垸里的江湖

作者:邓安庆

1

三年前,我家打算盖新房。

一般盖房,都是先拆了旧屋,再在原有的地基上盖新屋。可父亲希望新屋留给我们兄弟俩住,他和母亲还是住老屋,最终决定,在垸后的菜地上盖栋新房。

这就要有一整块新的宅基地。

父亲选中的地方原属于三家人的菜园:必勇家、水花家和德胜家。通常来说,只要我家拿出相同面积的地,与他们调换即可——水花是妈妈的好友、德胜是我家叔爷,都好说。唯有必勇家有些麻烦,我们要跟他调换的菜园离他们家太远了。

父亲随即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自家叔爷见炎的菜园跟必勇家很近,他家不种菜,如果见炎爷的菜园给必勇,而我家在大坝下面的菜园给见炎爷,菜园给了见炎爷,菜还是我们家种,见炎爷家里需要吃菜,直接去我们菜园拿就是了。如此一来,万事齐备。

见炎爷是我堂叔——五爷爷的大儿子,他家就住在我们新屋旁边,中间隔了一条水泥路。自家兄弟开口,见炎爷很痛快地答应了。

唯有一个问题,见炎爷家的菜园是1升5( 一升土地约等于27平方米),而我家菜园是2升2,多出来的部分并没有说透。

而我们家的厕所就是盖在这多出来的地上。

2

今年过年,我家的厕所忽然就被拆了。

那不过是盖在菜园一角的一个不起眼的茅厕,那天下午,母亲去菜园干活,一眼看到厕所被拆了,吓了一跳。跟住菜园附近的老邻居一打听,原来是胖爷在前天下午拆掉的。

胖爷是我堂叔,四爷爷的小儿子。还在老屋子住的时候,我们是邻居,关系向来不错。怎么就无端拆了我家厕所呢?

“都不通知我们一声,说拆就拆,是么子意思?”才吃完晚饭,她就催促父亲去找胖爷评理。父亲赖在灶屋不动脚,“自家兄弟,算了。”

“你不说我去说!”母亲嗓门高了起来:“人家都欺负你头上来咯,你还念及人家是你兄弟。是兄弟,会做这么过分?”

父亲不情愿地起身往外走,“好好,我去就是咯。”
垸里的江湖

我刚帮母亲洗好了碗,扫好了地,父亲就回来了。闷声闷气地回:“他说跟见炎说过这个事情。”

“见炎也是的,这件事为么子不告诉我们?”母亲又要父亲去问见炎爷。

父亲又一次迟疑道:“都这么晚咯,明天再问……”

“这件事一定要问清楚,不能不明不白地吃亏。”母亲高声道。

父亲只好再一次出门了。

原来今年,胖爷家也准备盖新屋了,而他选的宅基地恰好就在我家调换给见炎爷的那块菜园上。

原来都是以地换地,现在不一样了。胖爷想用相同面积的地来换我家三年前换给见炎爷的那块菜园,可见炎爷不同意——一来他不种地,那块地上的菜一直是我家帮他种的;二来以地换地的时候过去了,大家都开始拿钱买地。

见炎爷要胖爷拿钱来买,胖爷为此很不舒服,认为自家兄弟还讲钱“也太过了”;而见炎爷参考别人家换地的价钱,还觉得自己给胖爷开的价钱太低,心中多少也不愉快。

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又碍于自家兄弟说不开。但既然已口头上谈妥,也只能这样。胖爷开始着手收拾菜园,准备下周就开工动土盖新房。

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我们家的厕所给拆了。

3

父亲从见炎爷家回来后,脸色很不好看。

“他晓得这个事是啵?”母亲问。父亲点头,顿了一下:“他说这个菜园既然已经是他了,怎么样处理自然他说了算。”

母亲反问:“你冇跟他说,俺跟他调换是那1升5的地,剩下的还是俺自家的?”

父亲点头说:“我说咯。他一听还生气了,说当年换菜园肯定是整块换的,哪里有换了一截剩下的是自家的道理?”

母亲更生气了:“肯定是1升5换1升5,他为么子这么不讲理?”起身就要去找见炎爷评理,被父亲一把拦住:“算咯,不必伤了和气。”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你就晓得怕麻烦。俺以后到哪里去上厕所?”

我实在不解,在一旁插嘴:“俺自家屋里有冲水的卫生间,为么子还要那个茅厕?”

母亲说:“以后我和你爷(爸)都要搬到老屋住,肯定要有个厕所。”

“以后为么子要搬到老屋去?”我又问。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说;“你们未来都有自家的日子要过,新屋就是为你们盖的。我们两个老家伙,到时候也不要讨你们嫌弃,还是回老屋住。”

“可我未来不一定回来住的。”

“你回不回是你的事情,我们盖个新屋,未来等你想回咯,也有落脚处。”

我没有再说什么。

母亲的意思是,之前多出的地我们不要钱了,只要胖爷能给我们重新找个地方盖个厕所就行。

胖爷则嫌盖厕所麻烦,“直接给你们几百块算了。”

母亲却坚持认为,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拆了的厕所还是要盖回来。

而见炎爷则认为当初换了地,就应该是全部换了,怎么又多出来这个厕所的事情,他觉得实在麻烦。

这都还不算完。

4

第二天中午,我在新屋的阳台上看书。

我家新屋就在垸后头,一眼望去,能看到整个垸的全貌。垸上的其他新屋越来越多,有拆掉了老屋,在原有的屋基上重新盖的三层小楼;也有像我们家这样,在原来本是田地、菜园的地方盖起了新楼。而垸周遭的田地,多有抛荒,大家都出去打工,种地的人也越来越少。

对面见炎爷家的婶娘正在灶屋做饭,炊烟不断地飘到我家的阳台上,见炎爷则在屋外扫地。

没一会儿,见炎爷正准备回屋,会云爷骑着电动车过来了。只见会云爷一把停好车,人就从车上跳了下来,直冲到见炎爷面前劈头痛骂:“你是老糊涂了是啵?你么能这样做?自家亲兄弟,你来这一招,是么子意思?”

会云爷是见炎爷的亲哥,家就在胖爷家的前面,跟我们老屋隔得不远。

见炎爷吓得身子一缩,抬眼愣愣地看着自家亲哥,等会云爷骂完,怯怯地问:“你是为么事这么生气?”会云爷身子一弹,眼见着脸都白了,“你么能把地换给桂娇?你不晓得我们两家关系啊?”见炎爷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忙拍自己脑袋,“我真是糊涂咯,冇想到这一点。”会云爷又骂了好一阵,才气呼呼地骑车走了。

桂娇娘曾是我们的老邻居,看着我长大的,和母亲关系很亲近。以前每当天一下雨,不忙农事,桂娇娘都会到我家来,跟母亲一起纳鞋底、织毛衣。

母亲见罢此事直啧嘴,“这个事儿这样就复杂咯!”

原来桂娇家跟会云家这些年来一直有仇。当年,会云爷认为我婶娘跟桂娇的丈夫关系不清不楚,两家吵过不少次,还动手打过架。

会云爷每回打婶娘的时候,都要高声咒骂桂娇的丈夫。

这次会云爷气急败坏地骂见炎爷,就是因为桂娇娘早就跟胖爷约好,打算一起在那块菜园上面挨着盖新房,两家分别出相应的钱买下菜园那块地。

而这菜园又恰好在会云爷的屋子前头,以后仇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会云爷当然不干。

当晚桂娇娘就来了家里。搬了新屋,我已很久没有见到她。她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问我什么时候找媳妇。等我母亲从灶屋那头过来,桂娇娘转身就把母亲拉到堂屋,急急地说,现在就剩下见炎爷那块菜园了。其他几家都已经协商好,等着买下见炎爷家的菜园就能动工。谁知会云爷中间插一脚,见炎爷怎么说都不肯把菜园卖给她了。

一边是多年好友,一边是本家兄弟,母亲两头为难,只能答应桂娇娘,再去找见炎爷说说看。

到了见炎爷家,母亲一会儿说说地里的事情,一会儿又讲起给我相亲的事情。过了半晌,才拐弯抹角地说起了桂娇娘。刚一开口,见炎爷就直摇头,“哎哟,我头都被搞大咯。当初就不该跟你换地。”母亲有点生气,见炎爷继续道,“其实我哥也想盖屋,要的就是桂娇那一块。自家亲兄弟,你总不能说么子,是啵?”

母亲点点头,再也没多说什么。

从见炎爷家告辞后,母亲连忙去了桂娇娘家。听罢,桂娇娘沉默良久,闷闷地说:“其他几家都说好咯。”母亲点头,“是啊,么人晓得又生出这么一档事出来。”

“是啊,没得办法。”

5

果然没几天,胖爷就找上见炎爷家的门来。

那天傍晚,我家才吃完晚饭,忽然窗外传来剧烈地争吵声。见炎爷站在屋场上,弓着身子,怒气冲冲地冲着水泥路的方向;水泥路上,胖爷凸着一起一伏的大肚子,短胖的脚来回走动,边走边质问:“自家兄弟,你还这样算计?你说法为么子不算数?”

见炎爷气得直拍手:“你看看人家卖地得几多钱,正因为你是自家兄弟,我还给你便宜五千块,你还不领情?”

胖爷嗓子大了起来,“原来说好的价钱,你非要再加钱,一再反悔有么子味头?”

见炎爷毫不示弱,“我原来给你的价格太低咯,加一点儿是应当的。你要是不是自家兄弟,我也不会给你只加这么点儿钱。”

胖爷儿子,也是我堂弟,去拉胖爷,“走咯,有么子好吵的?”

胖爷伸手指着见炎爷,“我再问你一句,你是真要这样?”

见炎爷腰板挺直,“我说这么多就是这么多,一分钱都不会少的!”

胖爷点头,扭身就走,“真是说不清道理!你这个人太没得意思咯!”

胖爷走后,见炎爷气呼呼地走到我家门口来,找我父亲评理,两人急急地冲出门去。直到夜里十点多,父亲才回到家,直摇头道:“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咯,要不是我们在中间拉,都要出人命。”

“那盖屋的事儿么办?”

“见炎说了,这个菜园他谁也不给了,宁愿它空着。”

后记

几个月过去了,这件事情就这么一直悬置着。

几个叔爷数次想调解,可见炎爷和胖爷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碰面了。

胖爷花钱去别人那里用钱买了宅基地,价格比见炎爷开的价格高了很多;桂娇娘也另外找了块地,开始盖房子。

我问母亲:“那这两家是不是就算是彻底闹掰咯?”

母亲说:“是啊,以后恐怕也要断了来往。人呐,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我又问:“那咱们厕所嘞?”

“么办法?俺以后在原处重新盖就是咯。”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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