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街头

文|李纯

混黑道的魏玉奇是念到初一上学期辍的学。现在几乎没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了。在盘锦,熟悉他的人知道他的小名叫“二奇”,但大多数时候,他们称呼他“二哥”或者“奇哥”。

奇哥辍学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老师导致的。起因是班里盛行给老师送礼,唯独奇哥家没送。一来家里的确没什么钱,二来奇哥的父亲性情耿直,不爱送礼。有天晚上,有学生不遵守纪律,晚自习说话,老师借机把事赖到奇哥的头上,说,你上课讲话,回去把家长叫过来。奇哥的父亲脾气火爆,如果奇哥在外面被别人揍了,父亲也会认为他在外面惹事,再把他揍一顿。所以那天他回家后,没敢传话。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去游戏厅玩了一天,晚上再装作从学校回家。直到23天以后,老师亲自找到了奇哥的父亲,说学校有规定,旷课达到23天就得自动退学。

奇哥没能逃掉父亲的那顿揍,被暴打了一顿,却死活不肯再回学校念书了。那是1994年,他16岁,彻底告别校园,开始迈入社会。

家里人不敢让他闲着,怕他学坏,便给他在面包厂里找了一份工作——每天骑小车在街上卖面包。有一天,他骑着拖面包的三轮车在街上溜达,听见有人喊他:“卖面包的,等一下,我要买你的面包。”奇哥回头瞥了那个人一眼,赶紧像老鼠躲猫一样跑了。那个人很奇怪,跟在后面追。路口一盏红灯亮了,奇哥停了下来,那人生气地问:”卖面包的,你怎么回事,你聋还是怎么的?”然后他抬头看了奇哥一眼,愣了一下,二话没说,掉头走了。

奇哥说,那个人就是当初逼他辍学的老师。奇哥瞥见他以后,心里害怕极了,也觉得没面子透了,只想有多快跑多快。但更令他伤心的,是老师见到他之后的反应,像躲避一个患有瘟疫的人。

没多久,奇哥没有再卖面包了。此后,他辗转做过汽水工人,在基建队盖房子,也给批发部送货,在粮库扛过米袋。等到他19岁,恰巧赶上母亲的天然气公司职工子女分配工作,奇哥得到了第一份正式的工作。但几天之后,他和经理发生了点口角,吵了一架,经理给他办了停薪留职。他又死活不肯再回去了。

从那时开始,奇哥彻底告别了以往的生活,迈入了一个混乱的,野蛮的,却使他感到如鱼得水的黑道世界。

2014年,导演卓楷罗打算拍一部关于盘锦黑社会的纪录片《混混》。起初,他把镜头对准他的姐夫——一个没落的黑社会大哥。经姐夫介绍,卓楷罗认识了奇哥。后来,奇哥成了纪录片的主角。

卓楷罗的姐夫叫杨懿,和奇哥是发小。从天然气厂离职以后,奇哥经常和杨懿混在一起。那时候,杨懿已经跟了大哥,算是出道了。不多久,奇哥也同杨懿一样,拜了大哥,他搬离了家,和一帮兄弟猫在宾馆里,以便大哥的差遣。

杨懿和奇哥属于平辈,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好比《古惑仔》里面的陈浩南和山鸡。他们把打架称为“打仗”,这个说法更为贴切,因为一场仗,往往不是一个人的事,哥们帮哥们,导致涉事人数多,更重要的是,几乎没有人赤手空拳。他们的怀里或者袖子里常年揣着一把刀,像士兵常年端一杆枪。奇哥喜欢揣日本战刀,坚固耐砍,一般的菜刀太轻,“容易抡没了”。

有一次,奇哥酒喝多了,在路边撒尿。一个混混带个女人从旁边经过,女人跟混混说:“这傻逼在那撒尿。”话被奇哥听见了,“你他妈骂谁呢?”他准备跟混混打仗。杨懿从屋里搬了一条板凳当武器,两个人一起追那个混混,但没追上,让那人跑了。过了一会儿,那个混混带人杀了回来。奇哥看见马路对面每个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心想不妙,晚上出来没带刀。杨懿也没带。他再看杨懿,已经不见了,跑了。他想那我也跑吧。奇哥喜欢拿这件事挤兑杨懿:“杨懿,你跑得比谁都快。”另一件喜欢挤兑的事,是杨懿的身高,奇哥对卓楷罗说:“你姐夫身高,一米六二五。”像句顺口溜。

十几年前,小个子的杨懿混成了大哥,属于盘锦黑社会中的第二梯队,是个人物。举个例子,他在舞厅里面跳舞,跳出汗,是有人给他擦汗的。如果给他擦汗的是不够辈分的小弟,他会一脚把人踹开:“滚,你不够资格给我擦汗。”杨懿二十多岁,已经开上了跑车,商场、饭店,迪厅,去哪儿都不用花钱。有时他带卓楷罗出去吃饭,出入盘锦最好的酒店——老板都是“懿哥”的朋友。

那也是奇哥最风光的年代。街头巷尾,没有人不知道他是个狠角色。他几乎每天打一仗,有时像赶场,一天打好几仗,以动刀子的群架居多。偶尔有“单掐”的,“那是考验一个男人真正实力的时刻”。一般动手前,他会向对方吼两嗓子,用气势将对方震慑,再出一记狠拳把对方压住。打仗的事,他几乎没输过。

和杨懿一样,奇哥随便去哪儿也不用花钱。大哥给底下七八个兄弟在宾馆租了几个房间,一间房三张床,成为一个类似据点的场所。从白天到黑夜,奇哥守在宾馆里,等大哥的电话,出门打仗。有时是凌晨,有时是下午。如果饿了,他们就去街对面的包子铺吃灌汤包,没有钱,先赊着,一年下来赊了六千多块钱。这样的日子过了接近四年。偶尔,他也回一趟家,把兄弟们的刀藏在房间的床肚底下。后来,父亲整理屋子,掀开床单,发现一叠一叠堆积的砍刀,偷偷把刀挪走了。

奇哥说,那时候的盘锦是“警匪一家”。黑社会在街上打仗,警察接到报案,腾十分钟再去,负责收拾残局,把伤势过重的混混送进医院。如果在街头迎面撞上,实在抹不过,警察便充当和事佬的角色,负责劝架。如果是普通老百姓得罪了黑社会,受了欺负,他们宁可找道上的朋友解决纷争,也不愿报警。社会上的事情,得按社会的规矩办。谁找了警察,是丢份的事。在盘锦,这是一条没有人敢逾越的界线。

那是九十年代后期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几年。黑社会系统,象征着金钱、权力和荣誉。混社会的青年们走在路上,觉得自己无人能挡。他们把头昂着,面孔朝向天空。钱不是问题,有大哥养他,女人也不是问题,“妞越多越牛逼”。兄弟、打仗、喝酒和女人,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构成。多年以后,在家赋闲的杨懿突然对妹夫卓楷罗说:“我24岁的时候,突然间就活明白了,人生就是这样。”

《东北大哥》电影剧照。

奇哥前后跟过两个大哥。第一个大哥跟了不到两年,第二个大哥不到一年。他为第一个大哥挡了一颗子弹,也为第二个大哥切了一根手指头。

1999年初夏的一个夜晚,奇哥、杨懿和大哥一块蒸桑拿。在桑拿房,大哥酒喝多了,和另一个人起了争执。那人是道上混的朋友,奇哥也认识,熟人打熟人,奇哥就负责劝架,把双方拉开。拉开之后,那人突然下楼。

奇哥一行三人也下楼结账。结账的时候,钞票撒在地上,服务员拾钞票耽误了一会儿时间,接着,他们走出桑拿房,大哥把车钥匙扔给奇哥,问他:“你会开车吗?”奇哥不会开车,转而把车钥匙扔给杨懿。杨懿进入驾驶座打火,奇哥则搀扶着摇摇晃晃的大哥。先前打架的那人突然窜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枪,奇哥看见他过来,走过去要拦住他。他先朝天空鸣了一枪,说:“二奇你走开!”然后把枪对准大哥,“妈了逼你敢打我。”没有一秒的犹豫,奇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要保护大哥”。他跳到了大哥的前面,那一枪实实在在地击中了他的小腿。“不疼。”他说,他只是感觉到小腿像被烟头烫了一下。那人继续鸣了两枪,分别击中大哥的左腿和右腿。

奇哥说:“打仗的时候都不疼,凉快的,都是过后疼。”随后他被送到盘锦一家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他没敢告诉家里人,由大哥给他垫付一万块钱。大哥不在盘锦,在沈阳八院住,两条腿花了二十多万,没有保住。

那次,奇哥经受了人生中第一次重大的创伤。医生给他做手术,仪器扫描发现腿部有240多个枪砂,再打麻药容易得败血症。他把一条毛巾叼在嘴里,说:“来呗。”整场手术,一声没吭。后来,再有受伤的进医院,要是怕疼,医生总会撂一句:“你这两下子算什么,看看人家二奇。”

住院一天花五百,一万块钱很快花完,大哥却没信儿了。大哥怕担他人情,外人问起,竟不肯承认奇哥腿部的那一枪是为他而中的。没有交钱,医院不给他扎针,没办法,他打电话问大哥要钱。大哥的妹妹到医院,续交了三千块钱。不多久,那笔钱也花完了。所幸,来看他的兄弟一个接一个,一直接济到他能落地拄拐仗。奇哥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跟个乞丐似的。出院以后,他和大哥断了来往。

2000年冬天,奇哥遭遇了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创伤。这一次,他没有进医院,而是进了监狱。依然发生在夜晚,奇哥和他的三个兄弟失手把一个人砍死了。

晚上八点多钟,他们在一家烤肉店吃饭。饭桌上,一个兄弟和他女朋友发生了点不愉快,吵了起来,兄弟急了往地上摔酒瓶,玻璃渣子溅到隔壁桌的一个男人身上。男人不是个和气的角色,站起来骂:“你妈逼眼瞎啊。”这一骂,就是要打仗了。那次,奇哥他们都带了刀,三个兄弟先上去砍了男人几刀,奇哥心想,“一起来的,不出手不是那回事”,也上去朝后脑勺补了三刀。其中一个兄弟使用的是一把尖刀,捅的肚子,方位朝上,结果这一刀刺穿了男人的心脏。男人当场毙命。

事情严重了,他们决定跑路。当晚,奇哥要去自首。他没有感到恐惧,第一个想法是,“必须得偿命了”。他对另外三个人说,“你们别跑了,我去投案,事情全都揽我身上吧。如果要是我枪毙了,记得逢年过节上我家看看老头老太太。”其中一个兄弟制止了他。

当时奇哥跟了他第二个大哥,大哥给了他一万块钱,叫他先到营口避一阵子。死者的母亲是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若他被抓,等于羊入虎口;另一方面,整个东北正处于一段非常严厉的打黑时期。奇哥那时在盘锦有个女朋友,女孩家里不同意,她父亲还和奇哥打了一架,仍没制止住这段感情。在营口住了一个多月,他回到盘锦,打算带着女友跑路。

这一次,他们没有离开盘锦,而是躲在市郊一个朋友的家里。奇哥把披肩的长发剃了,改为寸头,极少出门。如果出门,就戴一顶能够遮住半边脸的帽子,裹一件军大衣。每次看见警车,他的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来抓我的?”

过了半年,他有些松懈,隐隐产生一丝侥幸。在一次外出的途中,突然冲出四名警察把他摁住,像是埋伏好的。他落网了。在逃的三名同案,接下来一年也相继落网。其中有两个兄弟和他一样,中了警察的埋伏;另一名则畏罪自首。

2002年,判决下来了。持尖刀的那个兄弟,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奇哥和另外两个人犯伤人致死罪,奇哥被判12年,另一名判14年,最后那个兄弟,在跑路的那一年,为了替一位大哥寻仇,错杀一名警察,加上这起案子,两罪并罚,处以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后期因表现良好,改判无期。很久以后,奇哥每次说起这几个兄弟,都称他们为“同案”。

开庭那天,奇哥见到了死者的母亲。她对奇哥说:“你们一定得有一个人给我儿子偿命。”后来,奇哥说:“出来打仗,有的为了仇,有的是替大哥办事,谁也没想把人整死。”那天晚上,他们也没想把那人整死,“要是想把他弄死,直接往脖子上砍不就完了。”

在看守所,奇哥托人给判死刑的同案递了一张纸条,他写道,“致命的那一刀给我吧,我最多判无期,只要你能把命保住。”同案回了一张纸条:“那一刀,搁谁身上谁死。”

奇哥在看守所呆了一年零七个月,转至入监队一个月,后发配到劳改队,改造六年。2009年,奇哥因在狱中表现较好,提前释放。

在此期间,曾经跟他跑路的女友在等待三年以后,跟了另一个男人。有一次,他打电话过去,是一个男人接的电话,问“你找谁?”,过一会儿,女友接了电话。“那人是谁?”奇哥问。“我对象。”女友说。“那行,以后一个电话不给你打了。”

出狱之后,女友的母亲过生日,奇哥去看望,见到了几年不见的女友。他与她告别:“今天你有你有的生活,我有我的圈子,你该怎么怎么的,我也不难为你。你人等我,回来我不要你,我是王八犊子。你啥也没等,咱就别见面了。”临走,奇哥给了女友母亲一千块钱。

“打罪”回来后,一切似乎变了模样。他的第二个大哥在打黑期间,已被执行枪决。一晚,兄弟请他吃饭。他像以前一样,再度喝多了。中途他进错了包房,包房里有个人说了句不太好听的,他又和别人“整起来了”。他把那人揍了一顿。

第二天,道上的一个朋友告诉他,昨晚被他揍的,是他死去的大哥的哥哥。

“我这就不好意思了。”没打罪之前,大哥待他不错,曾掏钱为他办取保候审,使他获得一小段短暂的自由,“人虽然死了,但你不能打人哥哥啊。”他主动上门给人赔礼道歉,大哥的哥哥指着一个小姐,说:“给那丫蛋赔礼道歉。”奇哥回了一句:“这肯定不好使。”调头走了。

回去之后,奇哥切掉一根小手指,给人送了过去,留了一句话:“这不是送你的,是送我那个大哥。”

东北黑社会的黄金时代结束于世纪之交,先是铁岭,接着是盘锦,然后是锦州。

2002年11月,时任铁岭市公安局局长的王立军,由辽宁省公安厅调派到盘锦打黑。按照后来的媒体报道:“铁岭市公安局多个警种百余名民警入驻盘锦,组成‘829’专案组指挥部,打掉6个犯罪团伙以及22名警务人员,成了辽宁省公安厅的‘消防队员’ 。”

当时,盘锦黑社会的几个带头大哥几乎没有人逃脱。有弟兄被抓进看守所,出来之后,奇哥问他们怎么样。他们说:“像遭受了一场噩梦。”

社会的氛围仿佛经过了一场风暴,风声鹤唳,盘锦的黑社会势力随之没落。没有大哥的庇护,社会青年如同被放逐的盲流,四处流散。有经济头脑的,改行做生意,借助胆识和人脉,或许有些起色。不愿做生意的一部分人,便彻底地低迷下去,比如杨懿;而另一部分人,则因犯罪判入监牢,比如奇哥。

退出黑道后,杨懿的家人劝他做些小本生意。他的父亲在农村搞了一项养殖非洲雁的项目,希望杨懿回去帮忙。但他不肯,他不愿意过那种老式本分的生活。卓楷罗说:“他总想一夜暴富,他以前见过钱,现在的钱他又不想赚。”

过往的辉煌反而成为了牵绊。卓楷罗每次回家,看到姐夫只是呆在家里,盯着电脑,打游戏,或者玩老虎机。卓楷罗的纪录片,原本是想记录姐夫的这种生存状态,但效果不太好,镜头前面,姐夫的生活单调又乏味。直到后来他遇见奇哥。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杨懿家。给卓楷罗的第一印象,这人有点吊儿郎当,但很有礼貌,说话幽默,他客气地和卓楷罗握手:“这就是导演啊,导演你好!”脸上挂着微笑。卓楷罗回应:“奇哥,久闻大名,我是个小导演拍纪录片的。这事儿就仰仗你了。”

但很快,卓楷罗发现奇哥其实没明白他想干什么。中途奇哥接了个电话,那边问:“你在干嘛?”“在拍电影。”“拍什么电影?”“人与兽!”

第二天,奇哥外出收账。从监狱出来后,他在盘锦做一些生意。他最大的收入来源是帮人收债,偶尔也放放高利贷。卓楷罗和他约在他家楼下见面。

那是冬天,出门做事的奇哥穿了一件黑色夹克,拉链竖到脖颈,拎一只黑色小包,看上去很“利整”。上车之后,卓楷罗打开机器开始拍。他发现奇哥的左手一直捏着一只煮熟的螃蟹。

螃蟹在盘锦很平常,这里盛产螃蟹,有“蟹都”之称,但早晨出门捏一只却有些奇怪。卓楷罗把镜头往下摇,奇哥很敏感地把手翻过去,有点不好意思。

车停在一栋居民楼下,奇哥的一个小弟住在那里。他把螃蟹递给小弟,当早饭吃。卓楷罗后来才知道,这个小弟患有严重的抑郁症,跟过三个大哥,为他们扛罪,前后坐过11年的牢。出来之后,他每天活在幻想里,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看任达华主演的古惑仔电影,经常看得热泪盈眶。还有个癖好——每天早上要吃一只螃蟹。

那天,发生了点小变化,账没有收成。卓楷罗没拍到他计划中的场面,但他和奇哥待了一整天,拍摄的气氛舒缓了许多。卓楷罗说:“奇哥这人心挺细的”。奇哥评价:“这导演挺实惠。”

卓楷罗第一回拍到奇哥收账,是在一个欠债者的家里。奇哥很客气:“我是他弟弟,我哥要出门,账不太方便要,这账我帮他要吧。”话听着软,底子是硬的。对方没有搭理他,说:“我跟你不认识,犯不着跟你说。”奇哥只听不回答,一声不吭地坐着抽烟。烟抽完了,他起身离开。

等回到车上,奇哥对旁边的兄弟说:“给我装呢,回头想方案收拾他。”

但在卓楷罗的镜头下,他没有拍到任何暴力的东西。打黑过后,暴力失去滋生的土壤,两帮兄弟打打杀杀的场面,只能在当事者的口述中想象。奇哥仍保留了随身带刀的习惯,但很少示人,多数时候仅作防身。

“以前人和人之间还有义气,现在人和人之间只有利益。没有钱什么都不行。以前的大哥见到现在的小弟有钱了,大哥也得客气几句。所谓辈分已经不存在了。”起初,卓楷罗很想在纪录片里拍出来一点江湖道义,但他后来发现,镜头里的很多人张嘴闭嘴谈的都是钱,怎么赚钱,怎么骗钱。

“大家谈论的,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卓楷罗说,“这种道义,可能在奇哥那儿还保留了一点。”

《东北大哥》剧照:齐哥(奇哥,右)和三元(左)。

2016年2月24日,一部以东北黑社会沉浮为题材的电影《东北大哥》在盘锦开机,导演是韩涛和卓楷罗。此前,他们合作一部《伤疤》,用大半年拍了一百个中国人身上的伤疤,奇哥、杨懿和超儿也在其中。后来,奇哥成了《东北大哥》的原型人物,他扮演了一个角色——主人公“三元”的大哥,名叫“齐哥”。三元的一生受制于江湖义气,齐哥于他有恩。三元坐牢期间,母亲去世,是齐哥出的殡。像现实中的奇哥曾为大哥挡枪一样,电影中,三元为了齐哥可以舍弃性命。无论电影还是现实,混社会的道理是一样的:“讲不讲究”,或者,“够不够意思”。

23日晚上,剧组搞了一场开机宴,奇哥作为演员出席。他坐在靠里的圆桌边上,一身运动装扮,鼻梁上挂了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方形金属半框,“看起来斯文些”。旁边坐了他最亲近的小弟,一身黑衣,一顶黑色鸭舌帽,瘦而高,奇哥叫他“超儿”。超儿沉静寡言,但如果奇哥抽烟,他先把烟点燃再递到奇哥嘴边;如果奇哥已喝两杯白酒,他便在旁示意第三杯最好换成啤酒,这不是什么规矩,当小弟得有“眼力劲儿”。

韩涛举着酒杯过来敬酒:“奇哥,你别站,你是大哥。”一杯白酒灌了下去。剧组的出品人、摄影、美术、制片以及演员韩三明,相继过来敬酒。卓楷罗作为中间人,给奇哥逐一介绍,奇哥说:“没事,不冲别人就冲你一人,想咋整咋整。”

三天前,韩涛和卓楷罗约奇哥吃饭。他们在盘锦一直忙着看景,没和奇哥打招呼。那晚,饭局定在晚上六点,看完一天景后,两个人很疲惫,想早点吃完,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临时把时间改到五点。奇哥说没问题,但晚上照旧六点到。韩涛觉得自己想简单了,“他是大哥,怎么能改他的时间?”为表歉意,那顿饭他们喝了四瓶白酒,醉得不行。

韩涛曾经也是个混混。有段时间,他和另外三个混混在老家被称为“四大金刚”。他学了四年散打,后改学美术。“艺术拯救了我。”他说。从前一起玩的兄弟,一个抢银行,一个故意杀人,还有一个媳妇出轨,拿砖头把媳妇拍死了。“这个社会就像大街上的阳光一样,有光明就有阴影,有光明的一面就有黑暗的一面。”

春节已过,北方漫长的冬天使得初春的盘锦依旧寒冷,湖面冻结,成为结实的地面。这是一座典型的北方三四线城市的缩影,地势平坦,马路宽阔,经过近几年房地产的开发,每隔几百米,一座时髦的新式建筑从低矮的楼房之间耸立。汽车驶过,时常可以望见废弃的公园和砖瓦房,这一秒是农村,下一秒又是城市。置身其中,会感受到一种显而易见的荒诞和魔幻。

奇哥对盘锦也有过这种疏离和陌生感,那是2009年他刚出狱时。他家原来的平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楼房;上营口吃海鲜自助餐,服务员递给他一只垃圾碗,扔皮的,他把服务员喊过来:“你赶紧把这碗拿下去,没刷干净啊。”服务员说:“先生,这是垃圾碗。”他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出狱回家的那天正好是小年,他的母亲在路口接他。看见他,母亲便哭了,他瘦了足有三十斤。牢狱生活改造了他。牢里伙食不好,除了窝窝头就是萝卜汤,萝卜汤自动分三层,上面飘点油腻,中间是白色的,底层沉淀的是沙子。他只抽得起一块二一包的力士烟,“老冲了”,中间有三个月连烟也买不起。有一次,他想出去想疯了,吞了八个订书钉、一根圆珠笔弹簧和两根针,他想,吃下去就可以保外就医。医生在他身上拉了一道口子,手术很成功,铁器全部拉了出来。计划失败,他出逃未遂。

“在牢里我有种深深的体会,是啥呢?人世间最痛苦的的不是皮肉之苦,是亲情。年少轻狂的时候体会不到的,全都体会到了。像父母啊,坐牢的时候就合计了,老头老太太在外面怎么样。实话实说,出来混的时候,根本想不到心疼父母。”奇哥说。

2010年,奇哥和一个卖洗面奶的货柜员结婚,第二年,他们有了一个儿子。亲戚感叹:“二奇,你都有孩子了,太不可相信了。”他们以为二奇这种人,要不被人弄死要不被警察枪毙,反正活不久。

《东北大哥》的第一个拍摄场景,在齐哥和三元所在的据点——一间位于郊区的院落,从市区驱车大约二十分钟。院子是宽敞的长方形,中间架一座狗笼,豢养着一条黑色藏獒。据点是临北的三间屋子,一间用来打麻将和睡觉,一间是客厅,还有一间是大哥的办公室。齐哥的戏就在办公室里拍

这场是戏中戏。在电影里,一个北京来的导演拍齐哥的纪录片,齐哥跟他们讲自己过去的经历。韩涛嘱咐奇哥:“你讲你自己真实的故事就可以了。”于是,电影里的齐哥讲了一个奇哥的故事。

1999年一个晚上,他从迪厅出来。当时他留一款“燕尾头”的发型,在盘锦黑社会间很流行。额头是齐门帘,中间的部分留长,类似歌星伍佰。突然一个醉鬼朝他身上扎了两刀,说:“你妈逼,你梳个长头发你牛逼啊。”他莫名其妙挨了两刀,第二天他把这个人打听了出来。那人找了一位共同的朋友,从中调和。他向奇哥道歉,“我酒品不好喝多了,把你捅了,这样吧,我拿两万块钱赔你。”奇哥佯装答应,隔天晚上,奇哥再约他吃顿晚饭,还叫上了杨懿。

这是一顿设计好的鸿门宴。吃饭结束,他们走进一条窄巷,奇哥从背后砍了他一刀,接着杨懿也补了一刀,他们继而又连砍数刀,直到对手趴下不动。那人被送进医院后,全身上下共补一千多针。算是报了仇。

从此,那人和奇哥结下了梁子,成了他的仇人。从医院出来之后,仇人长期将一杆猎枪藏于车中,如果在街上碰见奇哥,就朝他开枪。有一次,他看见有个人很像奇哥,直到把枪口抵着他,才发现认错了人。愤怒之余,他朝天空鸣了一枪。不料,对方有心脏病,被吓死了。为此,他被判有期徒刑16年。

几年之后,奇哥也被投进监狱。其中有一个月,两人在同一个监区。仇人给奇哥递话:“我知道你也在这儿,你小心点,咱俩事儿没完。”那个月,奇哥过得很紧张,每天都会想着那个仇人。

一个月后,奇哥转监,发配到凌源。监狱的日子如同老年人的步伐,迟缓又呆滞。苦闷之余,奇哥给仇人写了一封信。对方也给奇哥回了一封信。接着,他们通了第三封,第四封……过了几年,两人前后脚释放出狱。有一天,仇人递话给奇哥:“我要结婚了,你来出席我的婚礼吧。”奇哥去随了一千块钱礼。奇哥结婚,那人也随了份礼。

故事讲完,“齐哥”把头靠在椅背上。他仅套了一件白色短袖,左右臂膀露出青色的纹身。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在他脸上,他双眼微闭,停顿了几秒,“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时候大不一样了,老不讲究了。”

“咔!”韩涛举起双手,离开监视器,踱进办公室,“奇哥,我觉得非常好。”

来源:正午故事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混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