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与荀彧,从不是君臣关系

作者:张佳玮

东汉末,曹操扶持汉献帝,为了什么呢?

这是道送分题。您自然眼都不眨,便说了:“挟天子以令诸侯嘛!”

然而,这里还真有个错处,这句话,还真是罗贯中在小说里安给曹操的。按正史,乃是袁绍谋臣沮授,首先跟袁绍说:

您家祖辈都侍奉天子,大家都知道您忠义;如今朝廷宗庙涂炭至此,没人去扶保天子,体恤百姓。您就去把天子迎到河北来,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养士卒去讨伐不听话的,谁能挡啊!”

(“将军累叶辅弼,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毁坏,观诸州郡外讬义兵,内图相灭,未有存主恤民者。且今州城粗定,宜迎大驾,安宫鄴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

是故,“挟天子以令诸侯”,是袁绍麾下沮授的主意。曹操呢?他的口号是“奉天子以令不臣”,侍奉天子,号令诸侯。

——当然,事实上,对外说是奉天子以令诸侯,对内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是一回事。天子就是个玩具而已。

挟天子,天子是个傀儡;奉天子,天子还有点脸面。

区别还是有的。

但本文主旨,不是为了玩“挟天子”、“奉天子”这个文字游戏。

问题是:既然都知道天子是个玩具,挟他有个鸟用呢?诸侯又不是白痴!

袁绍当时没听沮授的话,去迎汉朝天子,好拿来挟一挟,是因为他的其他手下郭図、淳于琼说话了:

“汉朝完蛋许久啦,兴复他干嘛!而且如今军阀割据,群雄逐鹿,讲究先发制人。如果咱们保了天子,动辄要上表等他下指示,听还是不听呢?”

的确如此。事实是,曹操保了汉献帝,自己掌握汉朝朝廷名义大权,诸侯也并没屁滚尿流,望风而降。本来嘛,汉献帝又不是机关枪,拿出来吓唬谁啊?曹操后来以汉朝丞相身份,南下找东吴,周瑜跟孙权说了句名言,所谓曹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

一句话就给否了。

因为汉献帝自己是董卓所扶持,董卓在汉末的声名,着实不算光彩;诸侯又是赳赳武夫,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汉朝已经凋零,你个天子出诏书,奈何咱不听,你能怎么样?

当年八国联军侵华前,李鸿章们为首的汉人封疆大吏,就机智地抱团,大搞其“东南互保”,说朝廷下来的诏书都有问题,不奉令。天高皇帝远嘛!

所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到底有个什么鸟用呢?

答:事实是,曹操挟天子以令的,不是诸侯,而是诸侯的手下人。

宋朝时,赵匡胤搞杯酒释兵权,有句话说得厉害极了:

“人谁不想要富贵呢?一旦有人强行给你们来个黄袍加身,你们想不当皇帝,还由得你们?”

就是这个意思。

在乱世中,许多时候,诸侯不是爱听自己手下的,而是不得不听。

曹操征定四方,当然很能打;但有三个军阀,是被手下人哄着投降曹操的。曰南阳张绣,曰荆州刘琮,曰汉中张鲁。

——张绣因为与曹操有杀子之仇,对曹操很忌惮,在袁绍和曹操之间权衡,他手下谋士贾诩,乃是三国数一数二的人精,跟张绣说了: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很在意信誉;你跟他有仇,去投靠他,正好让他彰显自己宽厚大度嘛!——于是张绣去了。曹操果然对张绣厚待,不计前嫌,还拉着贾诩的手说:

“使我信重于天下的,就是你啊!”

——刘琮的父亲刘表一死,刘琮的妈妈蔡氏、舅舅蔡瑁,加上荆州原有的名流蒯越等,都劝他投降。于是偌大的荆州,直接归了曹操。

——张鲁在汉中时,觉得自己在山窝窝里,无人能左右,一度想自称王,被麾下谋士阎圃劝阻;后来曹操打将过来,张鲁打不过,意图直接投降,阎圃劝他别趁着危急时投降,先走到四川去,谈判之后再投降。张鲁都乖乖听话了。

曹操南下东吴时,东吴有过著名的战与降论争。张昭与诸文臣主降,鲁肃与周瑜主战,这段子后来被敷衍成“舌战群儒”、“智激周瑜”,天下皆知。如果乍看这个,会很奇怪:孙权年轻气盛,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要战要降,自己一句话的事,跟大家讨论那么久干嘛?结合一下前面,就明白了。

曹操挟天子,令的不是孙权、张绣、刘表、张鲁这些诸侯,而是他们手下的人,手下那些读书人。

而汉末群雄,还真得被手下人掣肘着。

——刘表自己,是朝廷委派的荆州大当家,没有兵卒,匹马到荆州。完全是蒯越、蔡氏这些士族派系,帮着刘表定了荆州。所以刘表一死,荆州战与不战,完全是蒯越和蔡氏说话。

——孙策刚定东南时,手下没读书人;张昭是彭城名士,南下之后,江东若干大族都对他敬服。所以后来孙权都不爽,跟张昭吵架时说:“吴国士人,进宫拜我,出门就拜你。我也算给你面子了!”

鲁肃劝孙权战曹操时,说过句大实话。这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真意:

“如果我鲁肃去跟了曹操,曹操还会让我当官;孙权您如果跟了曹操,那是什么下场?!”

(“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原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

诸侯们当然都知道,一旦跟了曹操,未必有什么好下场;但架不住自己麾下的读书人士族,心向朝廷。仔细想想,也正常:你是个私企打工的,有政府过来招安;私企老总也许不乐意,私企打工的却愿意去编制里,多好啊!

曹操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实全称是,“挟天子以令那些诸侯手下非常得力的士族,逼得诸侯没法不服气。”

于是问题来了:为什么一个天子,对士族影响力那么大呢?

本文真正的主角来了。

曹操麾下有一个名谋士,叫做荀彧,字文若。

《三国志》列次叙传,将他、他侄子荀攸和刚才提到的贾诩,合传列为曹操首席三大谋士。按荀彧自己容貌俊美、爱配香囊,曹植说他“冰清玉洁”,司马懿说他“书传的古人我不知道,反正近百十年来,我见过的贤人,没超过荀令君的。”曹操直接说他“吾之子房”,比作张良。

但细读正史,很是微妙:您会发现,荀彧并不怎么跟曹操上战场。曹操身边的谋士,荀攸、贾诩、郭嘉等负责日常进言;荀彧常在后方,跟曹操通信。著名的官渡之战,曹操跟袁绍相持,比较困难,写信给荀彧问怎么办,荀彧跟他说什么“扼其喉而不得进已经半年了,应该用奇了”等等。看似就是个书信鼓励,给个大方针而已。

荀彧究竟是干什么的呢?曹操的后方第二中央?主持日常工作?写信鼓励鼓励曹操?

非也。

东汉的士族,多出汝南颍川。汝南帮是袁绍家为尊,所谓四世三公,代代都要进中央;荀彧则是颍川帮的大家,他和沮授几乎同时提出迎立汉献帝的主旨,在迎了汉献帝后,荀彧成了尚书令,即天子的秘书。他等于是汉献帝与曹操之间的一道桥梁。他举荐了大批人物给曹操,诸如郭嘉、钟繇、陈群、司马懿、荀攸等,妙在这批人大多是颍川士族,于是就形成了一个颍川士族集团。

由于荀彧的缘故,颍川是曹操最关键的后台。官渡之战,荀彧可不止写信鼓励曹操。后来曹丕登基,很快就给颍川郡许多福利,理由是:官渡之战时,曹操其他地方都不听命令了;只有颍川,老弱都帮忙输送粮食。真是大魏国的根本啊!

(“颍川,先帝所由起兵征伐也。官渡之役,四方瓦解,远近顾望,而此郡守义,丁壮荷戈,老弱负粮。昔汉祖以秦中为国本,光武恃河内为王基,今朕复於此登坛受禅,天以此郡翼成大魏。”)

当然,荀彧与颍川士族集团,还不只是帮忙输输粮。

曹操征定天下,有武的一手,那就是他自己能打;也有文的一手,那就是荀彧为首的士族集团。本来曹操在读书人那里,不算有面子:父亲曹嵩是投托宦官门下的,很没面子;但因为荀彧与他手下那批人,与汉朝天子一结合,形成了一个士族班子。这对其他诸侯门下那些读书人,诱惑极大。所以某种程度上,荀彧高风亮节、世家公子的儒雅形象,是曹操真正的招牌;而他善于推荐人,至少在前期,令曹操大大受益——至于后期,荀彧的影响也对曹操产生了掣肘,那是后话了。

事实上,东汉末年,挟过天子的军阀,不止曹操一家。董卓立了汉献帝,之后吕布王允、李傕郭汜,都多少把持过汉献帝,但从未有如曹操般成功者,就在于他们虽然各有本领,到底还是土鳖军阀,手握着天子,却没把天子用到位。

汉末士族了得,袁绍靠着四世三公的号召得人心,刘备靠着宗亲血统和个人魅力奔走天下,东吴得靠朱顾步陆等宗族,加上张昭这些北方士大夫镇场。曹操所以独出众,在于荀彧为首的颍川士族集团,加上汉朝天子,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核心。这个士族核心对土鳖军阀也许没有震慑作用,但对军阀手下那些办事的读书人,却大有感召力。

所以曹操平了北方后,录前后功劳,要给荀彧封万岁亭侯,表章的第一句就是:思虑智谋应该首先受赏,战争的功绩抵不上朝堂国家的勋劳啊!

(“臣闻虑为功首,谋为赏本,野绩不越庙堂,战多不逾国勋。”)

荀彧当然要推辞,但曹操给她写信,说“我和你共事以来,创立朝廷,你帮着匡弼,帮着举荐人才,帮着出谋划策,也真太多了”——某种程度上,荀彧已经不是曹操的谋士,而是曹操的合伙人。他不只是日理万机处理日常工作,他还为曹操团结着一个能感召士大夫的中央。没了他,曹操奉立天子,怕也没什么用。

当然,荀彧后来死得,比较微妙:《三国志》里明写,曹操要当魏公,荀彧不赞同;之后曹操南征,把荀彧留在寿春,荀彧忧死,次年,曹操就当了魏公——其中意味,不难明白。各色注引与《后汉书》,更是八卦,说曹操如何给荀彧送了个空盒,暗示他自杀等等。

但这里面,也有派系的问题。按曹操平定北方后,势力当然姓曹,但都城许昌是荀彧管事,军师参谋长是荀攸,管冀州的也是荀家的人,曹操一定觉得不爽了。之后曹操就出了求贤令,要求各色人等,无论品德,只要有才,就能当官。如果考虑到先前朝廷的干部,都是荀彧的人,曹操这么做的目的不难明白。所以荀彧自尽,动机其实也不难解释:他与曹操彼此扶持的关系,到尽头了。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三国志》里,荀彧是魏的谋臣,《后汉书》里却是被当汉臣对待的。他是魏国第一谋臣还是汉朝最后的谋臣,历代史家争论不休。也许他终究知道汉朝不可复兴,只是辅佐曹操,为汉朝延了二十几年命,解决了一些军阀,最后以身殉了汉朝。

在敌对方看来,曹操这个大奸臣确实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但至少在荀彧活着时,汉朝还有点尊严。终荀彧一世,本来已经被郭図们判了死刑的汉朝,名义又续了二十多年命。连曹操自己也吹嘘过,如果天下无他,不知多少人称孤称王。

至少在荀彧活着的时候,汉朝还在,天子还被奉立着;除了昙花一现的袁术外,没有人称帝称王,到他死时,乱世也算收拾得差不多了。以荀彧自己的身份,他与那些被他感召的士族,确实也算做到“奉天子以令不臣”了。他为汉献帝点了汉朝最后一盏灯,感召了军阀属下各色人等,至少在名义上,又回到了汉朝羽翼之下。所以曹操与他失和,也是必然: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如前所述,荀彧不只是曹操的谋士、曹操的总理,还是曹操的合伙人。荡平天下时,他和曹操共同利益;到曹操露出野心时,利益就有冲突了。

他死后,曹操称公称王,三国各自称帝,那是他无法控制的事了。

苏轼如是说:

“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

那些追随荀彧的士族,也是因为相信了他,而投身于曹氏的。荀彧就这样奉着汉朝,到奉不下去了,就像伯夷叔齐那样,在一个时代即将结束时,选择不食周粟,死去了。

但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他至少还是“奉天子”的,算是一个汉臣,让汉天子保有着一点点尊严。

在我想象的另一个平行世界里,霸主曹操和贤相荀彧彼此牵制着。曹操负责枪杆子,荀彧负责人脉和日常工作。他们彼此志向不同,但谁都奈何不了谁。曹操也许想搞定荀彧,但这个世界里的荀彧,也许更柔韧更坚强,貌似也更服从一点,于是曹操即便清缴士族、排除异己,终于也拿不下荀彧,终于两人同时谢世,后世百姓会说,他们至死都是好搭档,只有史家细读,才能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微妙制衡。

这个剧本,听上去耳熟吗?

来源: 张佳玮写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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