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

姑父走了。在姑妈走后10天。

据说相爱很深的人,就是这样前脚后脚追着离开。看讣告,才知道姑父和姑妈同岁,他们都活了70年,在一起近50年。

姑妈在医院抢救时,姑父因为行动不便,不能去医院,天天问子女怎样了。3个孩子不敢在家讨论,丧事也是悄悄办的。小表哥说,无法想象,他知道心爱的女人走了会怎样。大表哥说,望他理解我们做子女的苦心,怕他知道了会垮掉。但追悼会后,姑父还是发觉了。一些久未出现的亲戚不期而至,所以他猜到了。接着他就进了ICU,当日心脏骤停,瞳孔放大,无法呼吸,抢救后,心跳有,但得靠呼吸机。

他那么迫不及待地追随姑妈而去,就像听说心爱的女人坐火车走了,他没坐上那趟车,只能朝着列车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

小表哥是姑父姑妈最疼爱的孩子,因为他从小身体不好。这10天里,他每天都在哭。姑父进ICU后,他问了我好几次,问怎么办,要痛失双亲了,爸爸为什么扔下他们。我说,你们都成家了,爸爸要找他的伴,要陪他的女人。他还是问,爸爸为什么不陪他们。

姑父真是为难啊,他一心追着姑妈去,生怕追不上,孩子又拽着他拽着他。他可怜孩子们,在人间多逗留了7天。现在继续去追姑妈了。希望姑妈到下一站时,停下来,等等姑父,别让他跑得太累。

我一直觉得临终的人,是会自己选择离开时间的。姑父一生很照顾别人,他大概感应到医生对子女建议放弃时,子女的痛苦为难,也为了不影响子女工作,能在周末时把事办了,方便亲友们到场。他选在周五下午走了。

我爸爸也是这样懂事。他病危时快过年了,医生来看过说没有抢救的必要了。他静静躺着,等我从北方坐飞机坐车回去,等全家围在病榻前,跟他说话,给他唱歌,悲伤的情绪被温馨代替……快到除夕时,妈妈忽然心情不好,她怕爸爸留恋太久,过完年还在,子女又回去上班了,她要一个人手忙脚乱。

然后爸爸到除夕下午,呼吸开始粗重了,我录下那个呼吸声,每一下像跑了一万米的人。吃过年夜饭后,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到了晚上10点,妈妈说,她去睡觉了,你们守着。

我能理解她的感情,爸爸病10年,她一直陪伴左右。可是这一刻,她不想面对。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流。她选择了非常冷淡的方式,回避。

就在妈妈关门睡觉,哥哥出去抽烟的功夫,爸爸在我面前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他那么留恋,那么难得的全家团聚的时光。但他还是不想添麻烦了。他想,年夜饭吃完了,就算过年了,也别让妈妈操心了,就选今晚走,留三天给大家办事,留两天给大家休息和赶路,让上班的人不耽误上班。

一个人来到世上,寻找爱情,建立家庭,生儿育女。走的时候,还要小心地爱着因他而生的亲人们。就是最后一次,尽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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