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儿子,两个爸爸

1992年5月16号,三岁的刘晓在老家四川的一片竹林里被陌生男子抱走,从此踪迹难寻。

警方经多方排查后认定,这是一起拐卖儿童案件。

男孩儿的丢失,直接导致了夫妻关系失和,此后,这一家人天各一方。母亲留在四川照顾女儿,父亲刘宇在全国各地打听儿子的下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流落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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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人重男轻女的思想由来已久,传统的潮汕家庭里至少会有一个儿子,但福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福伯是我家的邻居,为人很和善。记得有一年的台风天,父亲出海捕鱼被困在汕头港口,没办法回家。台风将至,看着满田成熟的稻谷,母亲心急如焚。后来,是福伯把他们家的稻谷收割好之后,连口气都没歇就跑过来帮忙,多亏了他,我家种了大半年的粮食才没被那场台风糟蹋。

“要不是福伯,你们今年都得喝西北风。”母亲对我们几兄弟说。

福伯常说:“人死了啥事都管不了,所以活着的时候就要看得开,快快乐乐过完这辈子。”话虽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福伯心里有一件事就是放不下——他家连生了六个女儿,也没有一个男孩儿。

“这么好的人就是生不出男孩儿,他家祖先不显灵啊!”村民们总会这样,在背后偷偷地议论。

2

1992年的夏天,福伯“捡”了个小男孩儿。

当时,男孩儿差不多有三岁了,福伯全家都很高兴,思来想去给孩子取名叫小东。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村里的大人们都表现得极为淡定,可我们这群小孩儿却有无限的猜想,于是,我们总会缠着福伯,打听这个孩子的来历。

“在石头堆里捡的!”对于福伯的回答我从来不怀疑,因为他一直很疼我,肯定不会骗我。

小东刚到福伯家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哭,他嘴里讲的话我听不明白。可好在小孩儿适应能力很快,没过多久,他就不再哭闹,慢慢学会说纯正的潮汕话,再后来,小东就喊福伯“爸爸”了。

有时候和小东吵架,我会骂他是没人要的孩子。刚开始,小东听到“要不是福伯在石头堆里把你捡回来,你早就被狗叼去吃了”这样的话,还会哭着跑去跟我母亲告状,可时间久了,小小的他竟然也会底气十足地反呛:“我爸不知道有多疼我!”

3

村里的小孩儿都很羡慕小东。

很多年前,昂贵的复读机在我的家乡流行起来。尽管很多小孩打着为了提高学习成绩的名号缠着要父母买,但多半都以失望收场。那时候,小东上五年级,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也跟风吵着要复读机。

“我爸特地坐车到市区给我买的,四百多呢!”村里第一个拥有复读机的小东跟这样我们炫耀。除了村里第一台复读机,他还有第一双溜冰鞋,第一个飞机模型,甚至还第一个吃上了洋快餐……

但复读机却始终没能让小东的成绩有一个质的飞跃,小东初三那年,福伯花了四千多元请家教上门辅导他的功课,那时候,请家教在农村还是很少见的。每周四个小时,一个小时100块,小东总共学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放弃了。

小东的中考成绩很差,对读书也提不起兴趣,中学毕业后就一直在老家做工。在服装店帮人卖过衣服,自己摆过水果摊,卖过手机贴膜,过得并不太如意。去年,他娶了媳妇,两口子想在学校门口开一家奶茶店。因为地段好,光盘店就需要十几万,又是福伯拿出了这几年自己的全部积蓄。

“能帮孩子的尽量帮,就希望他以后能有自力更生的本事。”福伯这样跟别人说。

4

到2010年,刘晓已经失踪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他的父亲刘宇跑遍了全国二三十个城市。每到一个城市,他就一边打零工,一边向当地警方了解是否有人贩子供出了刘晓的下落。“有时,打听到某个城市似乎有儿子的消息,我今天还在里打工,连工资都不要,半夜就会赶去那个城市。”刘宇说。

可找了十几年,他都扑了空。

好在天网恢恢,当年拐走刘晓的人贩子终于被抓住了,他供出了买孩子的妇人。警方顺藤摸瓜,但妇人只知道下一个买家是潮汕人,具体是哪里的并不清楚。

“急着卖小孩儿,啥信息都没留,拿钱就走人。”妇人说,言语好像自己买卖了一宗普通货物。

此后,刘宇就“扎”在潮州。五年里,他一边做建筑工人,一边守着这最后的希望,“如果还找不到,我就离开,折磨了我们夫妻二十多年的心结,终究要放下。”

女儿刘瑜准备结婚了,刘宇决定最后搏一次,他在警方的帮助下,联系上了当地电视台。

2015年8月,电视台播放了刘宇多年寻子的节目。电视里,拿着儿子三岁时的照片,刘宇声泪俱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放不下的,是不知道失踪的儿子到底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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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恰好收看了那期节目,看到那个三岁小男孩儿的照片,他一眼认定刘宇要找的人就是小东。

潮汕人历来有浓厚的宗族意识,第二天,福伯就请来了宗族长老,一起探讨是否要把小东还给他的亲生父母。

第一次,福伯在众人面前把小东的来历从头讲起。那年生下小女儿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在村民面前是抬不起头了。于是,他托人四处打听有没有哪家养不起、想送小孩的。没多久,一个在潮州做工的村民向福伯透露:他干活的工地附近有个妇人,一直想卖掉她亲戚家的男孩儿。

见了面,那妇人一直坚称孩子就是自家亲戚的,因为家里穷,生了太多男孩儿,养不活才想换点儿钱。她说:“孩子如果能过得更好,这三万块钱又能给他哥哥们买东西吃,你也算是做了一件善事。”

尽管当时福伯已经看出,那妇人不是孩子的亲戚了,“但这孩子在我家,起码我不会亏待他。”他自我安慰着。

宗亲们都建议福伯好好考虑,最好还是别把小东还给亲生父母。毕竟,孩子已经成家立业,一旦和亲生父母相认,福伯很有可能断了香火,那这几十年的养育就是一场空。小东本人也反对与亲生父母相认,他不想打乱当下的生活。

“作为亲生父母,不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身边长大,这是多么让人心痛的事。这二十几年来为了找儿子,我一直活在希望和失望中。”回想到刘宇的话,福伯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不主动,没准到时候被警察找到了,那小东又该怎样面对他以后的人生?”

福伯觉得不能再把别人家的小孩占为己有了。他拨通了电视台留下的电话,做好了被抓去坐牢的打算。

那天,福伯家来了个特殊的客人,看着小东的照片,两个大男人心里五味杂陈。面对刘宇,福伯再一次照实说明了小东的来历,他请求刘宇的原谅,刘宇却感谢他多年来对小东的精心抚养。

至少,这二十几年来,失踪的儿子没有受罪,过得很好。

小东还是坚称不认亲生父母。福伯劝了一个晚上,他才答应见一面。相见的那一刻,眼泪就出卖了小东,可他实在没好意思开口,叫一声:“爸、妈”。

两个家庭商量决定,以后逢年过节,亲生父母就来潮汕和小东一起过。其他时间,他们也随时欢迎小东回四川探亲。

从四川到潮汕有多远?人贩子在路上只花了数日。这位叫刘宇的父亲却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辗转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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