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尸体

文|王琛

2015年2月,山东武城县民警王书峰翻着手上的一叠A4纸和一堆照片。最后,他盯着一张照片停了下来。照片中,一具尸体躺在白布上,露了一张侧脸,额头有点血迹。

和报警的人一样,王书峰也觉得,照片不对劲——这尸体嘴角上扬,面带一丝微笑。

照片是河北沧州太平保险公司递来的报警材料。一个月前,太平保险公司收到一份快递来的理赔申请。申请的是一桩交通事故,发生在武城:1月9日,北方严寒的凌晨四点,一辆奇瑞轿车开在武城县南环路上,和一辆电动车撞在一起,电动车上的男青年当场死掉。

申请材料中有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盖了武城公安的公章,还有几张照片。从照片中看,当时天色灰蒙蒙,还有些雾气,现场的两侧都是农田,三个穿着交警制服的人,正在勘察现场——有人蹲在地上,在奇瑞车旁边划线,地上的电动车碎成几块,还有个人蹲着,看姿势是在拍照。另一张照片颇具仪式感,三个人忙完了,背对镜头,一齐在大雾里往前走。他们的深色制服上,印着“警察”字样,但是每个人都是背对镜头,没有一张能看到相貌。最让理赔员们觉得诡异的,还是那具露出微笑的尸体。

看完理赔材料,他们报了警。

王书峰是公安局经济侦查大队副大队长,今年44岁,1994年警校毕业就到武城县公安局报到,从刑侦大队到经侦大队,干了21年民警。他仔细看着理赔材料,发现尸检报告也有些不对劲。报告里说,死者是个年轻博士,性别男,身高175厘米,受伤严重——不仅盆骨粉碎性骨折,肚子上的伤口四厘米深,二十多厘米长——但是,这么大的伤口,在尸检照片里却看不到,死者白白的肚皮上,只有隐约几处模糊的红色血迹,和描述的重伤相去甚远。

王书峰带着两个民警,去了公安局的交警大队。交警大队看了材料,表示根本不知情,更没去过这个交通事故的现场。

再看理赔申请书,其中奇瑞轿车的保险受益人叫郭志国。经侦大队查到,此人是本地一家汽车修理厂的老板。王书峰带民警找了过去。这家修理厂在武城县开发区,是个紧靠马路的小院,距离城区三公里,开了已经六七年,全称叫“广运宏瑞汽修服务中心”,厂里工人十几个。院子的一楼是修理车间,二楼有一排房子,是工人的宿舍。郭志国一家也吃住在楼上。但是当警察到达时,郭志国已经不知去向。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老婆和两个女儿。

虽然老板走了,但是厂子还开着,几个员工正在修车,被王书峰全带回了公安局。分开一讯问,有人就立马开口说,交通事故是假的,都是郭志国设计的,甚至那具尸体也是活人,名叫朱大鹏,在厂里做后勤,是郭志国的外甥。

审问当天,经侦大队发现,工厂里这帮人可能造了不少假事故,奇瑞车撞死人,只是其中之一。王书峰把案子报上去,经侦大队随即立案,对郭志国和朱大鹏发起了网上追逃。

春节以后,刚进3月,朱大鹏先被抓住了。

在东北老家过完春节,朱大鹏坐车到了盘锦市高铁站,掏出身份证,准备买车票回山东。朱大鹏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网上逃犯,他还惦记着驾照考试,去年一年,他顺利考过三门,现在就差最后一门文科答题。但是车票还没买成,高铁站的民警就出现了。

盘锦公安把逃犯信息传到了武城,王书峰马上带了两个同事,去德州坐火车,直奔辽宁。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到达盘锦,见到朱大鹏,确定了身份,准备第二天把他带回武城。

郭志国那时也在盘锦,他原本是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过年。听到朱大鹏坐高铁被抓的消息,他坐不住了,决定自首。当天下午,他找了车,赶回武城,走进公安局,投案自首。这时,王书峰仍在盘锦审讯朱大鹏。

听到郭志国自首的消息,还在盘锦的王书峰决定尽早赶回去。除了朱大鹏要带回武城,还有一辆车也不能落下。与电动车发生车祸的那辆奇瑞轿车,春节时被郭志国和朱大鹏开回了盘锦。因为撞过,这辆车没有了遮阳板,刹车也不太好使,一脚踩下去,“软得像棉花”,王书峰坐进去,试图启动,却发现一档和二档根本挂不上,只能从三档起步。

两个同事提议,一起带着朱大鹏,开车回去。王书峰不敢,让他们买了高铁票,自己把车开进了修理厂。因为是证物,王书峰不敢把车子大修,只能做了检查。临走前,修车师傅听说车要直接开回山东,愣了一愣,目送他三档起步,颤巍巍往高速入口开去。

上午十点,王书峰从盘锦市上了高速路,小心控制油门,把车速维持在八十到九十迈之间,不敢走神——稍不注意踩大油门,车子就轻飘飘,像飞机要起飞。车子开过山海关,王书峰进服务区,要了一碗面条吃下肚,看看表,继续上路。虽然是三月,下午的太阳也烈了起来,车子的遮阳板早就撞坏了,阳光直照在脸上,王书峰又热又困,倦意袭来,就伸手开收音机提神,扭了两下没动静,这才发现,车上的收音机也是坏的。他休息了半个小时,强打精神,一路南下,继续开向山东。

到晚上九点,开了大概八百公里后,王书峰三档刹车,把颤巍巍的车子开进了武城县公安局大院。他长舒一口气,坐在车子里,推车门时才感觉,全身都是酸疼的。

第二天,郭志国坐在审讯室,告诉王书峰,事情是自己做的,他开奇瑞车撞了电动车,目的是想拿到48万块的保险金,帮忙的是朱大鹏,还有修理厂的两个工人。王书峰提到另外几个交通事故,郭志国都点头承认,也是自己策划的。

审了几次,王书峰觉得,郭志国态度还不错,不像自己想象中狡猾,甚至有点仗义——他知道厂里工人被抓了几个后,觉得内疚,想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他告诉王书峰,大小事情都是自己安排,厂里工人没分到钱,也不太知情,冤枉。

武城县属于山东省德州市,地处山东西北边陲,与河北交界,人口不到40万,是山东省人口比较少的县。武城县没有火车站,也没有高速路口,年轻人出去打工,近点去德州,远点去济南,再远就干脆去了北京——年轻人都在往外面走,从外面来武城的人却没多少,郭志国是其中之一。他来山东已经十几年,前年,外甥朱大鹏也投奔过来。

二十年前,武城县开始生产玻璃钢,从县城到乡镇,大大小小,遍布着玻璃钢厂。郭志国来到武城,正是为了到玻璃钢厂打工。他出生在内蒙古赤峰市,十多岁时,父母车祸双双去世。读到初中,离开学校,起初跟亲戚打工,后来投奔朋友,到了辽宁盘锦,进了修理厂做学徒,学修车。在修理厂,郭志国谈了恋爱,想结婚,女方家里却看不上这个外地孤儿,几番阻挠,两人勉强结婚。婚后,岳父母仍看不上郭志国,一直撺掇闺女离婚。东北方言里有一句“一辈子见不到后脑勺”,意思是人没出息,岳父挂在嘴上,笑话郭志国。

郭志国一直忍着,直到婚后三个月,妻子怀孕,岳父母不准生,坚决要求女儿打了胎。郭志国和岳父母撕破脸,带上老婆,出走盘锦,外出打工。两人先去了廊坊,打了几个月工。2004年,经朋友介绍,坐汽车第一次到了武城,进一家玻璃钢厂打工,两口子吃住都在一间宿舍里。

县城里外地人不多,一口东北话的郭志国充满辨识度。两口子没有朋友,收入也低,第一年过得艰苦。老婆又怀孕了,呆在宿舍养胎,玻璃钢厂的老板,却在这时拖欠工资。郭志国几次去催,老板承诺五天以后发,说完去了外地。郭志国翻翻家里,只剩下几张五块的纸币。

“那是2004年了,两个人吃五天,只能吃馒头。”每到饭点,郭志国就溜出门,到远处小树林转一圈,回来告诉老婆,自己跟朋友吃过了。因为爱面子,他又不愿求人,饿到最后一天,他趁下午没人,偷偷进到别人菜地里,拔了一堆葱充饥。到了夜里,肚子里辣得翻江倒海。

五天以后,拿到工资,郭志国就辞工不干了。他出去做零工赚钱,直到妻子生了第一个孩子。一家三口都靠自己养,郭志国仍攒不下钱。后来他进了一家修车厂做技术工,又干了一年,修车厂老板发不出工资,要把厂子卖掉。有朋友知道郭志国修车手艺好,主动借了几万块钱,让他把厂子盘了下来。

接手后,修理厂一年收入六七万块,不算太好,但是郭志国一家人的生活总算稳定了下来。直到一件小事儿刺激了他。一个开奥迪车的老板撞坏了车,在理赔前,和保险公司的理赔员一起来修车。到了门口,他们看修车厂设备差,院子破,理赔员不放心,要求换地方。好面子的郭志国马上急了,拉住他们不让走。他告诉理赔员,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修不好,他就自掏腰包,把车开到4S店再修。

理赔员答应了。郭志国修好了车,几人出去吃饭,聊起修理厂,理赔员觉得,郭志国手艺好,只是修理厂设备太差,规模太小,不然大有可为。郭志国记在心里,没过几天就一个人开车去了济南,把原本攒下准备买房的钱,买了新设备,又借了点钱,把修理厂翻新一遍。

这次翻新改变了修理厂的命运。郭志国的活儿越接越多,两年下来,和保险公司也越走越近,后来,他拿到了定点维修的资格,生意更大了。到2009年,郭志国已经雇了十几个工人,一年的利润,达到六七十万。五年过去,外地人郭志国终于在武城县混出了头,不但不用担心吃不饱饭,还成了行内有些名气的老板。

郭志国再次被一件小事改变了命运。一次,因为无证驾驶撞伤了人,郭志国被行政拘留了两个星期。在拘留所,他认识了武城县几个著名的混混。出了拘留所,几个混混整日到郭志国的修理厂打牌看电视。虽然明知这些人游手好闲,但郭志国碍于面子,仍跟他们混在一起——作为一个外地人,他得多交朋友。

起初,这些朋友带着郭志国打牌,玩的是斗地主,牌注不大,玩一晚上输赢几百块钱。玩了一阵,一天夜里,喝了点酒,郭志国被拉去,玩了一次“牌九”——赌注倍增,一夜输掉四千多块。酒醒后,郭志国没放在心上,紧跟着又去玩了几天,很快输进去几万块。这之后,他有了赌徒心理,一边输钱,一边又想着翻盘,但永远输多赢少。大半年过去,他很少盯着修理厂,直到银行里的存款输得差不多,又有人适时跳出来,借高利贷给他,继续赌。

2012年,修车厂一年的利润仍有三四十万。但是,仍还不上欠款。

审讯时,王书峰印象最深的,是郭志国过人的记忆力。几年前的事情,问起前后经过,时间地点,参与人的分工,郭志国总是不用怎么思考,回答得一清二楚。

“经济案件里诈骗居多,都要动脑子,但郭志国仍然是(其中)比较聪明的。”王书峰说,审讯郭志国不太费力,只要一提醒,他就把事情完整说出来。

郭志国算过一笔账,高利贷的利息是越滚越多,把修车厂整个赔进去,也抵不上,想脱离债务,必须挣到快钱。修理厂和保险公司合作了几年,郭志国熟稔了交通事故理赔,他想到了制造交通事故拿保险金。2012年,郭志国贷款,买了两辆奥迪A6轿车,每辆车都在山东、河北等几个省份入了六七份保险。

第一次行动是在2012年12月4日。这天早晨七八点钟,郭志国叫上正在厂里干活的袁建,告诉他,出门去办点事儿。袁建1986年生,在郭志国厂里干机修,已经一年多。他知道郭志国说一不二,没多问,就上了车。郭志国开着奥迪A6轿车,驾出城区,兜兜转转,在郊区陈公堤附近的路边,停下车,若有所思,抽起了烟。几支烟以后,他提前约好的朋友魏云龙开着另一辆车出现了。郭志国交代了几句,把奥迪车给了魏云龙。随后,叫袁建一起在路边站着。魏云龙启动了奥迪车,踩了油门往前冲,开出几十米,径直撞上了路旁的一堆黄色石头。撞完以后,大概是嫌不够,魏云龙倒车,后退七八米,接着再次前冲,又撞了一次。两次撞过,奥迪车终于完成了交通事故。现场狼藉,车右侧的后视镜挂在了树上,前保险杠、两个车大灯、前机盖、水箱、风扇都撞坏了。

郭志国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保险公司打电话。打过电话,他告诉袁建,负责冒充司机。袁建没拒绝。虽然他知道是造假,但是魏云龙连石头都敢撞,自己说句谎话而已,不敢的话,实在不像个爷们儿。

来现场勘查的保险公司陆续有六七家。前一家保险公司刚走,郭志国就打电话叫过来下一家。每来一家,按照郭志国要求,袁建都会告诉勘查员,奥迪车是自己开的,因为躲避电动车,不小心才撞了石头。现场被重复勘查,袁建也重复着谎话。直到交警队来调查,袁建仍然在伪装司机。

这次凭空制造的交通事故,四家保险公司给了郭志国理赔,一共七万多块。钱到账几乎都没过夜,郭志国就拿去还了高利贷,没分给其他人。

一个月后,郭志国又开着奥迪车,这次拉了袁建和魏云龙,还有另一个工人曹飞。四人一起去了内蒙古老家,玩了两天,回山东路上,经过赤峰市林西县。当地刚下过大雪,路上打滑,郭志国思忖了一会儿,告诉魏云龙说,找个地方,把车撞一下。魏云龙心领神会,问郭志国,这次怎么撞?郭志国看了看路况说,找一条小路,撞到树上去。

在一条郭志国满意的小路上,其他三个人下了车,一起站在路边,抽着烟,看着魏云龙退车到一个斜坡上,然后直直冲下来,撞到了路边一棵树上。积雪抖下来,车的前脸撞坏了,翻起了盖。

这次雪地撞树,郭志国给三个人分工:魏云龙仍是负责撞车,曹飞冒充驾驶员,袁建将车拖回武城。曹飞此前并不知情,撞车时才看出用意。郭志国劝他冒充司机,曹飞不敢答应。郭志国一口一个兄弟,请他帮一帮这个举手之劳,并承诺不会有问题。碍于面子,曹飞答应了。

和第一次一样,郭志国打电话,请来一家又一家保险公司。曹飞自认是司机,告诉每一个勘查员说,自己开着车,路太滑,一不小心,撞了树。

这次郭志国报了五家保险,拿到的赔偿金是12万多。和上次一样,钱在手上没捂热,就悉数交给了债主。

接下来两年时间,郭志国不怎么照顾修车厂,而是把精力用在了设计车祸上。2013年6月,在平原县幸福大道,郭志国完成了一次三车追尾事故——自己的奥迪车在前,一辆雪铁龙轿车在中间,最后撞上去一辆六轮车。但这次设计出了点差错,时间安排不妥当,两家保险公司在事故现场撞了面,发现车主投了多份保险。一家保险公司报了警,交警查出奥迪车的七份报险,勒令郭志国退保,并且退还了在内蒙古撞树的赔偿金。

这次差错并没让郭志国停手,他想的是,怎么能把计划做得更完美,减少差错。2014年,郭志国在武城县先后设计了三次交通事故。他曾让奥迪车和一辆重型货车追尾,也曾让奇瑞轿车撞了一辆普通桑塔纳。一个车主的奥迪Q5轿车无证驾驶出了事故,开到厂里维修,郭志国利用机会,设计了Q5与拖拉机的相撞。三个现场,全都理赔成功了。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武城县看守所,王书峰再次提审郭志国。听监管民警说,在监室里,郭志国最近的情绪好了起来,时常有说有笑,已经渐渐和其他人混熟了。

郭志国一米七多点,走进审讯室,眼睛有神,刚一坐下,谨慎笑出来,问王书峰要烟。王书峰不抽烟,出门点了一根烟,隔着铁栅栏递过去。郭志国戴着手铐,努力伸出双手,接过烟,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抽了一口。

回忆从内蒙古到东北,再辗转到山东的经历,郭志国有些怅然。讲起当初做起修理厂,他两眼放光,露出一点骄傲。随后讲起赌博,叹口气,说自己交错了朋友:“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人要面子,人家找我玩,我不好意思给拒了。”

王书峰笑了笑,喃喃地说,要面子,都想多交朋友。

说到修理厂的十几个工人,郭志国动动嘴角,笑着说了一句:“挺不好意思的,把他们害了,都是小孩。”

除了两个机修工,修理厂的大部分员工,都被郭志国拉去帮过忙。这些员工大都是本地人,读了小学或者初中,没出去打工,来到厂里,学了门修车手艺。他们大都二十多岁,最小的一个刚过十七岁。员工们习惯了郭志国的暴脾气,也佩服他的手艺。在修理厂,郭志国说一不二,并且不准多问。尽管从来没人分到钱,但是每个人都没拒绝帮忙。审讯时,他们跟王书峰讲得最多的理由是:老板让我帮个忙,我不好意思不干。

连续拿到几笔理赔金,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但是高利贷的利息越滚越大,郭志国仍然填不上黑洞。有一次,他拿到钱,没还债,想再碰碰运气,但和以往一样,钱又输了进去。眼看着还不上债,郭志国盘算着,要做一起大事故,拿个大额保金,一次性还了贷,然后洗手不干。

他清楚,想要大额的保险赔偿金,就意味着,交通事故里不仅要撞车,还要撞死人。

2015年1月9日凌晨四点左右,郭志国把睡觉的朱大鹏和员工袁阳、吴浩叫醒,告诉他们,出门办事儿。四人开了一辆单排货车、一辆奇瑞轿车和一辆东风小康面包车,来到武城县南环路。车上,郭志国准备了一辆电动自行车,六七个隔离墩,三件网上买来的警服,一把菜刀和一只装在袋子里的活公鸡。

天色灰蒙蒙,远处尽是大雾,郭志国坐在奇瑞轿车里,吩咐其他人做了准备。等电动车立在选好的路段,郭志国启动轿车,一个加速,撞了上去。电动车应声被撞出去,支离破碎,躺在地上。奇瑞轿车的前保险杠坏了,前排挡风玻璃也碎掉了。郭志国随后让其他三人穿上了警服,并要求他们分别拿着尺子,蹲在轿车和电动车前挥手比划,模仿着交警勘查事故现场的姿势。郭志国站在一旁,拿出手机,对着几人,把他们的“勘查”动作拍了下来。

接着,按照郭志国的要求,朱大鹏从面包车里取出了公鸡和菜刀,对准脖子,当场割死。然后拎着死鸡,在电动车附近滴了一片血。血迹完成后,朱大鹏把死鸡扔进了路边水沟。

天亮了起来,几人收拾了现场,把电动车拉回了修理厂。第二天,郭志国打印了自制的事故认定书、尸检报告、死亡证明和户口注销证明,并从卧室衣柜拿出了事先刻好的几个公章,分别盖到相应的材料上。

又过几天,郭志国把袁阳和朱大鹏叫到修理厂二楼卧室,并搬了一张单人床进屋,铺上了白色床单。卧室里,郭志国准备了另一只公鸡,朱大鹏第二次拿起菜刀,对准鸡脖子,手起刀落,再次杀鸡,滴了半碗血。

接着,郭志国告诉朱大鹏,脱衣服,躺床上。

朱大鹏没想到扮演尸体的人是自己,他哭笑不得,对郭志国说,你这不是闹嘛。

朱大鹏今年三十一,是郭志国妻子的外甥,只比郭志国小两岁。他知道郭志国脾气大,只能笑着躺下去。

躺在床上,袁阳往朱大鹏的额头、肩膀和肚子抹了鸡血。朱大鹏觉得荒唐,肚子又怕痒,抹鸡血时一直在笑。直到郭志国拿起手机,要求他闭上眼睛,换了几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拍照时,朱大鹏别过头,强忍住笑,但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被拍到了。

拍完尸体照,袁阳打来热水,朱大鹏洗了个澡,冲干净了身上的鸡血。

至此,这起保金48万的交通事故制造完成了。在郭志国设计的虚构事件里,一个年轻男子凌晨骑着电动车,被奇瑞轿车撞死在武城县南环路上,血流一地,当场死亡。

几天以后,太平保险公司收到了快递,看完了理赔申请,随后报警。

郭志国自首后,老婆带着两个孩子留在了东北老家。修理厂被一个债主盘下来抵债,改了名字,重新雇了一群年轻人。以前的员工要么被抓,要么取保候审,只剩下两个机修工,继续在厂里干活。

说起厂子的前老板,一个机修工还记得,老板其实挺仗义,手脚大方,“每个月都带兄弟们出去喝几次酒”。另一个人打断他,笑了笑说:“最后不也发不出你工资了,还有几个月的账欠着呢。”

(截至2015年1月底,郭志国等21人先后设计交通事故现场11起,涉案价值120余万元,其中郭志国等七人被逮捕,朱大鹏等八人被取保候审。其他十多人根据涉案程度,被处以不同程度的处罚。)

文中人物,除王书峰外,均为化名。

来源:正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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