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主义者

他眼睛不舒服了好一阵了。刚认识那年,说坚持戴墨镜不是耍酷,是太阳一晒,眼前有黑点,影响视线——他戴墨镜的侧脸确实好看,也迷惑了我,直到第一次约会在小树林里,看到站在正前方的他,好像丑了许多。

怎么样的小黑点呢,电线上的麻雀那样的?我随便想象了一下。第二年的纪念日我送了副新墨镜给他。他好久没再说起黑点。

去年秋冬,他又说起来。已经不是黑点,而是像玻璃蒙了一层油。后来,他形容眼前有絮状物,到最近,他说,一只眼睛正常一只雾霾。我觉得迫不及待。必须去看看。

他自己开车去的,还是上次我切眼角脂肪粒的医院。为什么没陪他去,他想拉一会活再去,我不好占着副驾驶。发了个红包,说,就当我陪你去。然而他点上散瞳水,一个人上楼下楼缴费时,庆幸只点了一只眼睛。检查结束后,他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地给我解说,葡萄膜炎是啥,我们分析病因,连弓形虫都放不过,我说你家猫要除虫。他在医院逗留了很久,才说,再等等才能开车回家。我歉意地,又发了个安慰红包,因为,我不会开车,过去也帮不上忙。

“她把你当男人,还是佣人?”想起媳妇问他的话。这一次他给了我可以陪伴他,照顾他的机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结果。可我没有冲过去,因为他回的不是我家。

然后,我陷入悲观主义的思考。在10%-15%的致盲几率上默默安排我的后半生。

有时我也会相信爱情的。尤其他说,照顾你是我的义务,你把我手机号留给你妈当应急电话时,我就这么觉得。类似的话,还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会照顾你。只要还爬得动电梯,我就来看你。每次我都揶揄他,过几年你不开车就见不到了。心里又存一丝侥幸。

可是他也许有一天会失明这事,让我的养老计划都变了。

以前只会开玩笑说,除非打断他双腿,出不了门。没想过,他看不见了怎么出门。除非媳妇直接不要他了,把他放在我家门口,然后走了。

那么,我要买根盲人杖给他,买盲人手机,盲人电脑,以及一切可以触摸识别,语音转换的东西给他,陪他过马路,上厕所……然后他看不见我和我做的一切。不管我多老多丑。他只能听着我的娃娃音。他来不及成为民谣歌手,我也不能带他去地铁卖唱,唯一可速成的就是学盲人按摩,再开个按摩店给他。

再老一点呢,不知道了。大概会一起沉默如谜地呼吸。总之他不会给我洗脸,不会给我做饭,不会给我推轮椅。他还有一口气时,也照顾不了我。

你看,爱情就是魔鬼,相信了就得下地狱。

21岁那年秋天,我爱上一个男人,他生日那天,我喝了很多很多酒,把他推倒了。他抱着我睡,用指尖婆娑着我的指尖,像一支不经心的芭蕾舞。他没有脱我的衣服,也不让我和他亲吻,他说:我有肝炎。

对,他不是说,我不喜欢你。他和我睡了很干净的一觉,把我送上回学校的巴士。然后默默忍受了我冬去春来几度纠缠,看我歇斯底里。现在想起来,也许他觉得,我那样的年纪,哪有真爱,能接受一辈子不接吻的男人?

可是,他躲着不让我爱,我也没走上寻常路。跟一个可能要瞎的男人厮混,描摹着悲观主义的花朵。

我6岁之前的记忆全无。因为爸爸结扎后生了场怪病,辗转各地求医,妈妈陪着他,也总不在家。我17岁以后,他又病了10年。

我一直想,只要不结婚,就不用照顾哪个男人一生,就能逃过那种宿命。

末了,还是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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