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没有离开过

我家门口有一座山。关于晓光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长时间凝视着那座山,它在那里,又不在那里。

晓光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比我早出生半个小时。从我记事起,晓光一直在我前后左右,我们就好像是彼此的影子。

对他的最早记忆要从那场火灾说起,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

那时,我们一家七口人住在一间土木结构的老房子里,房子长年阴暗潮湿。离门口不远处有一个灶台,奶奶每天带着我们烧柴火做饭。

有一天,灶里烧着火,奶奶在门口跟人聊天。

我和晓光坐在小凳子上,使劲往里塞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让我们很兴奋。火光里,我们看着彼此,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火从灶洞里蔓延出来,身边堆放的柴火一下全部燃烧起来,把我们包围在了里面。

奶奶和邻居把我们从火堆里抱出来的时候,我们一直紧紧地抱在一起,似乎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所幸我们都平安无事。

像是一个预兆,十岁那年,我和晓光还是分开了,永远的。一度,他的名字成了家里的禁忌。

和妈妈再一次说起晓光,是在奶奶去世之后。

我背着旅行包匆匆归来,坐在已经昏迷了几天的奶奶身边,她紧紧握着我的手。除了吃饭睡觉,我在她身边守了三天。很多亲人来了又去,交头接耳或者唉声叹气。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奶奶的手指时而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妈妈坐在我身边。她说:“刚生你们的时候,满医院的医生护士都说你们是医院里最漂亮的小孩,你奶奶还被护士长骂过,说这么漂亮的孩子都不懂得照顾。其实奶奶是太喜欢你们了,什么东西都喂你们吃。你们很小的时候,奶奶总是一手抱一个,大了以后,就一手牵一个去看戏。她总会把你们分得很清楚,这边是晓光,那边是晓明。”

妈妈说:“前几天我又梦见晓光了,他应该是要来带你奶奶一起走。”

我说:“我也梦见他了。”

妈妈很安静地,慢慢地跟我聊着他。那种似乎已经看穿痛苦的淡然,背后是压抑在心中太久太久的想念。

我从小就喜欢撒娇,喜欢霸占自己中意的东西,喜欢笑,也喜欢哭。晓光总是让着我,甚至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跟我抢妈妈的怀抱。

即使这样,我也认定妈妈偏心,偏爱他。

是啊,谁不偏爱他呢。奶奶总是叫他去买菜,妈妈夜里起来会放开赖在怀里的我,转身去抱他……

甚至我和他帮妈妈排队接自来水的时候,那些叔叔阿姨都喜欢叫他的名字“晓光,晓光。”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爱他的。我和他总是寸步不离。我们可以一起看那白花花的自来水从粗大的白色塑料管流进水桶里,然后合力把它移到旁边,再把另一个水桶放到水管下面。

全村就这一个地方有自来水,而且有规定的送水时间。大哥(我们兄弟三人)要去读书,奶奶要在家里准备全家人的晚饭。所以,接水的任务就落在了我们俩的肩膀上。我们两个人合力,刚好能将接好的一桶水放到一边。

等到夕阳西下,妈妈从铸铁厂下班,过来挑我们接好的水,然后带着我们回家。

没人的时候,我会和他一起在那里玩水。白花花的水到处乱溅,像是妈妈看到我们时笑着露出的牙齿。

有时候我们也会跟着妈妈一起去工厂玩。我们经常和妈妈赛跑,谁先追到她,她就背谁。后来我们渐渐长大,妈妈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背着一个抱着一个到处走了。

我跑得很慢,所以常常委屈地流泪,他便会放慢脚步。我知道他是故意让我,但还是心安理得,得意洋洋地靠在妈妈背上低头看拉着妈妈衣摆的他。

我是哥哥。他总是这么和分不清我们的人说。

我们家就在小学后面。上课下课的钟声特别吸引我们,我们从懂事起就吵着要去念书。

我们常爬到家门口的那棵大荔枝树上,透过窗户看正在里面读书的学生。

“如果能让我敲敲那口钟,那该多好。”这就是他当时最大的理想。

六岁那年,我们终于可以去上学了。我们是同桌,上课的时候很乖。学校里的老师都很喜欢我们。

除了那个负责敲钟的老头。

有一次上体育课,我们偷偷跟在老头后面,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看到他很认真地拉动钟绳,一下一下,不紧也不慢。

他忍不住跑过去跟老头说:“能让我敲一下钟吗?一下就好了。”

老头不肯,还很凶:“这钟怎么是你们能乱敲的呢?”

我们边走边回头看那口钟。它很沉默地挂在走廊的尽头,后面是遥远的天空。那里似乎有一个磁场,一直吸引着他。

图 | 一周岁,三兄弟合照

爸爸在我们刚念书的时候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生意,一年最多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相同的礼物,一手抱着一个,用胡子轮流扎我们。看爸爸给我们买的书的时候,我们很乖,一点也不吵。我们一人搬一张凳子,坐在家门口的老荔枝树下,一起慢慢地看。

我们的成绩很好,我做了语文课代表,他做了数学课代表。

后来,我们变得贪玩起来。我只念语文,他只念数学。考试的时候就互相抄袭,每次考试也都能考到全班前几名。

老师让我们背课文和数学口诀,因为是课代表,同学们要背给我们听,而我们只要互相背给彼此听就好了。自然,我们从来就没有向彼此背过,但是跟老师撒谎说对方已经会背了。

直到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的手段才被老师看穿,被撤掉了各自的职务。

此后,我常因背不出数学口诀被留课,他便经常躲在窗户外面偷偷小声地背给我听。而他也把那篇“丁丁和小飞机”背了一个学期。

三年级的时候,他突然和我说,以后我们再也不要作弊了。

他像个小大人那样对我说:“我们以后不可能天天在一起。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要和其他人一样,同时学好很多东西。这样,我们就不会是对方的另一半。”这么文绉绉的话,不知道他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他说:“我是哥哥,你要听我的。”

正当我们约定一起努力读书,以后让爸爸妈妈还有奶奶过幸福生活的时候,他却发病了。

那个夏天,我们一起睡午觉的时候,晓光突然开始抽筋,全身发黑。妈妈吓得不知所措,抱着他跑到院子里,站在那里愣愣地哭。几个邻居过来帮忙把我们送到了保健所。

晓光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经常发烧呕吐。我从别人的谈论中得知,他得的是先天性脑血管错位,早晚会发病。

所有人都说我运气好,因为是同卵双生,这个病如果不是他得的话,就该是我。他们不知道,晓光离开后,我时常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消失了一半。

晓光的病情时好时坏,妈妈一个人带着他在省内各个医院求医。病情稍微好点,晓光就会主动要求回来念书。他经常在课堂上呕吐,这时我就跑到学校厨房拿来煤渣放在上面踩碎,然后一起打扫掉。他总是苍白地看着我,开始的时候会和我说对不起,到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年级的时候,爸爸放弃了生意,和妈妈一起,带着他全国到处求医。我旁边的座位空在了那里。每次听到钟声,我就仿佛看到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抬头看着那个钟,回过头来对我笑着。

偶尔能得到关于他的消息。他醒来就想着回来念书。他想去动物园,他说回去后要给我说他看到的每一只动物。他把每一本书都收起来,说要带回来给我看。他说,那些蛋糕和水果可不可以留着带回去给我吃……

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回了他看过的每一本书,给他买的每一个玩具。

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一直到十六岁,我都要跟妈妈睡在一起才能睡着。夜里,我常能感觉到妈妈放开抱着我的双手,轻轻地转过身去。那里总留着一个人的空间。

我总是缠着问妈妈,晓光去了哪里。妈妈说,晓光被一个很和蔼的老医生带走了,去了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后来,我养了一只小金鱼。小金鱼死后,我把它装进火柴盒里,埋在家门口旁边,放一块石头做了记号。

我低声自言自语:“妈妈对我撒谎,其实我知道,晓光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小孩子是不能有墓碑的。不过我知道,他一定很安静地躺在一个盒子里,跟你一样,很安静。”

我和大哥一起把搁在老房子阁楼上的棺材抬下来。

自我记事起,那口棺材就已经存在了。我和晓光跟邻居小孩玩捉迷藏的时候,还经常一起躲到里面去。

我看着奶奶和棺材一起被推进寺庙的火化炉。我背着奶奶的骨灰,把她安葬在爷爷的坟墓旁。

我的右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握着一只想象中存在的手。

我至今不知道晓光埋在哪里。爸爸妈妈也从没有和我说哥哥已经死亡。

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还未成年的小孩去世,要偷偷埋掉,不能让亲人知道他被埋葬的具体位置,

下山的时候我忍不住想,爸爸妈妈是被蒙住眼睛背着晓光上山,埋葬,又蒙住眼睛下山。

我忍不住想,要是我经常来这里游荡,说不定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路过他的埋葬之处,我应该会感到心疼。或者,他就被埋在我想坐下来休息的地方。

爸爸妈妈带着晓光出去求医的时候,他向妈妈提出了一个愿望。

他想敲一敲学校那口铜钟。

我已想不起那是清晨还是黄昏。我站在走廊的这头,看着那个敲钟的老头抱着他走向走廊尽头。

阳光温和明亮,照在那口钟上面,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从走廊的那头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晓光慢慢迎向阳光,只给我留下一个黑色的影子。

他抬头看着那口钟,伸手拉到绳子,缓缓地,敲响了上学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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