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敢去大城市了

我的发小阿广是留守儿童,他的父母很早就在珠海打拼,他自小留在村里由他奶奶照顾。因为父母是两广人,所以给他取名为阿广。

阿广比我小一岁,在他读一年级之前,我们不是很熟。

“你家小孩读书好,又高一级,有空多带带我们家阿广。”一天,阿广的奶奶跟我母亲说。听到他奶奶的赞扬,我掩饰不住地激动。之后,我放学都会跑去阿广家陪他做作业,教他做他看不懂的题目。

阿广的成绩在一年级就很一般,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上下浮动,我干脆喊他“及格户”。在当时的我看来,阿广的悟性比较差,很简单的加减算术题,他都要拿着牙签在一边摆弄才算得出答案。

但不得不说,阿广态度很认真。对不会写的字,他会重复不断地写。遇到比较难的数学题,他会一直缠着我问。升二年级的时候,他离及格的分数线越来越远,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读书的信心。

原来,阿广的父亲答应过他,只要读书认真,学习成绩好,期末考试能考进年级前十名,就接他去珠海读书。

虽然排名前十对阿广来说是个基本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但他梦想去城市和父母生活是强大的动力源泉。人一旦有了梦想,就动力十足。

秋天,我带着阿广去村尾的田里放鸭子。那时,各家的稻谷刚收割完毕,收割过程会有部分稻谷遗落在地里。为了节省粮食,母亲总是让我赶鸭子到农田里捡剩下的稻谷吃。

趁鸭子吃稻谷的时间,我会拿着长长的棍子翻秸秆。秸秆盖住的地方比较温暖,而且还残留有部分稻穗,是老鼠繁殖的好地方。为了做个灭鼠小达人,我会努力地翻秸秆,有时棍子一翻,能翻出一窝还没长毛的小老鼠。粉红色的小老鼠看起来虽然可怜,但被我翻到也只能宣布他们的死期来临。

阿广总是远远站在一旁。他害怕看到粉红色的小老鼠,还担心草堆里会冒出大老鼠。有时为了逗他,我会提着小老鼠的尾巴往他面前送,让他干掉小老鼠,结果小老鼠没被弄死,反倒把他吓掉半条命。

阿广害怕老鼠,所以对于老鼠的天敌——猫,就有了无限的爱心。

猫在村里是不值钱的动物。村民们养猫只是为了防止家里的粮食被老鼠光顾,所以一个家庭养一只猫就足够了。有时刚断奶的小猫,如果有其他邻居要,主人家就赶紧送,剩下的大多会被拿去村尾放生,放了之后的生死,就全靠它们自己了。

阿广家也养着一只母猫,母猫生了四只小猫,养了两个多月,也没有人家来领养猫崽。

阿广奶奶趁阿广去上学,拿着猫崽去村尾放生。阿广回家后大哭了一场,一个人跑去村尾找猫崽,最后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因为担心被奶奶再次扔掉,他找到一间还没完工的房子,房子主人可能因为资金不够,暂停了施工,他把猫崽放在那里养着。

那段时间,阿广把所有零花钱都拿来买小鱼给猫吃,而我负责偷偷从家里带吃剩下的粥喂他们。

我们养猫的秘密最终被他奶奶知道,幸运的是,他奶奶最后为四只猫崽找到了下家。

小学五年级暑假的最后几天,阿广家巷口停着一辆只在电视里看得到的汽车。巷子太窄了,好像从来没有打算迎接庞然大物,车子来回倒腾,开不进来,只能停在巷口。

围观的小孩把巷口围得水泄不通,我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阿广穿着他父亲给他买的白色运动鞋、蓝色牛仔裤和格子衬衫,走出巷子,然后上了车。

阿广还是离开了家乡,去了他向往的城市。这倒不是因为他考进了年级前十,而是他父亲在珠海的生意越做越大,稳定下来后决定接儿子去享受城里的生活。

虽然不舍,但想到以后自己多了个城里的朋友,我也很高兴。

阿广走后,我一个人赶鸭子吃稻谷,在田里面翻着秸秆做灭鼠小达人。后来村里池塘种了莲藕,荷花开了又谢,长出了莲蓬,我会帮着村民摘莲蓬,挖莲藕。

如果阿广还在村里,应该也会喜欢在这池塘里摘莲蓬吧。我时常坐在池塘边呆呆地想。

再次见到阿广是第二年的暑假。我上了初一,他小学六年级毕业,准备上初中,他父亲答应暑假带他回老家。

村口池塘的荷花盛开,随风摇曳,蜻蜓立在荷花上面。翠鸟在花苞上等着池塘里的鱼儿冒泡,见准时机一个“噗通”下水,叼着鱼儿飞走。我和阿广在池塘边上坐着聊天。

他说,珠海的公园也有荷花池,不过是用来观赏的,不能在里面摘莲蓬。跟在农村不同,父母带孩子周末去公园看荷花都是一种奢求。除了上学,他整天只能呆在家里。后来,他报了足球训练班,才找回了一点乐趣。

隔天,他拿着足球来到我家,跟我说城里小孩都爱踢足球,让我和他一起玩。

我们一帮农村小孩在村戏台前面的空地上踢起了足球。戏台前面是一块篮球场大小的水泥地,没有球门,我们就用穿着的拖鞋摆了球门,光着脚丫踢起球来。

谁都不愿输,所以踢得特别认真,最后脚趾擦破了皮,流了血,回家免不了父母的责骂。只是,一想到这是城里孩子喜欢玩的运动,我们就有强大的动力继续踢下去。

等不到荷塘里的莲蓬长成熟,阿广就要回珠海了。走的那天,他把足球送给了我们。说来奇怪,自他走后,我们再也提不起踢球的兴趣。

快要上高中时,我突然听到一条震惊的消息:阿广因为打架伤了人,被抓去坐牢了。

因为户口还在村里,他被送到我们当地的少管所。村里有人在少管所工作,这条爆炸性新闻很快在村里传了开来。在这之前,还没听说村里有谁被抓去坐牢的。

“城里小孩不好管教啊,在农村哪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幸好这孩子当时没留在村里,说不定杀人抢劫的事都做得出。”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最终,阿广被判了一年的少管所监禁教育。

我上高二那年,阿广被送回了家乡。因为之前落下功课,他又复读了一年初三,他奶奶在他管教的那段时间去世,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他父亲每周末回来看他一次。

村里人都要求自家小孩避着阿广,担心被他带坏。迫于一种说不出的纠结心理,我一直不敢去找他,害怕他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一个人,可又想知道他在珠海到底经历了什么。

过了半个月,他主动来我家找我。我们再次走到村口的荷花池,池里长出了一个个碧绿的莲蓬。

“现在我们终于有时间一起摘莲蓬了。”

“是啊,要是当时一直留在这边,就可以和你们摘莲蓬,挖莲藕了,想想都觉得你们好幸福。”阿广露出一嘴的烟牙,有气无力地说道。

也是在那一天,我才知道阿广在珠海的三年过得并不好。

他父亲为了让他接受更好的教育,交了一笔赞助费,让他上了一所基本都是本地学生的公立学校。在那个齐刷刷一大片白衬衫的教室里,城里的孩子高傲地看着他,背后都叫他乡巴佬。

开学第一天,当他在台上用蹩脚的普通话做自我介绍时,台下哄笑成一团。分桌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他同桌。那里的学生私底下都说粤语,这让说潮汕话的阿广连沟通都成了问题。

最后极不情愿成为他同桌的男生,在桌子上划了一道三八线,只要阿广的书本越过去一点,就会被他扔掉。坐后面的同学则用圆珠笔顶着桌子,只要阿广的背贴到后面的桌子,衣服就会被划得乱七八糟。

有一回,轮到阿广值日。刚下课,他跑上讲台擦黑板,一个高个子男生突然把他裤子往下一拉,教室里哄堂大笑。之后,长了记性的阿广一边擦黑板,一边时刻提防着别人的恶作剧。

他想过跟老师投诉,也想过要反抗,但他担心这样做会让自己陷入更加孤立的境地。

没有朋友,阿广只能每个周末求父母带他去公园里赏荷花,喂锦鲤,玩海盗船。

为了和同学们打成一片,阿广报名参加了足球训练班,踢起了足球。

其实,他并不喜欢踢球,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不适合踢球,但还是求他父亲交了训练班的费用。

足球训练班在每天放学后一个小时开始,从颠球、绕杆、射门等基础学起,阿广学得很刻苦,掌握了踢足球的技巧,但踢球水平只能算一般。遇到分组对抗,他一直都是替补球员,学校间的比赛甚至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但足球还是给他带来了好处,让他结交了一些愿意和他说话的同学。

有一次足球训练后,几个同学带他去学校附近的一家桌球室打桌球。桌球室除了正常经营桌球业务外,还给这群未成年的学生提供香烟和饮料。有个同学在老板那里买了香烟,递了一根给他,说现在哪个城市的年轻人不会抽烟,像你这种农村来的,要是不抽烟,只能被人欺负。

那次之后,阿广学会了抽烟。他瞒着父母,经常和那些同学去桌球室买烟。有时钱不够花了,一群人还会围着低年级学生要“保护费”。

有一回,他到了桌球室发现身上没带零用钱,在同学的怂恿下,他平生第一次一个人跟别人要保护费,心里虽然害怕,却又怕被同学看不起。或许是势单力薄,或许被人听出是外地人,总之,那个被索要保护费的学生拒绝了他,骂了句“就凭你一个乡下佬也敢威胁我,我随便叫一帮人弄死你。”

这话像巴掌扇在他脸上,失去理智的阿广拿起手中的桌球杆,朝人家后脑勺劈去,一杆还不解气,又猛打了几下,最后被人拉开,才把桌球杆扔掉。

那个被打的学生后来怎样,他自己也不清楚,只听说对方父母是有权势的人。打人后他慌张地跑回家,直到警察找上门来,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阿广的父母找了很多关系,赔了六万块钱,阿广被判了一年的少管所劳动管教。在珠海拘留了一个月后,被送回到户籍所在地的少管所继续服刑。

服刑出来后,阿广不愿再呆在珠海,回到了老家继续读书。

高考后,我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广州工作。每次回老家,村里的父老乡亲总是对我赞不绝口,在他们看来,能留在大城市工作就是有出息。

阿广初中毕业后留在了老家经营一家手机维修店,每次回家他总会跟我说:“真羡慕你这种在大城市生活的人,不过这城市我是不敢去了。”

我苦笑。想起自己和阿广的生活,像是完成了一次对调。曾经我是那么地羡慕他,羡慕他前往的城市,迷恋他身上携带的都市气息。直到有天,我也站在了大都市车水马龙的路口,看着渺小又浩荡的人群,突然理解了阿广,明白了我们当初膨胀的梦想是多么脆弱和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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