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城市边缘的人

1

“为什么不在农村老家呆着,也要来这里呢?”

“农村不好,这里想吃什么都可以搞到。”

转个身,怀化女人偷偷地撇了拐棍一眼,那眼神就像小学生解答了一道数学难题一样的得意,拐棍心领神会。站在一旁的怀化老头则倚靠在门边,手摸着络腮胡,微眯着眼睛像是在思索。

因为腿不好,拐棍回来的最早。

拐棍是河南信阳人,年初来到湖南。他只告诉我他姓赵,今年45,学上到二年级,十岁那年得了一场病,身体的左半边瘫痪,便辍了学。两个姐姐和弟弟在河南老家种地,都已早早的成了家。几年前,父母去世,他便出来乞讨。

“我没钱,还有病,谁愿意嫁给我啊?想跟家里人借点钱做小生意,一千块都 借不到。我干不了活,只能出来讨,不然吃什么。”

怀化女人拿出一个包裹了好几层的塑料袋,从里面抓了几把米放进电饭煲,又不紧不慢地将袋子放回床头。接着,她把刚从外面带回来的“肥肉”倒进脸盆——这是猪体内器官上的一层结膜,一般不食用。

看着脸盆里面的“肉”,怀化女人脸上露出按耐不住的喜悦,看样子,今天的量让她很高兴。

肥肉用凉水过滤了一遍,有的肥肉块很大,黏连在一起,怀化女人正给它切断,肉皮上挂着厚厚一层猪毛,为了口感,怀化女人准备把皮上面的猪毛去了。

她从地上操起夹煤球的火钳,夹住肥肉,在煤火上来回滚动,不停地翻转,动作极其熟练。经过火烤,肥肉溅起的油花滴进煤球,“砰”地一声,藏在煤球里面的火星瞬间迸发出来,映得她满脸通红。

屋子里弥漫着浓厚的猪油味,拐棍和老头闻着香味跟着来厨房了。

去毛之后的肥肉表面包裹着一层炭灰,肉皮发黑。

“还可以吃吗?”

“怎么不能吃,这样烤一下吃起来不知道多香。”

怀化女人满脸的肯定。肥肉是中午老两口从菜市场的肉摊捡来的,卖猪肉的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有不要的肉都会给他们留着。

2

老两口是湖南怀化人,唯一的儿子跟着家里的亲戚在广西打工。问起职业,怀化女人一开始避而不谈,半天憋出一句话:“我们是来这里打工的,摆地摊。”然后转身跟拐棍聊了起来。她头向前倾,下巴仰起,手脚比划着,像唱戏那般。

正聊着,突然,房子里闯进人来,拐棍和怀化女人都慌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警察来屋里了。

原来,同屋的疯子早上去铁路线上偷东西,被铁警逮个正着,因为精神有问题,警察只能把他送回来。“他平时有没有搬过一些东西来这里?”拐棍和怀化女人赶紧撇清,“警察同志,我们平常话都不跟他讲一句,怎么会知道这些。”

盘问一圈也没发现什么,警察只能作罢。“你下次别再去那里了,那里危险,我们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知道了,下不为例,我再也不去了。”疯子双手合十,就像向神祈祷那样。

警察一走,疯子马上向这些围观的人解释,“这些警察太坏了,骗我,跟我讲让我帮他们一个忙,只要抓一个人去里面,他们就可以升职,答应不会闹到好大,现在搞成这样,这些人不行。”

人群很快散开了,没人听他说话。

不久女房东回来了,大声呵斥疯子,“你明天赶紧搬走,我这里不住你了。做个生意警察打电话来催我去领人,烦都要烦死,你欠的三天房费我也不要了。”

面对房东的指责,疯子又搬出他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套说辞,房东没有理会。疯子突然掏出一个小翻盖手机来,朝电话那头喊着,“不用担心,我很安全……”大家都知道疯子拿着的“手机”是个模型。

这个房子住一晚上只要七块钱,人多的时候有二十几个。没有合法的营业执照,不需要身份证,有床有被子,房东每晚按时来收房租。住在这里的大部分是外地人,有的身体有缺陷,有的没有劳动力,有的无家可归。基本以乞讨为生。没有正当的职业。

怀化老两口也是乞讨大军中的一员,为了让别人可怜他们,他们买了一个轮椅,分工很明确,老头坐在轮椅上,她负责唱歌,脚底下放个纸盒,时不时有人往盒子里扔钱。

3

疯子则没这么“勤奋”。

听到我要给他拍照,疯子开心的跑去房间拿起自己的梳子,特意在梳子上沾了点洗脸水,对着镜子,两手搭在头发上,没几秒头发就油光发亮的。接着,他又开始摆姿势,先是双手叉腰,摆出大丈夫舍我其谁的姿态,然后又决定坐在床上,翘起二郎腿,一副了不得的样子。

我问疯子是哪里人,多大了。他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35了,家里有个儿子是公务员,还说自己认识国家领导人。这个房子里没人清楚他的事情,他介绍自己叫“艾健君”,还特意强调“健康的健,君子的君”,但在这里,他只有一个名字,“疯子”。

疯子一个人睡一间房,没人想跟他睡一起,房东只好把他安排在单间,房间囤放了很多被子,它们整齐地码在角落。

房间里还有一套梳妆工具,疯子是这个房子里唯一有这些东西的人。他爱打扮,总喜欢把衣角裹在裤子里,用皮带扣得紧紧的。

4

厨房热火朝天,怀化老两口的“大餐”就快出锅了。今晚他们又吃“荤菜”——肥肉红烧豆腐,还有前两天吃剩的腌菜。

老两口已经动筷子了,吃得津津有味,老头盛了一大碗饭,七十五了,胃口还这么好。怀化女人一双筷子不停地往口里送饭,还来不及咽下,又是一口。

拐棍晚上吃清炒辣椒,房东儿子心疼拐棍,放下手里的活帮着拐棍炒菜,疯子没有买菜,准备热昨天晚上的剩饭吃。

拐棍也开吃了,他很得意,今天的辣椒只花了一块三,桌子上那瓶酒是前几天老乡送的,一瓶十一块,已经喝了三天。紧挨着桌子的是怀化老两口的床——拐棍跟怀化老两口一个屋,两铺床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事实上这是拐棍来这儿住的第四个晚上。拐棍之前住在另一个地方,后来同屋死在屋里了,他觉得不吉利搬了出来,比起之前住的地方,拐棍觉得这里条件优越很多。之前住的房子,一晚上六块钱,可是一到下雨天,房顶漏水特别严重,被子打湿了只能接着盖,一出太阳,屋里就散发着一股霉味儿。

这儿漏水没那么严重,还能睡觉。电饭煲是他唯一的东西,他去哪儿都会带着,拐棍说,过几天他又要搬走了,离开这里去另外一个城市。

乞讨的人都是这样的,这儿讨半月或者一个月就换地方,只能来回打游击。“不就是四海为家嘛!”拐棍笑着说。

酒足饭饱,怀化夫妻悠然地聊着天,说的是家乡话,房子里没有人能听懂的方言。

晚上八点这个房子渐渐安静起来,没有笑声,没有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像这样的“旅社”附近还有很多。

5

这一天,房东儿子没去跑摩的,带我在附近转了转。

因为贪玩初二他就没读书了,唯一的姐姐前两年嫁人了。“其实我现在的爸爸不是我的亲爸,我亲爸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死了,现在这个是继父。”他突然说出这话,抿了抿嘴,眼睛看向远处。

房东儿子的继父是个瞎子,五岁那年因为生病,眼睛瞎了。瞎子今年六十二,十几年前跟着别人学算命,如今和房东一起在隧道里面摆摊,瞎子算命,房东在旁边卖些杂货。

房东今天出来得早,抢到了好位置,隧道入口,走出去就是火车站。刚过午饭时间,半天不见客人,房东有些着急,好在瞎子还有几个生意。

瞎子算命的时候旁人是不能打听的,这是他们这行的忌讳。来的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白色衣服的是她女儿,边上围着不少刚玩牌输了钱的看客。老太太一脸凝重,眼睛紧紧地盯着瞎子,瞎子掐着手指头,嘴里低声嘟囔着,声音很小,老太太听得神乎其神。

不知道瞎子说了什么,老太太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还连连点头。不到半小时,这场人神之间的揣测以老太太的笑声收尾,她掏出四十块钱,支付了“预知未来”的费用。找瞎子算命的女性居多,有小老板,走投无路的妇人,农民,老的小的。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一千多块,平时也有几百。

生意无人问津,房东泛起瞌睡,瞎子嘴里哼起小调,手来回摆动拉扯着二胡,他不会拉,也不太懂,问他为什么喜欢,他只说,“出声就行。”

瞎子没孩子,也没结过婚。房东让瞎子给自己儿子算过命,瞎子说“运气不好”。“咿呀咿呀”二胡声回旋在隧道里,有些悲。

晚上六点多,房东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内裤,袜子,钱包,针线,钥匙扣,鞋垫,梳子……房东一件一件装箱码整齐。

他们每天早上七点出摊,六点收摊,生意好的时候忙到七点。只有下雨天他们才休息——因为只要下雨,隧道就严重积水,根本摆不了摊。

下班时间,来往的人越来越多,腋下夹着皮包的小老板,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浓妆艳抹的女人,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学生,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孩儿,抱着孙子的老太太,提着菜篮的妇女……他们穿梭在隧道里,有人出去,有人进来。

直到夜色将他们吞没……

来源:网易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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