良和文丑。

他又去了一些皮包公司应聘业务员,销售工作需要经常出差,可问题出现了:王睿的膀胱比较小,长期患有尿频,很难忍受没有厕所的长途汽车。他找我讨教对策,我说你要不试试纸尿裤吧,他断然拒绝,说自己的屁股已经够大了。

我想了一下告诉他,人在剧烈运动时,会因为大量出汗而导致体液渗透压增高,这样能加强肾脏对原尿的重吸收,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小便了。正如你打球时喝再多的水也不会有尿意。

王 睿如获至宝,当即决定投入实践。过了几天他从南充出差归来,我设宴给他接风,以为他谈成了大业务,谁知王睿愁眉苦脸地告诉我他丢单了。他说他在大巴车上感 到尿意袭来,于是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老干妈辣酱狼吞虎咽。“人在汽车上不方便进行运动排汗,但是王睿却巧妙地通过摄入辣椒刺激交感神经而发汗,真是个小天 才。” 想到这里,我不禁激赏地捏了捏他的大脸。

“我被辣得汗流浃背,尿是没了,但因为辣椒吃得太多,过了一会儿就发现情形不妙:我开始腹痛,整个下腹就和灌了铅一样沉重,体内像是有成千上万的非洲角马在迁徙。我紧紧合拢双腿,双手死死捏住皮带,括约肌收得和城门一样紧。”王睿皱着眉头回忆道。

谁都有内急的时候,我完全能够体会他当时的感受,我沉重地拍了拍他的屁股,示意他接着讲。

“我 看了看车窗外的路标,离到南充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我绝望了,觉得肚里有一股暖流纵横捭阖,它大概是一个屁,就像一个先行者打算率先冲破括约肌的封 锁。我思考良久,还是决定放它出来,擒贼先擒王,说不定把先行者放了,主力部队也就偃旗息鼓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瓣屁股,把城门打开了大约一根发丝 的缝隙,我估算了一下,就算有小股部队跟着先行者后面试图乘虚而出,我留给它们的缝隙也会让它们知难而退。”

我情不自禁地抬起自己的屁股,模仿着王睿的描述,想象着有一队成分不明的先行者从其间涌出的场景,一阵不寒而栗。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它们的决心。我当时没看过《肖申克的救赎》,不然我一定知道有一些东西是怎么也关不住的。在那个屁得到释放之后,肚里就像羊水破了,千军万马朝城门涌去,再也无法阻挡。括约肌随着汽车的颠簸风雨飘摇,厕所仿佛在梦里,和我的黒木床笫一样遥不可及。”

“我 再也无法忍受了,只有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我颤颤巍巍地站起,夹着双腿艰难地走向司机,让他把车靠边,在应急通道停下。我说你再不停,老子就拉在你的驾驶 台上,手刹上,换挡器上,保温杯上,以及脸上,我王睿生平言出必践。司机可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我决绝的眼神,吓得赶紧刹车,把车停在了应急通道。我如获大 赦地跳下车,翻越高速路的护栏,准备去一旁的草丛解决,为了优化效率,我在翻越护栏的同时解开了皮带,脱下了裤子。你猜最后怎么着?”

“怎么着?怎么着?”我身临其境,激动摇着王睿的手臂。

“我 在翻越围栏时不小心被褪了一半的裤子绊住了脚,摔了个狗啃泥,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我最后的倔强溃不成军,我在空中翻滚着,感觉到那些向往自由的家伙们正在 拼命冲出我的身体,然后我晕了过去。当我清醒过来时,肚子已经不痛了,我坐在地上,大巴车就停在离我5米远的地方,车窗里有数十双惊恐的眼睛,齐刷刷地盯 着我。”

“然后你就这样地回到了车上?”

“不,我还没擦屁股呢,这是程序正义。我掏遍了口袋也没找到卫生纸,只得病急乱投医,打开手提包,拿出公司的产品当做草纸。”

“贵司的产品是啥?”

“我司是代理移动硬盘的。"王睿骄傲地答道,但他的集体荣誉感转瞬即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这让我想起了《背影》里朱自清的父亲,他翻过铁道,爬上月台,肥大的背影步履蹒跚。他在这鸟不拉屎的高速公路上拉屎了,还是以喷的形式。然后他当着全车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用移动硬盘擦着屁股,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爱情。

狗日的爱情,我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回到了车里,但是移动硬盘已经被我用来擦了屁股,我无法去见客户,只有到南充就买了车票打道回府。”王睿哭丧着脸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我难过地想拍拍他的屁股以示安慰,但一想到刚听到的故事又缩回了手。

至 此,王睿已经没有了退路,他在家具厂订做的黑檀木床笫马上就要交货了,再不凑够10000块钱,预付的3000块订金也将血本无归,除此之外,他还得赔付 公司价值1000块钱的移动硬盘。情急之下,他只得去了洗面桥的一家夜总会应聘保安,后来夜总会老板慧眼识珠,请王睿替他操盘炒股,天可怜见,他正好赶上 了2008年的那波大牛市,帮夜总会老板赚得盆盈钵满,自己也靠提成还上了欠款,拥有了黒木床笫。他终于遇到了自己的曹孟德。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并不 属于我那天带他痛苦回忆的范围。

回忆到这里,王睿眉头紧皱,痛苦不堪,他质问我为何要带他回到过去那些黑暗的日子,他本已忘却。

我说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当初靠吃辣椒规避小便的方案,就是一次对冲。

王睿有如醍醐灌顶,他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我天生就是个金融家。我说是啊,所以你今天的成功绝不是偶然的,基金经理的基因从出生就在你血液里,只是你自己意识不到。

从那天起,王睿终于把工作和生活融会贯通,从此无论是搞研究还是当骗子,自是无往而不利。他甚至青出于蓝,对我进行反哺。

2014年世界杯的时候,我照例四年一度早早备好《阿根廷别为我哭泣》的伴奏带,随时准备长歌当哭。-----我是一个20载的阿根廷死忠球迷,早被阿根廷伤透了心,但是每隔四年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守在电视机前,就像当年王睿为了狗日的爱情去卖硬盘一样。

这次我不愿意再徒伤悲了,我想寻求一个解决方案。于是我向王睿请教,能不能在阿根廷的问题上也进行对冲,以减小我的悲伤。

王睿思考了一天,给我设计了一个对冲方案:在阿根廷的每场比赛前去买足球彩票,买阿根廷输。阿根廷赢了我自然开心,就算输了也有钱赚。这样一来,信仰带来的悲伤就成功被见钱眼开给对冲了。

我被惊呆了,这还是当年那个单纯古朴的王睿么。我斜着眼睛盯着他,说老王你变了。

王睿说,我只是长大了。

成 年男子王睿把对冲的概念在生活中运用得淋漓尽致。去年夏天,他和刚认识不久的漂亮女友去大理旅行,在旅行之前他羞涩地向女友坦白了一个事实:2008年的 那一场屎把他的肠道和自信给击溃了,他患上了乘坐交通工具必拉肚子的神经疾病。他曾经就此遍寻名医,名医指着地板,说你拉给我看看。王睿说我在室内是个正 常的男人,拉不出来,你有本事跟我去坐公交车,我拉给你看。名医嫌丢人,拒绝了。所以他这毛病始终无法得到治疗,延绵至今。

他向女友承诺尽量不拉在去大理的飞机座位上,除非厕所满员。女友震惊了,说睿,我爱你的全部。我爱你的工作,爱你的理想,爱你的过去,爱你的现在。我接受你不是处男,我甚至接受你的脚臭,但是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你当着我拉屎。

王睿沉默了,他后来告诉我,他宁愿一周不拉屎,也不能失去女朋友。他想了很多解决方案,比如走着去大理,比如在屁股上垫卫生巾,都一一被女友否决。作为当代严肃金融大师,他在最后终于记起了who the fuck he is,于是豁然开朗,研究出了以下方案:

根据医学百科,奶制品是最常见的可引起便秘的食物,因其脂肪含量高而膳食纤维含量低,不易消化,在肠道内通过缓慢,故会对消化功能产生不良影响,比如导致便秘。便秘患者应避免食用的奶制品有:全脂牛奶、奶酪、奶油、冰淇淋。

王睿想了想,牛奶喝多了会增加小便频率,这就和当年吃辣椒规避小便结果导致腹泻一样,增添了新的问题。所以他选择了冰淇淋。他告诉女友,他只要在登机前吃冰淇淋,就不会拉肚子啦。

女友喜出望外,说睿,你这个从来不吃甜食的硬汉,为了照顾我的感受,竟然愿意吃冰淇淋,我太感动了!

她为了表示对王睿的支持,决定亲手给他制作冰淇淋。还特邀我去她家全程见证,把这过程写成菜谱故事,形成文字流传当世,让八十亿拳迷口交称赞他俩伟大的爱情。

以下就是我所拍摄的制作过程:

准备好食材:两个鸡蛋黄、白砂糖和酸奶准备好食材:两个鸡蛋黄、白砂糖和酸奶

以及大樱桃以及大樱桃

将蛋黄搅拌均匀将蛋黄搅拌均匀

樱桃去枝去籽樱桃去枝去籽

将樱桃装入榨汁机将樱桃装入榨汁机

激烈榨汁激烈榨汁

然后滤掉残渣,保留樱桃汁然后滤掉残渣,保留樱桃汁

将樱桃汁、酸奶、白糖放入冰淇淋神器,在这里就不详细科普这个机器了,以免有广告之嫌。使用该机器前需将机器在冰箱静置一夜。将樱桃汁、酸奶、白糖放入冰淇淋神器,在这里就不详细科普这个机器了,以免有广告之嫌。使用该机器前需将机器在冰箱静置一夜。

开动机器,深度搅拌,等搅拌出固体后,就可以舀出来摆盘了。图中的冰淇淋她制作了两次,白色部分只放了酸奶和白糖,红色部分还加了樱桃汁。做好后混合在一起,这道充满浓浓爱意的樱桃冰淇淋就大功告成了。开动机器,深度搅拌,等搅拌出固体后,就可以舀出来摆盘了。图中的冰淇淋她制作了两次,白色部分只放了酸奶和白糖,红色部分还加了樱桃汁。做好后混合在一起,这道充满浓浓爱意的樱桃冰淇淋就大功告成了。

王睿狼吞虎咽地吃光了冰淇淋,连杯子都不给他女友舔。登机前我给他发去微信:祝你便秘。

他回复我:必须的必。

一周过去了,王睿从大理归来。我第一时间采访他,是否拥有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旅行体验?

他说,same old days.

我说啥情况?难道你又对冲失败了?

他说他选错了对冲标的,他忘了吃冰淇淋本身就容易导致拉肚子。

我良久无语,想拍拍他的屁股以示安慰,但想到在飞机上发生的事又缩回了手。冰淇淋流泪,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远比小孩摔断腿、阿根廷扑街、巴菲特亏到去美国证监会上访更悲伤。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爱情,狗日的爱情。

最后我问王睿,那我还要不要把这个故事写成菜谱,让大家见证你们狗日的爱情?

他说写,必须写。你要让大家知道,美食故事从来就不是关于食物本身,而是关于生活。

我说哪种生活?甜蜜的还是痛苦的?他说从来就没有不痛苦的生活,你怎么对冲,生活都会击溃你。

这就是生活。

来源:http://weibo.com/ttarticle/p/show?id=2309403969324950945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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