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使什么兵刃?

说到兵器,相声里常用的,“十八般兵器,我是样样……”
“精通!”
“稀松!”
“咳!”
哪十八样呢?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带尖儿的,带刃儿的,带钩儿的,带刺儿的,带峨眉针儿的,带护手盘的,带绞丝链儿,扔的出去的,耒的回来的……
说着真是热闹,然而打起来,实际登场的,少。

许多老年间的经典话本小说,给武器定了性格。比如《三国演义》:关公青龙刀,张飞丈八矛,赵云长枪,吕布方天画戟,徐晃大斧,典韦双戟,刘备双股剑,马超战张飞时使过的飞锤,从此之后几乎成了定规。之后《水浒传》,关胜是关羽后代,那必须是青龙刀,;林冲外号豹子头,还长得燕颔虎须,那必须用张飞的蛇矛啊!虽然我一直怀念他风雪山神庙时用的花枪呢。吕方,那当然用画戟了,姓吕啊!
其他诸如李逵的双斧、秦明的狼牙棒、鲁智深的禅杖、武松的双戒刀,也就此沿袭下去。

中国评书文化,是有因循的。自那之后,兵器就有性格啦。
评书里,英俊小生不能用大砍刀,得用银枪,显得秀雅。枪法还必须是家传:白马银枪高思继,好嘛,枪法传给高行周再给高怀德,一路。杨家枪,那能隔代遗传一直到杨再兴去。反正杨家的人除了老令公和杨五郎,简直没法不用枪。哪位杨门少爷跟佘太君说“奶奶我想学三股托天叉、七尺齐眉棍”,一定会被最佘太君拍死。
《说岳》里有个小帅哥叫关龄,关羽的后代,那必须拿大刀!
老将呢,爱用象鼻古月大刀、金丝大环刀、九耳八环刀,显得厚重啊!
鲁莽粗豪比如杨七郎,就用蛇矛,意思是张飞转世。
搞笑型猛将比如程咬金和胡大海,就用大斧。
帅气的主角脸,比如薛仁贵和薛丁山,可以用画戟。

其他单雄信的槊、尉迟恭的鞭、秦叔宝的锏,都是定规。哪个说书的来句“今天咱们说一句,单雄信御果园大战尉迟恭,两人一个拿大砍刀一个拿流星锤”,好,这书别说了。

这里得说一句,连反派的兵器都是成套的。比如《说唐》里,宇文成都横勇无敌,拿一杆凤翅镏金镋;遇到使锤的黑脸小子李元霸,歇菜了;后来《薛刚反唐》里,京城大帅张天锷,也用凤翅镏金镋,也遇到使锤的黑小子薛葵。这哪儿说理去?《杨家将》大反派韩昌用叉,《说岳》大反派金兀术用斧,就不能让你老老实实用好人家的兵器。梅花亮银枪那是咱们主角的!
当然,还有评书用滥的八大锤:从《说唐》到《薛刚反唐》到《说岳》,必然有天下无敌的使锤小将,从李元霸到薛葵到岳云,都是两杆大锤打天下。

好了,于是到咱们武侠小说了。忽然间,一切兵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耍贱哦不对,耍剑。

梁羽生先生笔下,比较朴实。主角既然大多是儒侠,自然得用剑。本来嘛,剑是士大夫佩戴的,曹丕和鲁肃在史书笔记和自吹(嗯,主要是曹丕)中,都有所谓善于击剑之术,更像是技艺的考量,并非指他们有万军斩将的能力。但武侠小说里,大家似乎只精研剑法,追寻剑谱。
——怎么没人搞多种化经营,考虑去找一本《锤法秘籍》、《斧法秘籍》的?
反正梁羽生先生小说里,剑的地位是真高。七剑下天山,冰河洗剑录。金世遗刚出场时,用一杆铁拐,我还一高兴,想终于有新意了;细一看,铁拐是个剑鞘,里面藏了柄剑呢!这是为了凑主角脸吗?
更过分的是:《牧野流星》里,男主角孟华得了孟家刀法,并没考虑改练刀,却考虑把刀法融入剑法之中——真是,刀法招谁惹谁啦?

金庸先生的武侠作品,兵器就多些了。《书剑恩仇录》里,红花会十四位当家,就是奇门兵器展销柜:用铁桨的,用金笛子的,用钢鞭的,用铁拐的,用双刀的,用双钩的,用狼牙棒的,用飞抓的,就这,够一个相声贯口。
但您别以为这就平等了:

——红花会二当家无尘道长和三当家赵半山,用的是剑;四当家文泰来,刀;总舵主陈家洛自己,前期用奇怪的珠索,后期空手;大反派张召重,剑;武功极高的周仲英、天山双鹰、王维扬、陆菲青等,无非是剑与刀。

——所以了,武功低微的诸位,奇门兵器层出不穷;到巅峰对打,还是刀剑主流。所以《书剑恩仇录》只有一个阿凡提可以鼓励我们:那货用的是铁锅!

《碧血剑》就不用说了,主角舞一柄金蛇剑就纵横天下不提,书名都带剑了。
《射雕英雄传》里,郭靖那几位江南七怪的师父,拐杖、铁扇、软鞭、扁担、秤杆、剑术,都教给了郭靖,结果郭靖跟洪七公学了降龙十八掌后,改空手了。这简直就是羞辱奇门兵器:郭靖那么笨都晓得,哪怕空手,也不能用诸位师父教的奇门功夫啊!
——倒是黄蓉,先用峨眉刺,再用打狗棒,都是纤细型。没法子,女角色嘛。除了软鞭、长剑和竹棒,还能使什么呢?总不好让女主角抡擂鼓瓮金锤吧!

《飞狐外传》就是个典型,女主角之一袁紫衣用的是软鞭,主角胡斐用的是刀。《雪山飞狐》,顶尖高手苗胡则是刀剑。再一次证明了:刀剑实在过于正统,难以撼动。
所以咱们要倚天剑,屠龙刀;不大可能来个倚天叉、屠龙锤。
《笑傲江湖》,则干脆是剑的官方认证书。五岳剑派都有了,就是没有个三山斧派、四海叉派,剑的地位高得异乎寻常。虽说第一高手东方不败,仗着他的绣花针大出了一阵风头,但他的死亡再次证明:奇门兵器不可取!终于得死在主角们剑下。
所以这基本是金庸男主角们的宿命:要么用刀剑,要么空手。后期大决战,不会有奇门兵器出场。
我有个朋友,曾提出疑问:杨过用玄铁剑,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六十四斤重一柄剑,没有华丽招式,一剑过去就解决问题,很好,有境界。
但如果:打造一杆六十四斤的大锤,是不是效果也类似呢?说到底,这不就是力气大,六十多斤的东西夯过去,欺负对方挡不住么?既然如此,何必拘泥于一柄剑的格式呢?就让杨过举个大锤过日子也好?
——可是没法子,杨过背着玄铁重剑,神雕侠侣绝迹江湖,帅气。若让杨过背一杆比小龙女还巨型的玄铁锤,感觉立刻打了折。小龙女一看这样,急了:
“过儿,你背个锤子!”
您别忘了,小龙女终南山下长大,她是个陕西人。

大概仅有的例外,是韦小宝和张无忌了。韦爵爷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兵器是一张嘴,真急了还有西洋火器,你要见招拆招,他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张无忌则很奇怪,明明张三丰教了他太极剑,临敌却爱空手。后期打少林三个老秃驴时,拿出圣火令来,引得江湖豪杰啧啧感叹:他和周芷若真是故尺情深。

“只听说故剑情深,哪里有故尺?”
“你看张教主用的,可不是两杆铁尺?!”

古龙先生写小说求新求变,所以兵器也不拘一格。比如脍炙人口的小李飞刀,本来飞刀者暗器也,评书里用飞刀的多是反派或女子,取其阴柔,不料被古龙先生一描述,成了传说。当然,古龙先生的许多兵器,是个造型,虚写而已。孔雀翎是天下第一暗器,但只有传说描述,从未真正出场;白玉京的长生剑当世一绝,但真使出来,也没怎么见真章;离别钩是柄铸错了的兵器;圆月弯刀简直是种象征;《多情剑客无情剑》一书,虽然以小李飞刀为主角,但描述出手最多的,反而是阿飞、荆无命与郭嵩阳的剑。兵器谱上排第一的天机棍和第二名的龙凤环,终于也没有正式出手过的描写。其他喽啰,比如向松的流星锤、诸葛刚的铁拐,也不过昙花一现。

此外,古龙先生很重视速度,这一点是跟日本剑戟小说里学来的。结果就是,无论是小李飞刀、傅红雪的黑刀还是其他的剑术,都讲究快。于是配角中了剑,还经常要念叨“好快的剑”之后,才舍得死。

古龙先生又出了名的爱凹造型、掰台词。著名的决战紫禁之巅,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站在紫禁城琉璃瓦上,一身白衣如雪,被大家围观,还不急着打,先开始念台词。刨掉一些“你说”之类的废话,概括如下。

西门吹雪的主要观点:剑的精义在于诚。唯有诚心正义,才能到达剑术的巅峰。
叶孤城,不诚。
叶孤城的主要观点:你既学剑,就该知道学剑的人只在诚于剑,并不必诚于人。

这大概是古龙小说里,最严肃(中二?)的一次论武。所以古龙看着挺非主流,但关键的,还是剑啊!

当然,古龙的妙处在于,他极大化地减少了打斗描写,只是渲染场面。所以上官金虹的环从没出过手?无所谓;孔雀翎从没被高立使出来过?不要紧。兵器成了一个仪式性的存在。

金庸先生在《飞狐外传》里,还老老实实写了枪的用法、软鞭的原理。古龙先生通常不跟你磨叽这些,出手前大家都很凝重,一招完了,结束。打斗时间长的,都是旁观者赞叹,或者关起门来看不见。
随便摘段日本柴田炼三郎先生的小说:
“让你在此世的最后一眼看看眠狂四郎的圆月杀法罢。”
狂四郎声音冷漠,摆出架势,刀尖指向脚前三尺远的地面。接着,徐徐由左伸臂画圆。对方决眦欲裂,瞪大了双眼追随着转动的刀尖,说来奇怪,那眼里斗志消沉,却好似着了魔,渗出茫然若失之色。
刀身转到头顶,画成一个半月形的刹那,狂四郎五体跳跃。
对方的身体溅起血雾,往后倒仰。
还没有敌手能撑持到眠狂四郎的刀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眼熟吧?嗯,就是如此。

从什么时候起,兵器的多样性被大家接受了呢?嗯,是从主角的多样性,确切说,多职业,开始的。

举个例子,《最终幻想9》,是典型的逼近21世纪,还在玩中古欧洲风的RPG游戏。
盗贼主角的短小刀,公主女主角的法杖,剑客卫队长用的剑,饕餮萌货主角用的叉子,刺客型角色用的手叉,龙族主角用的三股叉……角色多样化了,能使的兵器也就多了。

三国无双系列,前五代也是一人一把兵器。关羽偃月刀、张飞蛇矛、赵云龙胆枪、吕布方天戟,深入人心。但后续的角色,兵器总有些不趁手。于是到了《真三国无双6》,能换兵器了。虽然因此出了些反差搞笑,比如肥胖的董卓太师可以拿小乔的画扇,纤弱的貂蝉举起了许褚的巨锤,但这算是个小开拓。不喜欢换兵器的人尽可以继续秉持赵云枪、黄忠弓、诸葛孔明摇羽扇的设定,但喜欢换兵器的,也可以尝试让张苞丢下连刃刺,拿起父亲当年用的蛇矛——至少看起来还顺眼些。
毕竟,有人喜欢奇门兵器,但也有人是喜欢老式传统的嘛。

所以了:
我们常说十八般兵刃,但大多数兵刃,在战场上都不太实用;而我们现有所知的兵刃,许多事关性格,是因为往昔叙事作品的影响,于是刀枪剑戟永远是主流兵器的首选,斧钺钩叉总归奇门、反派或配角。我们已经习惯了白衣飘飘的男主角用长剑、粗莽大汉舞板斧的设定,但这些设定,其实完全可以推倒重来。
古龙《绣花大盗》结尾,秀雅的金九龄舞起了八十斤大铁锤,陆小凤反而拿起了绣花针。没事的:只要主角人格魅力够强,随手拿起什么来使一使,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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