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倒计时:与俚濮人过彝年吃橄榄肉

早上5点钟起床,坐了几十公里车到山里,又换坐了两小时当地人孙国永开的面包车,已经颠簸到上午10点多,我们终于来到攀枝花一个叫平地辣子哨的地方。这里虽然叫平地,却是绵绵大山。天空蔚蓝,阳光暖和。我进纳家门的时候正想自我介绍一下,“就等你了”,男主人老纳对我一笑,就和两个男人抬脚进了院子里的猪圈。十几个男人在院子里抽烟轻松谈笑,没人和我寒暄。

我为俚濮彝族的橄榄肉慕名而来,却不明白为什么餐馆不能做,非得来这么远的平地才能吃到。想象中拿一个橄榄枝子裹上肉片烤,但是答案却完全不沾边。辣子哨是俚濮彝族的村子,是彝族里的白彝。我来之前和很多人打听彝族年到底是哪一天,结果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西昌那边的彝族早就过完了年,该杀的年猪也已经处理完毕。而攀西地区的语焉不详,只好让当地的彝族人孙永兴帮我们到处打电话问。“平地的过年习俗是,一个村和一个村错开来的,比如山对面那个村子,今天就不过年,明天过。我们自己算自己的历法。”

橄榄肉只能杀猪时吃,叫甘生,也叫“小煎不下锅”。虽说是彝年,但是主要节目就是杀年猪。舞蹈和其他助兴节目都是火把节时的,彝年自家祭祖,到了汉族春节还是一样过,但是这一天要请来四邻八乡,儿女们也必须从外地回来。在家里干活的,是妈妈带着两个儿子、两个媳妇。爸爸和叔叔伯伯们在家门口稍微高一些的地方,一棵尚残存几个通红柿子的柿子树下,在石头水槽上开始给猪褪毛。这个地方是专门给杀猪用的,上面还有一个烧水的灶,一边是热水不断缓缓流下来,一边是男人们细细地用刀把毛刮得干干净净。大白猪在水中被人手推得微微颤动,烟囱里冒着一点烟,废水直接进排水沟。

家里的老奶奶拿着三炷香,带着已经洗净的猪头,早在男人们在分割猪肉结束时就在一边点好了,供到堂屋里老爷爷的照片前面去。吃饭前我又看到老奶奶拿了供在屋里的酒、香和一点纸钱,自己在门口边念边撒,一大家子人各忙各的,这个小仪式平静又庄重,并不需要彼此过多交流。

橄榄肉的必要条件,是绕心脏而流的那一包热血。俚濮彝族杀猪时的最大要求,就是不能伤害猪的心脏。对于当地人来说,猪身上的血都是脏的,要放出来煮熟才能吃,这叫冷血。唯独包裹心脏的膜内那刚好一碗的鲜红血液,直到猪宰杀分割完毕都还是一碗暖暖的血,没有丝毫的凝结,只有这一碗血才能生吃,才有资格做橄榄肉。因此橄榄肉的难得在于,只有过年杀猪当下能吃到这一种味道,任何其他时间场地都没有办法用别的方法烹饪。

在西昌上班的小纳回家来,他带我出去找橄榄。“俚濮彝族生活条件比西昌的传统黑彝好,山势平缓,平地往云南去就到了元谋,饮食也相近。”他带我爬到后山去,看到一片巨大的闪闪发光还有野花开放的湿地草滩,被大半圆形的高山包裹起来,开口的位置筑起了人工的高高的堤坝,就是我们所在的辣子哨。“这里原来是一个天然淡水湖,2009年地震时我妈说听着一声特别大的响动,出来看就发现湖水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这个草滩。都说地下裂了大缝把水全吸干了。”所以堤坝也荒废了。只有家里养的老马自由地在里面吃草,晚上会自动回到自家后山上一棵拴马的树下睡觉,所以也不用拴了。

他顺手砍了几根树枝。原来不是橄榄本身,而是用橄榄树枝。橄榄树不成片,但山间一望,据说绿得和别处不一样,这里到处是野生橄榄,完全不用栽种。小纳说:“从这里连到元谋的山里很多,很多彝族地方叫橄榄坡。歌也唱,送妹送到橄榄坡,摘把橄椎妹柵着,吃个橄榄。”

等我们带着一大塑料袋绿色的橄榄皮碎末回来,一盆一盆分门别类的肉已经在厨房里摆好。这个菜里用的肉是背溜,脊椎以上那一股最瘦的肉,“三不要”,就是去掉“筋膜膘”,把那一块拿出来生切了,和一碗新鲜的心血,还有橄榄皮碎末拌在了一起。我看小纳只是拿了一碟盐过来却不放进去,各种配料分量都是刚刚好的。他先用手拌好这一盆,并不血糊糊的,反而红绿相间,然后用手捻起一小缕肉给我,可能亲眼看着刮了半天橄榄树皮,我对于这道菜的清香期待大于腥膻,果然很甜。小纳看我很能接受,失望地笑了:“我本来还说弄熟。我们这儿的年轻人也吃不了这么生,老人喜欢吃。”他的兄弟姐妹穿着时髦,女孩子穿着亮色有蕾丝的薄羽绒服和毛毛耳套,高跟鞋和短裙里是打底的黑色袜子,男孩穿厚呢子韩风大衣,还把头发抓向一边。“我们都吃不了纯生肉了。”为了适应这些远归的年轻人,猪大肠被父亲老纳用清水在太阳底下反复揉搓,煮得白白的,切成小段加进这道菜,与鲜血与橄榄皮混杂,更为鲜美,也更顺口。“一开始是不放盐,为的是不结块,不然血和肠子和不到一块,不好吃。”生血像果冻一样有爆在口里的感觉,但肠子又脆韧,清香得不像荤菜。

鲜血拌生肉还能理解是为了以鲜调鲜,另一个菜用鲜血拌炸的酥肉、大蒜、花生面和花椒盐我就不懂了,好在已经加了猪肠子,没有那么多心血了。我松了口气,和其他家里的孩子一起开始到厨房去偷吃姐姐现炸出来的酥肉。“我们过年都特别会各种偷吃,家里人看见当没看见,不是宠着孩子,是过年就是要让你野,让你不守规矩。”但是另一方面不论男女,孩子们是厨房的主力军,分工明确,炸肉的、捞肉的、挂糊的是三个表姐,炒菜、调料的是哥哥,外面切块、分肉、洗菜、洗米的是弟弟,还有几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孩子,在一边弄灶火。老纳和妻子只负责在外面边做些零碎事情边招待客人。“他们从几岁开始就得帮忙了,这些活都熟练。”兄弟姐妹都有时候没见了,但是干活却手脚麻利,不客套虚礼,也不见外。

山里的太阳还是很暖,老纳却生了一个直径1米多的大扁火盆,他递给我一瓶啤酒,这还没开始摆上桌子呢,我正要拒绝,他说:“汉人贵在茶,彝胞贵在酒。”我只好接了,他说:“你喝起耍。”然后他自己就在火盆里开始拨拉几个小火炭,这时他弟弟冲了过来,把一块特别小的瘦肉直接扔进了炭里。“这个叫苦肉。”他比画了半天,是胆边上的肉,但是并不苦。“烧烤之前吃一点不上火。”他手直接伸进去将肉捻出来,不蘸盐就吞了,“这块不用盐”。

加炭,一张大铁网架在了火盆上。猪肝、猪脾先被扔架子上,“这是驱邪的,为了家里和睦”。真正的巨大的火盆烧烤开始了。烟火气开始顺着风攻击每一个坐在小板凳上饥肠辘辘的人,大家撇撇身子,并没有走开,反而各自挥舞手里的筷子,照看每一块肉。很快从猪前腿上的小块瘦肉开始,大排、小排、五花按照顺序一圈圈地从里向外摆开来。我一开始觉得这猪太大了,足有200多斤,手掌厚的肥膘肉,不过家里来人也越来越多,大家坐下用我不大懂的话聊天,没有人过多在意我关注我,这反倒使我开心起来。大家只是和我碰着酒瓶子,盆里的火着得高了,就很优哉地直接把啤酒浇上去。烤肉在大铁网上滋滋冒油。辣椒粉和盐在一个大瓷碗里,大家也不拿碗,直接夹了就吃。


烧烤的人站了里外两圈,很多人让别人坐,自己偶然吃一块,我还想着这杀猪菜就吃完了。没想到很快大家说开始了,然后迅速摆出了四张大圆桌,火盆被清理,老人们开始入座,这样午餐才开始。而我已经喝得晕晕乎乎了。除了橄榄肉,还有特别香的刚卤好的猪头肉,老奶奶拿猪头去祭祀,烧过香之后就开始做卤菜,大概三四十个人围坐吃饭,居然还能吃得个七七八八。这样我总以为吃完了,在邻居大妈家里看她跳民族舞的光碟,结果看着就睡倒在人家沙发上。等下午18点又一轮晚餐开始,都是炖的蹄花、肘子这样费工夫的菜,和中午的炒拌又不同了,可是实在吃得我举不起筷子了。

我悄悄问老纳会不会烤得肉太多,按理杀年猪,剩下的还得过年吃呢。老纳笑着说,已经吃了一半了,不够再杀,今天尽量吃。他的堂叔喝着酒过来说:“一斗不分十天吃,就不能过好日子,十斗不做一顿饭,就不能招待客人。”但是经过几轮洗礼我发现只有我和主人家坚持坐满了三轮,其他人都变换了面孔,尤其晚上,更多外地上班的人回到家里。有一个从云南红河过来的亲戚,开了一天车,到晚上院子门口是长长的汽车排列起来,而院子里全是吃肉喝酒的声音。我提议要走时小纳和他的女朋友过来说:“来吃彝族年饭都是在家睡的。”一会儿还要消夜呢。那明天呢?明天正好对面山里的村子彝族过年,都是亲戚,直接过去。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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