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记

出门时天还未亮,我换了两次地铁,从北京的大钟寺地铁站走出来。站外的桥下,停着五辆大巴车。几个司机模样的人在路边抽烟,有说有笑,并不着急。

“是去放生的吧?”我上去问。

“对,上车吧。”一个司机回答我。

这是2015年末的一个普通星期天。最近几年,云居寺放生护生团常在星期天组织放生。我看到了网站上的电话,打去报名,电话那边没问别的,只问了人数,以安排座位。网站上说,此次放生选在北京郊区。

车上已经快坐满了,空位不多。我在后排靠窗一个位置坐下。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过来,坐在了我旁边。她朝我点头笑着,然后从一个布口袋拿出来一叠A4纸。我发现上面的内容和这次放生有关。

“你是组织者吗?”我问她。

“不是的。我经常来,很熟了,也帮着收车费。”她笑着,很不好意思似的。她看起来像个学生,但她告诉我,自己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她说,自己信佛,大学时就开始在北京参加各种放生活动,这几年一直跟着云居寺放生,因为这里规模大,人最多。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签字笔,告诉我,她要收车费了,每人四十块。

“这么多?”我一听到收钱就有点紧张,“不是去北京郊区吗?”

“今天去的是天津。”她好像不是第一次解答这个问题了,“你没来过吧?因为怕鱼贩子知道放生地点,会跟在我们后面捉鱼,所以事先都不公开实际放生地,不过在我们的群里,都知道其实是天津。”

我最近一次听说放生,是一则上海的新闻:徐汇区闹市里出现了一些毒蛇,有人怀疑,它们是刚刚被放生的。还有报道说,有的动物被放生后大面积死亡,也有鱼贩子专门盯着放生组织,紧随其后对放生的鱼类进行捕捞。总之,和放生有关的新闻总是伴随非议。

当天雾霾很重,窗外灰蒙蒙的,车窗上很快铺满水雾。早上八点半,大巴发动了。

红色羽绒服收完车费后,回到座位上,和隔着通道的邻座一起整理纸币。她们聊着前几天网购的事情,交谈里我知道,附近座位的人都是放生的常客。这辆大巴里绝大多数是女士,大都四十岁左右,也有少数几个老年人和背着书包的年轻人。 看得出,他们大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来了。

车驶出北京不久,红色羽绒服再次起身,从口袋掏出纸笔,从前排一路收过来,到了我的位置,她笑着介绍,这次交的钱是“随喜”,表达放生的心意,金额随意。

我又紧张了,先浏览了一眼前面的金额,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有人签了名字,大部分人签的是“众生”二字。我不知道该给多少钱合适。小姑娘看我犹豫,又补了一句:“没关系的,金额随意,不给也行。”

前面有人填的是五元,我掏出一张十元纸币,交给了她。在表格里,模仿别人,我登记了我的情况:

“众生,10元”。

大巴继续行驶。前排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说了一堆话,大意是天气寒冷,大家早起放生实属不易。说完之后,她起了个头,号召乘客们唱起了歌,歌词只有反复四个字:“阿弥陀佛”。车里被洪亮的歌声盖住,红色羽绒服跟着唱起来,她看我没唱,又笑了一下,这个笑含有某种群体中对新手的宽容和鼓励:你别见怪。

我在歌声里睡去,醒来时,周围已是乡镇模样。小姑娘提醒一句,到天津了。

从车窗看出去,后面的四辆车紧紧跟着。车队排成一条线,离开了马路,蛇一样钻进了旷野,远处出现了一口湖。湖面结了冰,湖边是一片铺了黄色瓷砖的广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建筑。用手机地图定位,这里是天津市附近一个小镇。

大巴车缓缓停下,我们下了车,人群在广场上散开。有人轻车熟路,跑去了远处小便。厕所是露天的,一圈用帷帐遮住。广场上还停着几辆卡车,车厢的门敞开着,里面堆着水箱,水箱里装着鲤鱼、甲鱼和田螺等。

我猜,这就是今天要放生的几种动物了。

广场上还有几辆轿车。几名身着长袍的法师大概是坐轿车来的。他们搬了桌子,在车边搭起了一个简单的香案。案上摆了两盆花,两盘水果,一尊菩萨和几束点起的香烛。

有人拿出话筒,号召排队。两百人围拢过来,排成几排,正对着香案。法师带领大家念起了经。北京云居寺的放生仪式开始了。此刻天上仍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广场周遭是看不见边的农田,以及结了冰的湖面。念经声齐整洪亮,但听不见任何回音,像哈出口的热气,随时消散掉了。

云居寺的网站上说,放生,可分为洒净颂偈、说三皈依、放生发愿三个程序。前两步花了半个小时,最后一个环节终于到了。

有些人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雨鞋,跳到了车上,拿塑料袋装起了一袋袋的鲤鱼和甲鱼。其他人,自发排成了几队,队伍从车边一直排到湖边。鲤鱼和甲鱼,在队伍里传递着,接过袋子的人大声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在此起彼伏的“阿弥陀佛”里,水袋里的动物被传到了湖边。

湖边的人最多。由于结冰,第一只小心翼翼倒进水里的甲鱼趴在水边没法游动。一名法师拿起铁锨,走进水里破起了冰。不一会儿,甲鱼和鲤鱼们就慢悠悠地游向了远处的深水,消失在湖里。几个跟随父母来放生的幼童拍起巴掌,欢呼起来。

广场上,一袋又一袋的动物不停地送过来。人群似乎进入了某种节奏感,“阿弥陀佛”越喊越响,像拔河比赛。湖边有点拥挤了,水里也是,鲤鱼入水后,总是消失得很快,甲鱼们就笨拙得多,有时白色肚皮朝天,怎么也翻不过身来,有人伸出手帮它们正过身子,它们才回过神来似的,摆动四肢,向湖里游散开。

不时会有放生者把手机交给我,自己手持鲤鱼,要我给他们拍照。他们拎起水袋,脸对着我,在鲤鱼倒进水里的瞬间,摆出有点不太好意思的微笑。

整个放生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中午十二点不到,几辆车上所有的动物都被送进了湖里。人们在湖边擦洗着沾了泥的鞋底后,很快集结起来,再次回到香案边,在师傅的带领下再次念经。这次念经被称为“回响”仪式。

台湾来的“明海法师”手持话筒,讲了一些养生的常识,随后唱起了歌,歌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在齐整的歌声里,放生者排着队走上香案,第二次随喜。和车里一样,也是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

“回响”仪式后,几箱午餐摆在了广场上——橘子、包子、榨菜、稀饭和烧饼。很多人都饿了。大家继续排起队,秩序分明地领了午餐。最受欢迎的是包子,茄子馅,个头大,保温做得好,咬到嘴里还有点烫。

我早早回到车里,红色羽绒服和其他几个人正在车上聊天。她仍带着某种不好意思的笑,告诉我,今天天气太差了,雾霾太重,不然,景色会更好。

我附和着她,看着车窗外的人群,大部分人都在笑着,带有某种城市里少见的轻松。这个星期天好像还不错,万事简单,该完成的都完成了。如果不来这一趟,我在城里大概会做什么?一时竟想不出来。

返程是下午一点。和来时满车歌声不同,大家可能都累了,回程路上很安静,有人玩手机,有人睡觉。大巴开进北京时,车里又渐渐热闹了,像是集体醒了过来。在国贸地铁站旁边,车子第一次靠边停。我跟红色羽绒服告了别,有不少人跟我一起下车。下了车,我们加快步子,前后刷卡进站,挤进地铁。

如今,北京的又一个周末结束了。我又想起了天津那个湖边,那些笨拙的龟和灵活的鱼,它们曾侥幸获得新生,不知现在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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