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长大就享福了

有10年时间,马伯伯没来过我家喝酒。每次在街上碰见,他都会问我:“你老爸回来了没?我等他小抿两杯。”

他是爸爸关系最好的同事。过去两人都是出了名的酒鬼,一喝就高,喝醉便胡侃至深夜。每次都是经我妈再三催促,他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马伯伯是本地人,在厂里的口碑好,几乎每个外来务工的同事都受过他的接济。他当车间主任那些年,年年获先进。尽管那些先进证书只是纸上荣誉,他还是很高兴,自掏腰包买些糖果到同事家拜年。

马伯伯很早就和妻子分居,独自带着一双儿女。他把精力都花在工作上,每天同事们下班了,他仍提着扳手在车间里逐一检查机器。而这也成了笑谈,很多人讥诮他是当牛的命。

98年夏天的一晚,爸爸喝得大醉,马伯伯搀着他回来。第二天他赖着没有起床——厂子倒闭了。

后来,政府安排这批失业工人扫大街,承诺只要干到60岁,就能领到稳定的养老金。尽管扫大街每月只有200元,但一想到退休后的稳妥生活,爸爸和马伯伯还是咬牙坚持下来。

我上中学后,生活费和学费高涨,家里日子更加艰难。为了维持生计,爸爸不得不辞去干了5年的扫地工,远赴上海打工。爸爸这一去就是10年,直到我大学毕业找到工作才回来。

马伯伯却硬着头皮把扫大街的差事干了下来,还把一双儿女送进了北京的大学。毕业之后,兄妹俩在城里打拼得很成功。这成了小县城里长久热议的话题,人们一提到他,都赞不绝口。马伯伯则只会憨笑,“其实也没什么门道,子女有梦想,要远走,我们做父母的尽力支持就是了。”

爸爸严格遵从马伯伯的育儿方针,对我学习上的种种要求都有求必应。尽管如此,不争气的我也只考上了邻省一所二流大学的三流专业。

毕业找工作,我专盯成都的公司,因为我向往大城市。马伯伯的女儿也建议我留成都,对自己和下一代都有利。“好不容易出来,干嘛回去?”

终于接到一份录用通知,我第一时间告诉了爸爸。爸爸沉默了许久,说:“儿子,我老了!”

从他失落的语气里,我听出了一位父亲对儿女回到身旁的盼望。最后,我还是决定回家乡考公务员。

公布结果那天,我榜上有名。听到喜讯的爸爸很开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的任务完成了。”他当即决定回家团聚。

其实,这么多年来,爸爸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我们一直提心吊胆。他思家心切,常借酒消愁。我们总担心他醉死在外面。再者,爸爸干的是钢板切割工,容易染职业病。与他同去的人中,有3个人客死异乡,他们背后都有急需用钱的妻儿老小。现在我毕业了,他身体尚好,我和妈妈心中那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天,我和妈妈早早赶到车站等候爸爸。汽车晚点,直到天杀黑才抵达。爸爸下车后,我们愣住了:他瘦得只剩皮包骨,背着个大旅行包,胸前捆着一台破旧的电风扇,身边还拖着两个大箱子。

我打开其中一个行李箱,发现里面尽是些烂鞋、烂衣和锅碗瓢盆。我想把这些“垃圾”扔了。爸爸激动地说,“拿去卖了,抵点路费也好。”

为了省五块钱的运费,爸爸坚持要靠肩挑背驮把行李搬回家。我当即表示反对,并招手叫来一辆人力板车。回家路上,爸爸一直埋怨我糟蹋钱,不懂得节约。

走进昏暗的巷子时,板车陷入水坑里。我们齐心协力推车,爸爸挨着我,我看到他的头上多了不少白发,身子比以前佝偻了许多,嘴鼻发出的喘息也比以前短促了很多。十年的劳役,把他从一个壮年变成了老头。

这时,一辆板车朝我们驶来。我们的板车夫大声地调侃,“老马今天搞到好货喽!又挣了一笔咧!”

对方没作停留,低着头急匆匆往前走。

一辆摩托车刚好路过,车灯很亮。我看见板车上仰躺着一个人,两手握拳竖在胸前,血色全无。我吓了一跳:是个死人。

板车夫喘着粗气解释,他说的好货指的就是尸体。拖一次好货可以挣100块,但大家都嫌晦气,“整个县城十有八九是老马在拖。”我们这个西南边城,至今仍没有火葬场,亲人去世得自己想办法拉尸体回家。

“你说的是哪个老马?”爸爸突然插了句。

“马大道呀。”

爸爸怔了片刻,转身追上去,但马伯伯已消失在夜色中。

“原来老马这些年在和死人打交道,我还想单凭他扫街那点工资,咋供得起儿女读书哩?!” 妈妈惊讶地说道。

爸爸默不作声,走了一会儿,搓着手说:“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带他一起去外面打工。”妈妈听了,脸上略有怒意,“你两个都是酒鬼,在外面不醉死才怪。”

妈妈的话触动了我,我不由想起爸爸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不喝点酒,根本睡不着。大二暑假,我去上海打短工,发现爸爸每晚都要自酌自饮。不只他如此,其他老乡也一样。这群人天天出苦力,老婆孩子又不在身边,要是再不喝点酒,会被逼疯的。对他们来说,酒精是最廉价最易得的安慰剂。

第二天一大早,马伯伯拎着一袋苹果来做客,“听老龙讲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你。”

“我正等着你呢。”爸爸没有说破昨晚的偶遇。

午饭时,爸爸酒瘾大发,给每人酌了一大碗酒,曾经嗜酒如命的马伯伯却说自己戒酒了。

“你儿子已经出来工作了,你身上的重担终于卸了,接下来就该享清福了。你还是像我一样把酒戒了吧。”

爸爸笑了笑,“哧溜”吞下一杯。“喝吧!别装清高了。你跟我一样,都是酒鬼。”

马伯伯还是坚持不喝。“你出去打工后,我就没再碰这东西。”他笑盈盈地说,自己扫了15年的大街,终于熬出了头,这个月就要退休拿养老金了。“戒酒这么多年就是等着这一天。依我看,要想吃到国家的钱,就得把身体养好。活得越长,吃得越多。”

“真替你高兴。”激动片刻后,爸爸垂下头来,一副失落的样子。我知道,他是后悔没有坚持把扫大街的活干下来。尽管我已经考上公务员,但以后娶妻生子和赡养老人的开支很大。他要是像马伯伯那样有养老金的话,就能帮我分担一些。

马伯伯看出我爸的心思,安慰他说,最近国家针对下岗工人的养老问题出台了新政策,只要在原有工龄基础上,缴够15年的养老保险,年满60岁就能领到养老金。“挺高的,每月一千多哩,”说着还从兜里拿出一份皱巴巴的报纸。

爸爸拿起报纸看了又看,心情好起来,一把将酒瓶移开,“好!我要戒酒。”

临走前,马伯伯说:“这个月28号开始领养老金,我打算那天请亲朋好友们吃一餐。到时候你们都来啊,我就不再另外通知了。”

28号这天,我们一起去了马伯伯家,不是吃饭,而是参加他的葬礼。

马伯伯死了,静静地躺在寿床上,身上盖着白布。遗像里,他正和蔼地朝众人微笑着。

他的儿子因为在国外深造,没有回来奔丧。在外工作的女儿回来了,正哭哭啼啼地往香钵里烧纸。

我们一家走到灵堂前,焚香祭拜。

“节哀顺变!”爸爸安慰马伯伯的女儿。她哽咽着说:“爸爸前些天还高高兴兴地打电话说他要领养老金了,再也不用去扫街了……都怪我们,只顾着在外面闯荡,没人在家照顾他。”

我从马伯伯的邻居那里打听到,马伯伯是被冻死的。去世前一天中午,他去敲前妻家的门,前妻拒绝见他。傍晚时,有人看见他独自坐在电视机前喝酒,一杯接一杯。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想儿女了。第二天邻居去讨盐巴时,发现他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没了气息,身旁散落着一盘还未吃完的花生米和一个空酒瓶。

第二年清明,我在街上遇见马伯伯的女儿。她说,自己请了假回来扫墓,“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回来好,可以照顾父母。”她至今仍为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而悔恨。

但留在家乡的我,微薄的工资仅够家庭基本开支,并不能改变什么。马伯伯去世后,父亲也拉起了板车。他今年55岁了,整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等哪天攒够了钱,就把那15年的养老金缴齐。

父亲最终没有戒酒,但再也没有喝醉过。他有时候独饮,会在桌对面再倒上一杯,祭奠自己的老友。只有他明白,马伯伯那天打开尘封已久的酒瓶时,心里有多么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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