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第一高手姚玉忠的盗墓空间

电影《寻龙诀》里有句台词:“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其实原文出自《撼龙经》。在风水学里,“寻龙”,寻的也不是龙,而是山的主脉。

现今,盗墓题材的小说和影视作品很受热捧,但在真正的盗墓者看来,那都有点儿扯。

姚玉忠在被捕之后,对这些风水书籍有些不屑,三十多年前他就读过。

姚玉忠做的事,惊动了整个考古界。

他所涉的案子囊括了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盗墓案几个之最:单案控制犯罪嫌疑人数、追缴被盗文物数量最多的案件,打掉盗掘犯罪团伙12个,控制犯罪嫌疑人225名,追回文物2063件,价值逾5亿元。被称为“共和国涉文物第一大案”。

53岁的姚玉忠是头号主犯,12个犯罪团伙中,至少有9个和他有联系。大部分盗墓团伙的头目,以前都在他手下干过活,因此都把姚奉为“盗墓界的祖师爷”、“关外第一高手”。

从盗墓到被捕,姚玉忠都有很多传奇色彩。

命中注定

被抓之后,姚玉忠觉得冥冥中自有天定。

为了侦办这起“涉文物第一大案”,公安部督办成立了“11•26”专案组,没想到专案组成立的这天,也是姚玉忠的生日。警方抓捕他是在凌晨3点,这是他降生的时辰;抓捕地点是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天义镇的天义宾馆。

“天义”与“天意”谐音。

“为什么我会选择红山文化盗墓?因为我是6000年前那个挖墓人的转世,我转世盗墓,就是想让红山文化重见天日。”被捕之后,姚玉忠这样向警方“交待”。

“转世”一说不过是姚玉忠自我神化的伎俩。但坊间对于他的“神技”却广为流传。

甚至有网友搜集整理了“盗墓界祖师爷”的本事:祖传的“摸金校尉”,从父亲那里学得“寻龙点穴,求风问水”的绝技;会看天象,能根据星斗的位置、手中的罗盘在方圆百里内确定一块墓穴的位置。

在赤峰周边,墓穴通常就在这样的山中

事实上,姚家“祖传”的是篾匠,也就是古人常说的织席贩履。

1962年11月26日,姚玉忠生于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新房村,那时三年自然灾害饥荒刚过,姚家住在简陋的土房里,家境贫困。

父辈除了种地,还有编竹筐的手艺,在七个孩子里,排行老三的姚玉忠学得最好。姚玉忠的弟弟姚玉飞说,“三哥经常把编好的竹筐,骑自行车到其他村子贩卖,还倒腾过羊绒、皮子、猪鬃,那会儿属于村里头脑活络的。”

那时,村里人眼中的小篾匠“姚老三”聪明、机灵,与众不同的是,他喜欢看书。姚玉飞回忆,有段时间,字都认不全的三哥买了一堆书回家,都是“风水、易经”之类的,天天在那看。

姚玉忠曾简单提起,“如果在一处山脉上,左有青龙,右有白虎,上有靠,下有照,就是一个典型的风水宝地,也是适合埋葬的地方。”但别人一般找不出来这样的地点在哪里,姚玉忠到山上一看就能找出来。

他能自幼看风水书,成为盗墓高手,也和当地特殊的地缘文化有关。

被暴雨冲出的古董

新房村的老辈人回忆,当年姚玉忠和小孩子们在山上放牛的时候,一个孩子趴在山包这边,耳朵贴着地面,另一个孩子在几十步外跺脚,趴在地上的孩子能听到土层里传来空洞的“咚咚”声。

孩子们当时不明白,只觉得神奇,长大了一回想,那不就是下面有古墓嘛!

姚玉忠的家乡赤峰,顾名思义,也就是“红山”。相传红山原名“九女山”,远古时,九个仙女犯了天规,西王母大怒,九仙女惊慌失措,打翻了胭脂盒,胭脂洒落此处,因此出现了九个红色的山峰。

1930年冬,梁启超的儿子梁思永在红山一带考古,发现了许多陶片和古代文明的痕迹。解放后,他为当时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尹达先生的《中国新石器文化》作序,尹达和梁思永提出,将长城南北接触产生的这种新文化现象,命名为“红山文化”。

这意味着,红山文化是距今五六千年前,辽河流域出现的一个高度发达的史前文明。1971年,当地发掘出土的“红山玉猪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龙的形象,被称为“中华第一龙”。所以专家称红山文化是华夏文明的“第一缕曙光”。在赤峰市博物馆,标注的列有红山文化遗址的小箭头,几乎遍布了整张地图。

对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新房村村民们来说,没见过古董恐怕都是一件难事。

在姚玉忠生长的村庄,有时候下场暴雨,第二天到山上,就能捡到陶片、石器,运气好的还能捡到完整的器皿,甚至是玉器。都是距今几千年之久的老古董。

红山文化的埋葬特点,氏族墓地一般都选择在高山上,多为积石冢,墓地内部分区,结构为土坑竖穴或洞穴,并有束发、佩戴项环和臂环的习俗。

几千年下来,墓室表层土壤经过风化、开垦或水土流失,导致很多墓葬埋藏得很浅,一般只有一两米深。

但早年村民们意识不到古董的珍贵。四十多年前,村里人在地里挖到一个白色的碗,平常看起来普通,但倒水进去,碗底会浮现出一条红色的鱼,后来失手把碗摔了;还有人用捡到的玉器换两袋米面,心里还觉得赚了;堆砌墓地的青色砖石,肯定没法盖房子,村民们就把这几千年前的砖拿回来盖茅房……

自从红山文化的名气变大,越来越多的人来村里收古董,出价从最早的50块、100块,变得越来越高。

“头脑活络”的姚玉忠意识到了一种比当篾匠来钱快百倍千倍的办法——盗墓。

关外盗墓第一高手

在村民们眼中,后来的姚玉忠完全换了一副形象。

他不再像一个农民或者小贩,而是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衣着也改成有艺术气息的中山装、长褂,那张国字脸虽然不苟言笑,但谈吐比以前更儒雅了。

他去有名的博物馆和墓葬群“实地考察”,不知道的乡亲,还以为那段时间他迷上了旅游。

故宫、清东陵、红山墓葬群、博物馆都是姚玉忠重点考察的目标,一方面可以结合书本,研究墓穴的埋葬方法,另一方面可以多看看实物,提高鉴别能力。

考察归来,他养成了一个“爬山”的爱好。警方在后来的调查中发现,姚玉忠特别喜欢爬山,没事儿就到附近山上转悠,有时一转就是一天。

就在警方决定收网的前一天,姚玉忠还去山里看了一次。

盗墓行话管这叫“踩点儿”或“点穴”。

“姚玉忠懂得在哪儿能找到‘活土’,他能根据星象、地形和地图,准确地找到古墓墓室的位置。我们很多次都请他来帮忙踩点儿,经他踩点儿,我们每次都能成功挖到东西。”被捕之后,二号团伙的核心成员冯杰说。

一位熟悉案情的人士透露,“红山这边的墓,从南方来的盗墓者搞不定,不是说他们水平不行,而是不同的地方,丧葬的特点不同,姚玉忠已经把红山墓葬的特点吃透了,所以叫他关外盗墓第一人。”

一般的盗墓贼,到山上能找到墓的位置就不错了,但姚玉忠不光能准确定位,还知道埋的是什么身份的人,是上等阶层还是平民。

红山有玉葬的传统,但不是每个墓里都能出货,一般一个墓里就能出两三件玉器,大部分都是石器、陶器为主。普通的盗墓贼,挖出来石器也卖不到钱,但姚玉忠专门找能出货的墓挖。

一块风水宝地,很多墓葬是层叠埋葬的。所以姚玉忠打盗洞,经常垂直往下打下去,然后向墓葬的地方平行挖掘,所以挖出来的东西也比其他盗墓贼多。

其他的盗墓团伙,有的使用了很多高科技工具,比如“三维立体成像仪”、“金属探测仪”,但姚玉忠不是,他的工具非常简单:“扎子”、强光手电。

扎子是一种自制的工具,由多段钢筋拼接,携带方便,可以现场组装。它比洛阳铲性能要高,扎进土里拔出后,通过观察扎尖的颜色变化,可以判断地下是否有墓葬。

比很多人高明的是,姚玉忠有时会带上一包草籽。夏秋草木生长,是他盗墓的最佳时机,临走时,姚玉忠都会回填盗洞,以免被发现,有时会洒下一把草籽,用不了多久,挖开的土上就能长草了。

“祖师爷”的“黑手”

从事盗墓30多年,姚玉忠渐渐成了盗墓界的“祖师爷”。

一位研究盗墓的人士介绍,据民间传说,在中国的盗墓史上,出现过不少门派,其中最有名的是相传曹操设立的摸金校尉,摸金校尉组成了摸金门,而后据传还有发丘门、搬山门、卸岭门等等,以上四者又被称为摸金校尉、搬山道人、卸岭力士、发丘将军。有“发丘有印,摸金有符,搬山有术,卸岭有甲”之说。这些门派各有特点,有根据风水星象定位的,也有暴力破坏古墓的方式。

而处在关外的红山文化,以前不被重视,盗墓的人相对较少,直到姚玉忠为代表的团伙出现。

他可以说是自成一派。这次被捕的12个团伙,至少有9个都跟他有联系,其中大部分盗墓团伙的头目,都在他手下干过活儿,因此才把姚玉忠称奉为“祖师爷”。

用熟悉他的人和熟悉案情的人总结,这个“祖师爷”贪、精、狠、毒。

姚玉忠作案频率非常高,从2013年到2014年的一年多里,他们作案达200多次。

每次去“踩点”,姚玉忠都是独自一人,从不许别人跟随。私下闲聊也绝口不提“踩点”的窍门。连对弟弟姚玉飞都所言甚少。

在快要挖出文物时,姚玉忠会把人都支开,让他们喝水抽烟休息,自己独自下坑,挖开最后一层土取走文物。跟着他挖的人就连到底出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他说分多少就是多少。

“姚玉忠不信任谁就让谁去放风,真正参与盗掘的都是他的同乡、亲戚,挖多深他都心中有数。挖完以后,他会很仔细地回填,想尽各种方法将盗掘现场掩盖起来,别人很难发现。”一名办案民警说。

姚玉忠狡猾,警方在前几个月的调查中,只知道有个“老姚”的存在,说这个老姚很神,出货很快,但没有更进一步的细节。要不是弟弟姚玉飞被发现,姚玉忠可能更难被抓住。

这种狡猾也体现在对自己的狠劲上。在之前的一次上山抓捕中,警方发现,有个盗墓贼宁可跳崖,也不愿被抓,后来才知道,这个跳崖的人就是姚玉忠。

跳崖摔坏了腰,姚玉忠怕警方怀疑,专门去赌场惹事找人打了一架,见人就说是赌场打架把腰打坏的。

姚玉忠嗜赌如命,数十年昼伏夜出的盗墓,熟悉他的人说,姚玉忠一到晚上眼睛就特别亮,不盗墓时,晚上他们就经常聚在一起赌博,一赌就是一个通宵。

盗墓虽然高明,但赌技却不高超,甚至被人诈过。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一个瘸子曾经在赌博时出老千,让姚玉忠下重注,输了个精光,最后不得不抵押自己盗来的玉器。

仅在河北一家地下赌场,姚玉忠就欠下7000多万元的赌债,他来不及出售文物换钱,直接拿文物抵押,原本值100万元的他要50万元,甚至直接以10万一件的价格当场抵押,鲜有赎回。

尽管如此,姚玉忠仍然觉得“赌场才是最真实的地方”。

姚被控制后,警方发现,他的账户里一分钱都没有。

警方查证,2014年11月初,在姚玉忠的授意下,一伙人还将驾车回家的冯杰控制在车内,拉到凌源和宁城交界的一僻静处,威胁、殴打,迫使他交出自己经营的文物店钥匙,抢走了8件红山玉器。

冯杰是另一个盗墓团伙的核心人物,以前曾是姚玉忠亲密的合作伙伴。从众多同案供词上看,冯杰对姚玉忠凭星象和山川走势分金定穴的本事描绘得最生动。也是他,无意间放大了姚玉忠的神话。

对同行和合作者下毒手,一是因为姚玉忠缺钱用,二是冯杰的团伙在盗墓的地盘上触犯了他的利益。

儿子书柜夹层中的青铜器

姚家兄弟这一代恰逢“玉”字辈,没想到他们和“玉”结下了因果——根据红山文化的独特特点,追回的2063件文物中,很大一部分是玉器。

其中一件玉猪龙,被以320万元的价格卖到了黑市。

“文物的价值,不光体现在文物本身,一块玉,怎么摆放的,是放在腰上,还是戴在脖子上,摆放的位置如何,都有讲究,但盗墓贼破坏之后,这些都没法还原了。所以希望姚玉忠能够把当年盗墓的现场还原出来,这些对于研究文化都有很大价值。”一位考古专家说。

2016年4月14日,辽宁省朝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姚玉忠因犯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抢劫罪,倒卖文物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但姚玉忠并不打算认账。被捕之后,他对于很多事情都不承认。

直到现在,在姚玉忠的老家,一位姚家亲戚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犯法的事,“姚玉忠被抓,太可惜了,他的本事就是能看山,这个现在的人想学都没地方学。”

姚玉忠没有把盗墓的技术“祖传”给儿子,但一些痕迹已经辐射到后代的生活里——正在读大学的儿子学的是瓷器鉴定专业,在儿子书柜里的夹层中,还放进了一些辽代的青铜器。

2016年5月1日,在内蒙古赤峰市宁城县新房村,曾经拥有上亿身家的姚玉忠的老宅前,他的母亲守在门前。

老宅显得有些破败。门口两边,是瓷片拼成的对联,“龙游四海财运到,凤飞万里送宝来”。

问起姚玉忠的情况,这位82岁的母亲连连摆手,“不知道,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来源: 每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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