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岁,我只晒得起太阳

作者:钟穗慧

1

我认识她的时候,刘芳一直在路边摆摊。

因为年老,她的皮肤沉淀为赫红色,皱纹堆挤。说话的时候,半张着嘴巴,里面没有牙。

她穿着蓝色的棉布裤子,棕色的尼龙外套,带着一顶泛着毛球的帽子。出来摆摊的时候,推着小车,上面放着装货的灰色布袋子。小车的轱辘是重新绑上的,轮子一大一小。刘芳人比小车高不了多少。她慢慢拉着小车走,身体被带得轻微地晃。

这一年的刘芳,已经九十七了。

她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那年山东缺粮,村里残壁枯田,人眼看着就要饿死。刘芳的娘把心一横,拉扯着她奔到烟台,又挤上了北上的船。

渤海湾的浪里,刘芳晕了一路。下船后眯着眼睛一看,旅顺港口站着几个苏联军人。她以为自己又要命途未卜。母亲紧紧护着她,前脚带后脚,随着人潮走。

结果这一出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刚到异地的她们,赶上了粮食短缺,母亲带着她出门讨饭,走过坑坑洼洼的路,裤腿上溅满过泥点子。总算投奔到亲戚,种下点地勉强维生。

可食物虽勉强有了,营养却成了奢侈。刘芳的身高在那一时期不长反缩,脊椎因为负荷过重而长时间驮着,身体也变得很差,常常使不上力气。从此,她的身高就再没到过一米五。

2

刘芳如今的摊位常设在银行门口,正好靠近商业街的十字路口。银行的大字招牌在夜晚反光。整条商业街铺五百米长,灯影幢幢里,她一个人坐在银行前的石阶上,静静地等着买东西的人来问价。

我常路过这条街,看见刘芳出来摆摊了,就时不时去买点东西。渐渐熟识了,知道她并不总出来,一般都选在天气暖和点的时候。夏天的夜晚,街上人多,她有两三次待到晚上九点。冬天寒气从地上往身体里钻,太冷让人没法熬,摆摊的时间就只能短点。

傍晚人们下班,经过这条街,就能偶尔看见摆摊的刘芳。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这个老人是谁。但总会有人停下,买件东西。

在银行对面,商业街十字路口处,为管理街容而安置着一个城管执法的小亭子。白天时,亭门开着,城管们穿着制服、提着警棍巡街,提醒商贩把该收的收好。

傍晚亭子锁上了。有天城管执法完毕,站在亭子门口抽着烟。看见刘芳推着车把货品摊开,也没多说什么。走之前,城管经过刘芳,对她说,“别太晚了,早点回去吧。”

刘芳应着,“啊—哎。”说话的时候张着嘴巴,声调拖长。但那天东西不好卖,她还是多待了会儿。

3

刘芳的摊位,是东凑西凑的,什么都卖过。

商业街卖书包的夫妻俩,从批发城进了一批书包。年前他们要走了,把不打算带走的三个书包给了她。“老太太,你卖吧。”

刘芳眯缝着眼,点着头说,“好,好,谢谢啊。”

她整理的时候,找出家中木柜子里装的一个旧斜挎包,一块儿背着出来卖。新书包卖十五块,要是来人嫌贵,她就再抹去五块。

快过年的时候,她拿出三个大本农历,旁边放五个福字。农历按照背后的标价卖,嫌贵便抹去零头,找好钱之后再赠个福字,沾着过年的喜气。

入冬的时候,刘芳的摊位摆过六个布玩偶,有新有旧,大的手臂高的卖五块,小的手掌宽的卖三块。旧物把新物带得卖相不好。那个傍晚,她待了一个多小时,只卖出一个。

再往前,夏季长夜,刘芳的摊子没什么可卖的,她拿出没有用过的两个瓷碗并三个勺子,其中一个有了缺口。她打算谁买了就当捎带走。

冬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好在刘芳的摊上,一家三口经过她的摊位,戴眼镜的年轻母亲兴致很高,拿起摆在布垫上的手工沙包翻看。

她挑着花样,跟孩子展示,“宝宝,知道这个怎么玩么?”

老人在路边摆摊卖沙包。(图:CFP)

五岁大的女孩长得白净乖巧,被爸爸牵着。刘芳双手抱膝,嘴巴微张,看着这三口人。

年轻妈妈拿起沙包踢着,给孩子做示范。踢完笑着说,“不好意思,把你这个踢脏了”。刘芳脸上皱纹堆起,“没事儿啊,你踢吧。”

最后,年轻妈妈买走了两个,总共两块。刘奶奶看这一家三口走远,喃喃念叨,“孩子真俊啊,真白净。”

路上车少,冬夜较静,我问她,“经常有人拿起沙包来踢踢么?”她语调略带惆怅,“没有啊,半年都没有。”略微停了一会儿,又说了句“真好。”

4

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姑娘买了一个玩偶,拿出二十告诉刘芳,“老奶奶别找了。”掏钱的时候小姑娘问,“老奶奶,没有退休金么?”刘芳点点头。

因为身体原因,刘芳一辈子没进过工厂,没有工龄,勉强拿到低保。她年轻时,能挣上一口饭,就算一口饭。没想过年老的时候养老能有什么大问题,更没想能活过九十。

姑娘走了,刘芳感念。她伸出手指,往前点了点,说,“这儿啊,有老天爷。”

刘芳提的最多的就是老天爷。她说,能够活这么大的岁数,是老天爷降下来的福分,土地老儿不收她;有难处的时候,借着人帮衬点,也活了下来。

刘芳不愿多提自己的儿子、儿媳。她只说过一句,“没钱的话,谁来认你呢。”做工人的老伴早已去世。唯一的儿子也老了,常年穿着迷彩服,到处给人出苦力。媳妇能守住这份贫苦,她就没什么抱怨了。

剩下的一切都是老天爷照看着,所以怨是给老天爷的,福也是老天爷安排的。

她一辈子没念过什么书,只信过一句话:“举头三尺,有老天爷。”

也许是小时候听的古话,让那份神秘留了下来。她老弱,在家的时候躺在床上,不发出什么大动静。有个热呼的被褥暖着椎骨就很满足。“老天爷啊,老天爷……”冬夜里没风却依旧冷,她不断念出来的这三个字,落在了寒夜砖块上。

刘芳说,“什么时候它能把我收走呢?老天爷不收我啊。”

年前刚入冬的时候,有天风刮得很猛烈。刘芳那天也拉着小车出来了。

路口的风像是打了旋儿一样,刮得她脑袋生疼。那天日子选的不对路,不应该出来。她回家之后,先是吐了好久,然后在电褥子上躺了半个月。疼痛难捱,蔓延在椎骨。邻居给了她几贴膏药,她贴在身上扛过了那场病。

医院太贵,她没去;养病,总想着躺躺就能好。

偶有预感,“是不是真的到了要和土地老儿见面的那天了?”刘芳想着,眼泪掉下来,她很快抹去,把松散的被褥攥得更紧了些。

最后,她还是活了下来,刘芳又开始说:“老天爷眷顾我,没让我走啊。”那次大病之后,她依旧出门摆摊,只把间隔的时间拉长了些。

5

认识的久了,我总有意帮她多卖出点东西,于是定好了布和样子,请她缝些沙包。

“哎呀,我看不太清,缝不了啊。”刘芳拿着图样说。

我问,“以前那些沙包呢?”

刘芳说,“有我以前做的一些,还有是老邻居做的。”她想了想,补充道,“你都给我吧,我让她给你做出来。”

借着店铺商家的灯光,刘芳仔细看着东西,和我说好了什么时候来取。

三天之后,在十字路口的台阶,刘芳见我来了,把放在身旁的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绿色的塑料袋。

“你看看啊,是不是?”她嘴巴张着,问。

刘芳请邻居姊妹帮忙做的沙包。(作者供图)

按照我给的布,沙包的数量并不多,也就十个。但做起来费劲儿——跑完十一道边,留了豁口,往里面放上大米,最后还得手缝。

刘芳又是请原先的邻居姊妹帮忙做的。她说,“我去找的,坐了公交去。”

“坐车?”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老邻居搬了,搬到市里了。”刘芳说,“人年纪大,嫌累,我说了,这是跟我嘎伙(交情深)的闺女定的,得做。”

我想多给些钱。刘芳坐在石阶上,执意不要,“咱是约好的,你别瞧不起我。”她皱纹尽布的老手把钱推开,“一开始约好啦,你拿走。”她说这话时,声音低哑。

6

春日到来,不摆摊的白天,刘芳出来晒太阳了。

她坐在商业街药房的石阶上,微眯着眼睛。药房正对着车站,来往等车的人不时看看她,她也看着这来往的人。

她双手撑着拐杖,重心前倾,让自己站了起来。药房里问诊的人,透过玻璃窗看着她。阳光正好,石阶微凉,她起身离开。

我后来跟她说,“咱这不还有三年,马上就过百了么?”

光照里,刘芳挤着皱纹,笑了。

“老天爷没收我啊,马上一百了,还能晒太阳。”

往期回顾:《今年九十,我怕挣不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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