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人生

他只记得,他清晰的记得那房子连房顶都没有,泥巴活着草覆在上面,一些短小的木棍斜插着,像一头桀骜而又凌乱稀疏的毛发。
在他躺在病床上,身体的痛苦不太强烈的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家,他出生以来记忆中的家。就是这样一间简陋的房子,房子里的地面凹凸不平,他每次坐在木板凳上晃一晃都会连人带板凳一起从后面栽下去。地面硬邦邦的,是那种被彻底踩瓷实的泥地面,用脚踢都踢不动的泥地面。
在那泥地面上,跟他站在一起的孩子越来越多。他的父母不受控制的生育着男男女女。他作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记不清他的父母到底生了几个孩子。死掉的,送人的,活下来的,那些、这些长得丑的、漂亮的男孩女孩,弟弟妹妹。他们各不相像,无论是个性还是样貌,在他看来都差别极大。可在别人看来,他们是一家人。
他跟他们站在那间泥地面的简陋屋子里,他们总是穿不对他们的鞋子,分不清左右脚,有时候会互相穿混,他要蹲下来挨个给他们纠正,这耗费掉他的很多时间,让他感到懊恼。他并不愿意去关心他的家人,父母也好,弟弟妹妹也好。他只关心一样东西,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只关心那一件事——钱,能够积攒起来的,日益增多的钱。那是唯一让他感到欢喜,兴奋和踏实的东西。唯一。
这种东西如何去追溯起因呢。如果说是贫穷的话,这是他们家所有孩子都曾遭受的,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在此方面有此志向,一定要成为一个有许多许多钱的人。
他们谁也不像他这么能吃苦,这么精于计算,这么能够从各种缝隙里挤出钱来,几近于吝啬。仅仅是言语又怎能描绘出他为了积攒那些钱所付出的辛苦呢,那简直就是一种意志力。
夏天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有睡眠的。并感觉不到痛苦,很自觉的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裤子,披上外套,穿上吸汗的棉布鞋爬上那辆大斗车。一路开向城市边郊的农场里,一颗颗地将地里的西瓜,树上的桃子摘下来,装车,结算。再一路开着来到市场上,和他的妻子一起卖上整整一天。到晚上市场关门的时候,他还会拉着剩下的沿街叫卖。每每到吃过晚饭睡下,总得11点多了。又怎么会不觉得累呢?
夏天秋天连着六个月下来,他和妻子都会瘦成皮包骨。胸腔骨下一溜儿的小碎骨,像水纹一样从干瘪的胸部荡漾下去。他的背驮着,两块肩胛骨像是锅盖上的两只扳手,好像随时都可以把他拎起来。只有冬天,他们才能囤点肉,使得挂钩一样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妻子的脸上有时候因为冷,还会挂一点点腮红,猛然间还会让人感到有那么点儿丰润。
早饭总是自动省去的,仿佛不吃就可以逃过去一样。扛一扛就过去了,不管是劳累还是饥饿,花费掉的都意味着失去。只有省下来的才是能看得见的。
他要是饿了——不到饿的胃扛不住的地步,他轻易不去动那钱桶——就到那钱桶里,拨开纸钱,挑两个看起来较旧的钢镚,去买两个干饼子。饼子可以夹肉,也可以夹菜夹鸡蛋,不过他从来不会夹那些东西。他只要饼子,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别人家的生意,溜达回自己的车前。他并不会问他的妻子吃不吃,他的妻子也不管他。他们已经自觉地形成了默契,他们会自己掂量自己的肚子,谁也不必为彼此操心,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一丝一毫的浪费,他们都是不能容忍的。
他们的孩子们,有时候很想去买两个白馒头来吃,因为母亲中午的菜炒的太咸了。尽管从钱桶里捏出来5毛钱,是极其轻易的事情,可是他们还是会为此掰扯很久。撒娇,表示自己还可以吃得下,绝不会浪费,表示因为菜咸的像腌咸菜一样,他们的舌头受不了,才没有多吃。
他的妻子总要质问下,为什么不多喝点稀饭呢?明明熬了稀饭的。孩子们支吾着,坚持着。最后,终究是拗不过了,才会捏出来5毛钱,递给他们的孩子,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蹦去买两个白白的馒头回来。孩子们晃着胳膊争着给他们吃,他们是谁都不会吃的。
因为他们自己卖瓜果,他们的孩子在水果上倒是从不缺的。有时候孩子们会调皮地捏一颗新上市的小油桃,小黄杏塞进去嘴里,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孩子们撵到一边去,听着孩子们一边吃着一边吱吱地乐。而他们自己,非到要坏的时候,再也没有卖出去的可能的时候,是轻易不吃的。那是钱换来的将要换成钱的东西,于他们而言,动不得。在成为损失之前,动不得。
仅仅是辛劳和节省,又怎么够呢?在市场上,在与数不清熟悉不熟悉的人打着交道的市场上,有时候,你需要了解人性。如果你想好好赚他们的钱,你就得清楚地掌握他们的心理。
他们谁都想占点便宜。称的手脚是一定要做的,不要太夸张就好。你得把零头给他们抹了,但这总要再从他那里赚回来。你要让他付出他应该付出的,但得以一种让他欢喜的方式。你在称上分毫不差,钱上量上分毫不差,客人们是不干的。
8块1的时候,疏忽一下抓一点凑成10块。嘴里说着10块2,给10算了。那情形总好像是已经够了又给客人添了点那样。总是要凑成整,不管离整有多远,客人们却并不知道。
市场上的商贩你来我往,很少有像他们这样长久的,风吹日晒,雷打不动,一日都不曾缺勤。终归会有干不动的时候,在能干动的时候,怎能不紧着干呢。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用他们自己,就好像在用一头骡子一头牛那样,可劲地榨干它,榨干,榨到它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连牛和骡子都不如,牛和骡子会累病累死,又得花钱买。而他们自己,却好像是从来都不会累病累死,仿佛他们根本就没有极限那样。
不过后来,他们真有点干不动了,就开了家店面。白天的时候,在她妻子守着店的时候,他会开着他的大斗车去替别人拉货,所有能换成钱的时间都给利用起来,一刻都没耽误呢。
他们确实也积攒了不少钱。在他们家里,在他妻子的家里,他们都是最富有的。即使有钱了,他们的日子也依然如常,每天吃饭的钱不能超过30块,能省下来点最好。所以,面很多时候都是白擦擦的,倒点酱油醋。菜只在便宜的时候才会吃,大白菜可以吃一整个冬天,蔫掉的烂掉的叶子也会拿来炒着吃掉。鞋子,裤子,上衣不到穿得烂出洞的时候,是不准买新的的。而内衣,即使是烂出洞也是得继续穿下去的。
房子盖了新的,但家里空荡荡的,每添上一件新东西都会让他们感到肉疼。怕那些懒惰的亲戚们来借钱,他们有时候也会适当地哭哭穷,盖房子的时候还找人借了钱。
钱总是比什么都重要,即便他胃疼到无法承受的时候,也一样感到重要的只有钱。
医生责备他不及时就医,让他的胃病已经发展到了胃溃疡伴随中度糜烂的地步。医生建议他住院,他说家里还有事得安排一下,让医生先给他开点药。
他捏着药单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即便是那药,于他而言,也是贵的让他胆战心惊。他生平从没掏过这么多的钱在他自己身上。他没有医保,没有可报销的单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承受这些。
那一夜,夫妻俩第一次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需要花销的钱和白白浪费掉无法换成收成的日子,让他们两个人感到焦灼煎熬。最后,妻子想起了向他们推销过保险的一个亲戚。亲戚跟他们说,买了生病的保险,保险公司就会给赔医药费。
救命一般打通了亲戚的电话,亲戚却告诉他,只有大病,癌症之类的才给赔。他脑子里一灵光,想起了医生那句话,你这再严重些,就要转成胃癌了。
癌症的话,可以给赔多少钱?
二十多万。
要攒下二十多万,得付出多少辛苦啊。他在心里头盘算着。
癌症能治吗?
初期的话可以治?
那这赔的钱够治吗?
不但治病的钱都给你,还会额外赔付一笔呢。
连他妻子都意想不到的念头,就这样在他的心里酝酿开了。
他在外面的药店里买了些胃药,止痛片。医院他是不信任的,那里的药在他看来是价格翻倍的,在那里执行的一切行径,在他看来都是需要承受精神肉体和经济的三重痛苦的。他不愿意去那里,他惧怕那里。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不允许自己休息。怎么能躺在那里等死呢?病是不能娇惯的,你若是娇惯它,它就会把所有的蹄蹄爪爪都伸出来给你看。你要用意志力来控制它,当你奔波在路上的时候,当你有了目标的时候,你就会遗忘身体的不适,病痛就会靠边站。
他非常坚信这一点,大步留心地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胃部的不适。但只要坐在来,歇下来,所有的不舒服就都涌上来了。
要么干活,要么睡觉。他几乎是训诫式地对待着自己的身体。
这身体又替支扛了两年。两年后,他倒下了。
四十五岁。那一年,他四十五岁。他被检查出胃穿孔后的第三年,他再次来到医院。
他的意志力已经无法战胜疼痛了,他开始吐血,被他的妻子架着去了医院。
胃癌晚期。
他的妻子拿到检查结果的时候,坐在医生的屋子里气的哭了。但她没敢告诉他,打算瞒着他,让他配合治疗。
他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到他妻子出来,第一时间奔了过去。
什么病?
胃溃疡。
不是胃癌?
他妻子惊恐地看着他,而他脸上现出的却是失望。怎么不是胃癌呢?受了这么久的折磨,为什么不是胃癌?
他推了一把他的妻子。
你去,你去让医生写成胃癌,你快去。
他的妻子不动。
你不去,我去。
他已经等不及了,他太想拿到那笔保险赔偿了,但他已经忍受不了疼痛了,他觉得他忍不了了。
他的妻子拽住他,让他先回家。
大家都来看他,给他钱。他已经是重病的人了,即使他比他们有钱,他们也想表示点自己的心意。
他躺在病床上,让他的妻子少给他买点药。他想把别人送来的钱也攒下来,再开个店面。这样,他和他的妻子就可以一人照看一个店了,这样,他们家的人力就可以得到充分的利用了。
去世前,他一直在打电话找店面。去世当天,他的妻子哭着说他活不了多久,他还跟她吵架,说她咒自己。
直到死的时候,他还充满了力量,在与试图控制他的疼痛做着斗争。他坚信自己会战胜疼痛,命运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倒下。在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依然坚信。

——林海音去世的时候,还有5套房子。所以,她说:我一生最大的错误,是没有花完所有的钱!

姐妹俩对这句话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姐姐说:“攒什么钱,万一你死了呢?一定要在死之前花完所有的钱。”
妹妹说:“谁说要攒钱了,要攒就攒房子。死之前你想花,也得有房子卖啊。”
姐妹俩仅仅是姐妹俩,她们一点儿都不相像。姐姐的样貌像妈,性格却像爹;妹妹样貌像爹,性格却活脱脱她妈。她们住在同一间卧室里,隔三差五地争吵着。就跟他们的爹妈隔三差五地争吵着那样,几乎连频率都要一致了。

二十五岁以后,在有了各自的男朋友之后,她们就相继离开了家。从父母那里,她们得到了几乎等同的一点儿钱。
姐姐先搬走的,她已经渴望了太久的自由了。
她的家里,有那么点儿省,不是太过分。但她所过的生活跟那些漂亮的有钱的姑娘们并不能比。很多时候,对于她所没有的那种在姿态,她都是向往的。精致的,优雅的,奢侈的人生。
她喜欢被仰视的感觉,也许就因为她怀着一种太过崇敬和仰慕的心情仰视过别人。所以,她做梦都希望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那种被别人仰视的人。
她穿进那些昂贵奢侈的店面里,即使她兜里并没有多少钱,她也一点儿都不胆怯。她会一件一件地试穿那些她想试穿的衣服,然后在工资到手的时候买下它们。有时候为了凑一点儿优惠,她会透支下个月,甚至下下个月的工资。
她有时候会为了买两块昂贵的手表,到处找人借钱。当她穿戴上她那些昂贵的衣物饰品时,谁也看不出她承受着债务的内心。
她花光了从父母那里得来的那点钱,把自己夜以继日挣的钱也全部搭了进去,换来成堆成堆的衣服,饰品。每天都在透支和筹钱的状态中度过。
她租住在一个并不像样的房子里,一个跟她那些奢侈昂贵的东西并不匹配的地方。就在那样的房子里,她囤积着她昂贵的包包,鞋子,饰品,衣物。
每天更换着,尽量以一种看起来精致高贵的状态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她的男朋友,因为觉得她太能花钱跟她分了手。她并不觉得遗憾,她只是觉得再不能找一个小气吧啦的,女人花点钱都叽叽歪歪的男人了。
在昂贵的饰物包装下,她会有一种有钱的感觉,因为看什么都会觉得很便宜。于是,她会像一个有钱的女人那样进出美容院,穿那些服务生买不起的名牌,每当她告诉她们,她花多少钱买的这些东西时,她们都会唏嘘很久。
她在暗暗享受着那种被仰视的感觉,就好像那是真实的一样。
她想,她得找个有钱点的男人结婚,这是她必须得走的一条路。但当她还没有找到有钱的可以接洽她的男人之前,这一切都得由她自己负担。她为了一个包包,得连着干好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加班。有时候,连星期天都不能歇着,她不敢有微词,她有信用卡账单要还。
她有时候会很生气,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为了那些欲望而这么在意钱,为了一点点钱将自己交付出去。不情不愿地,有时候甚至是痛苦的挣下这些钱,然后一眨眼的功夫都塞给那些奢侈品。
灰蒙蒙地初冬午后,她从睡梦中醒来,她感觉不到衣柜里的那些奢侈品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披上衣服去关窗户。风吹进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她守着那些奢侈品。

她有次想辞职,曾向她的妹妹开口,被她的妹妹给骂了回去。因为她妹妹也曾向她开口,被她拒绝了。她说她没钱,而她的确是没钱。
她的妹妹跟她一点都不一样,即使从小就穿她褪下来的旧衣服,也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怨言。她对于这些衣物并没什么要求。许是父母生她的时候,希望她是个男孩来着,她有点儿像男人。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姐姐那些小情小调的东西,她喜欢像风一样在外奔波。
妹妹是买了房子之后,才从家里搬走的。
她用父母给的钱加自己工作的积蓄贷款买了一套城中心的二手房。她的男朋友则用家里给的钱贷款买了一套城郊的新房。虽然有两套房子,但是他们各自都背负着一大笔贷款,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结婚后,为了缓解压力,他们将城郊的新房草草装修了一下,自住。将二手房租了出去。两个人的工资还完贷款所剩无几,二手房的房租刨去日常开销,他们还会尽量余下来点。
过了两年,那套二手房的价格上涨。妹妹就乘机将房子卖了出去。按道理一下子有钱了,还了贷款,还余不少。
但是原本有两套房的人,怎么会接受只有一套房呢。即使在感觉上也是无法接受这个数字的落差的。房子只能越来越多,怎么能越来越少呢?一旦有过多的之后,变少后就会变得异常不安。
他们是无法容忍这种不安的。
于是,妹妹又借了些钱,在城郊一口气贷款买了两套新房。
这一下,房租没了,贷款反倒变多了。两个人的工资还完贷款紧紧巴巴,还得挤下来点钱还借款。
用于日常开销的钱少的可怜。两个人掐算着,从不舍得在外面吃一顿饭,水果只吃梨,衣服两年买一次新的,甚至连孩子都不敢生。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把钱花在房子上,更能让她感到牢靠踏实的事。不动产,就像那高楼本身一样,在她的心里散发着威力。
所以,即使她守着三套房子过得紧紧巴巴,有时候都不如租房子的人阔绰。她的心里也依然盘算着先攒钱还完借款,贷款就这样慢慢还着。以后再有点儿余钱,就再贷款买套门面房。

她们姐妹俩走在一块,任谁都觉得姐姐滋润妹妹寒酸。但说起房产来,人们的天平又会倒向妹妹的这边。
她们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会回家聚一聚。更多的时候,她们都各自忙碌着各自的债务。

有一段时间,她们的母亲脑溢血住院,瘫痪在床。她们的父亲有些吃不消,希望她们哪个人能牺牲一段时间来照顾照顾母亲。可她们谁都走不开,谁也不能舍掉她们的工作。她们彼此埋怨。
姐姐说:你怎么就不能舍弃你的工作?
妹妹说:我有那么多房贷啊。
姐姐说:你没那么多房子能死吗?
妹妹说:那你自己呢?
姐姐说:我现在辞了工作,我就得饿死。
妹妹说:为什么饿死,为你那些莫须有的欲望?

她们谁也没有妥协,最后决定周末的时候轮流照顾自己的母亲。因为对于债务的担忧和精力的不支,自此以后,她们彼此都显得更加的焦头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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