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剑影中,金庸最重要的四只鸡

大侠好汉们的饮食生活,一直是武侠小说里的B面:并非主要描写对象,精致度也有限,但大家不惜掰开揉碎了找出点线索,看得津津有味。比如《水浒传》开启的“两斤熟牛肉一壶酒”的好汉套餐,在后世影视剧中基本是江湖最大连锁商务酒店“悦来客栈”的标配。然而宋代其实并不流行吃牛肉——滥杀耕牛属于违法犯罪,不可能随便路边一家店都有备货,但并不妨碍读者们畅想。

刚刚上映的硬派武侠《师父》一片中,导演兼编剧徐浩峰,给民国的宗师们也没安排出多少好吃的:师父娶师娘,源于在餐厅一口气要吃8个免费面包,她冷冷讥讽了一句;师娘嫁师父,条件之一则是每个月吃一次螃蟹。这要求不过分,因为天津九条河,螃蟹比米贱,穷人也很吃得起。她五十只,他三十只,管够。师父少时家中号称“九十九楼”,流落后也只好将就,不复豪族讲究,可见行走江湖做好汉,要讲究吃喝,维持气派之难。

大侠好汉们的饮食生活,一直是武侠小说里的B面:并非主要描写对象,精致度也有限,但大家不惜掰开揉碎了找出点线索,看得津津有味。比如《水浒传》开启的“两斤熟牛肉一壶酒”的好汉套餐,在后世影视剧中基本是江湖最大连锁商务酒店“悦来客栈”的标配。然而宋代其实并不流行吃牛肉——滥杀耕牛属于违法犯罪,不可能随便路边一家店都有备货,但并不妨碍读者们畅想。

刚刚上映的硬派武侠《师父》一片中,导演兼编剧徐浩峰,给民国的宗师们也没安排出多少好吃的:师父娶师娘,源于在餐厅一口气要吃8个免费面包,她冷冷讥讽了一句;师娘嫁师父,条件之一则是每个月吃一次螃蟹。这要求不过分,因为天津九条河,螃蟹比米贱,穷人也很吃得起。她五十只,他三十只,管够。师父少时家中号称“九十九楼”,流落后也只好将就,不复豪族讲究,可见行走江湖做好汉,要讲究吃喝,维持气派之难。

83版《射雕英雄传》中郭靖初遇黄蓉,就请了顿饭,可见追女孩子请吃饭总是对的。

第一次是郭靖在张家口初识黄蓉,她假扮少年叫花子偷馒头,被店小二瞧不起,于是点了一桌子颇讲究的菜来教训小二。一堆鲜果蜜饯不说,最后还要来八个“马马虎虎的酒菜”: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肉、爆獐腿以及姜醋金银蹄子。这八道菜里,最刁钻的当属炒鸭掌和鸡舌羹。炒鸭掌还大致能想象,粤菜系里有清炒鸭掌,而用那么多鸡舌头来做出一碗汤羹恐怕没有多少人试过,每只鸡只有一条舌头,想做出一碗鸡舌羹,没有两位数的鸡是万无可能做成的。此时内心已崩溃的店小二便说:“这八样菜价钱可不小哪,单是鸭掌和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鸡鸭。”黄蓉向郭靖一指道:“这位大爷做东,你道他吃不起吗?”

金庸小说向无闲笔,这些小细节使黄蓉甫一出场便展示出了独特的美食品味和点菜水平。当然,还可以看出一点就是,郭靖不差钱,在追女孩子上也是肯花钱的。这顿饭由郭靖请客,一下花掉了十九两银子。

第二次便是最关键的叫花鸡了。叫花鸡是来自江苏常熟的一道传统名菜,传说是一个叫花子在饥不可耐的情况下,得到大自然的点化,就地取材,成就了人间的一道美味。黄蓉随手从江边农家偷来的一只肥鸡,就轻松换来一招亢龙有悔,这只鸡的魅力可见一斑。黄蓉是这么做的:

“用峨嵋钢刺剖了公鸡肚子,将内脏洗剥干净,却不拔毛,用水和了一团泥裹住鸡外,生火烤了起来。烤得一会,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干泥,鸡毛随泥而落,鸡肉白嫩,浓香扑鼻。”

笔墨不多,因为金庸写美食更喜欢从吃客的表现来反映。所以,当黄蓉正要将鸡撕开的时候,关键吃客洪七公便登场了。这位已经吃成了精,并且在晚年成功跻身一流美食家兼烹饪家行列的老乞丐大概是被香味引来,并迫不及待地大叫道“撕作三份,鸡屁股给我!”脸上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将鸡屁股给他,就要伸手抢夺了。

在武侠世界里,没人敢小瞧这些行为古怪、衣着邋遢的“异人”。这是郭靖、黄蓉第一次与洪七公见面,黄蓉正想探口风,但七公只顾望着黄蓉手中的肥鸡,“喉头一动一动,口吞馋诞”,黄蓉心里暗笑,当下撕下半只,果然连着鸡屁股一起给了他。乞丐大喜,夹手夺过,风卷残云的吃得干干净净,一面吃,一面不住赞美:“妙极,妙极,连我叫化祖宗,也整治不出这般了不起的叫化鸡。”

黄蓉见他吃的痛快,把手里剩下的半边鸡也递给了他。七公还不好意思地说:“那怎么成?你们两个娃娃自己还没吃。”但口中客气,却早伸手接过,片刻间又吃得只剩几根鸡骨。末了拍拍肚皮,叫道:“肚皮啊肚皮,这样好吃的鸡,很少下过肚吧?”于是,这只外酥内嫩、香气四溢的叫花鸡便结束在了七公一个满足的嗝和无数读者的一片口水中。这么一大段对洪七公神态、动作和语言的描写,无一不真实可信地烘托出这是天下少有的美食,看完只想立刻来一只。

不过,有人说洪七公吃的鸡屁股不健康,装满了细菌、病毒及各种有害物质,但这位爱吃爱到自断一根小拇指的高手却偏偏爱它,而且也没有得癌症,依然长寿,长寿到男主角从郭靖换到杨过时都还能激战几天几夜,最终和西毒欧阳锋相拥一笑泯恩仇,才和江湖说拜拜。只是这道乡土菜演化至今,一些酒楼里却是要将肉丁、火腿丁、干贝丝、香菇香茶和各种香料及上好调味品纳入鸡肚才来包泥巴烤,倒成了贵族鸡。正如林语堂曾在《京华烟云》里借木兰的口说的:“鸡本来有其美质,过多的引发、填塞、添加佐料和香料只会分散其纯净的美。”

自从和黄蓉在一起后,郭靖的饮食品位也开始有所提高,并且已经有了自己喜欢吃的菜——冬菇炖鸡,这也是鸡的第三次比较重要的登场。郭靖初登桃花岛,被黄老邪困在了洞中,俏黄蓉心机聪慧,将信息藏于食物中传递给郭靖,而早被囚禁于此洞15年的老顽童周伯通也多亏借了郭靖的光,才得以逃离此处:

“周伯通伸手揭开食盒,郭靖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气,与往日菜肴大有不同,过来一看,见两碟小菜之外另有一大碗冬菇炖鸡,正是自己最爱吃的。他心中一凛,拿起羹匙舀了一匙汤一尝,鸡汤的咸淡香味正与黄蓉所做的一模一样,知是黄蓉特地为己而做,一颗心不觉突突乱跳……”

又是一道传统苏菜。与其他吃食相比,鸡肉总是特别入味,放盐的时机也要恰到好处,这样鸡肉才嫩,汤汁才鲜。这位从前在吃“玉笛谁家听落梅”时还分辨不出菜好菜坏的大侠,此时竟已进化到能通过鸡汤的咸淡来判断是谁做的,不错,已经到了一个挺高的档次。

《射雕英雄传》里这三道鸡的食物,便由此见证了一个耿直的普通男孩,变为身怀武功绝技的美食家的过程。不过,这三道都是以做法取胜,金庸笔下还有一道鸡值得一提,是以原材料取胜,那就是《倚天屠龙记》里蛛儿给张无忌做的烤雪鸡。

张无忌那时还没有主角光环,扮作“阿牛哥”游荡在西北苦寒地。一起躲避峨眉派的路上,蛛儿不止背着他走,还给他搭房子,烤雪鸡。这种鸡多半分布在西北的高山地带,肉乌黑鲜美,香甜细嫩,是野鸡特有的风味。蛛儿怕阿牛哥饿着,当下便抓了两只回来,生火烤了。失去关怀多年,张无忌还是很渴望美食的,“将一只雪鸡吃得干干净净,犹未餍足”,蛛儿便将预先留下的两条鸡腿又给了他,这是她在自己那只雪鸡上省下来的,是鸡上的精华。张无忌欲推辞,蛛儿怒道:“你想吃便吃,谁对我假心假意,言不由衷,我用刀子在他身上刺三个透明窟窿。”张无忌不敢多说,便把两条鸡腿吃了,吃到满嘴油腻,心满意足。

大好的肉自己舍不得吃,全给了他,可走出这陋地,多情张公子恐怕也不再记得这样的顶级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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