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人命

2009 年 9 月 25 日凌晨 3 点,暴雨倾盆。

我愉快地睡在单位 4 楼值班宿舍的床上,突然被隔壁屋的值班警长一把扯开被子拖出去出警。

一路骂骂咧咧来到值班前台,接警的妹子迷迷糊糊的告诉我俩,报警的是个女的,电话里说的不清楚。可能是家里人打架,出人命了。

说实话,这种家庭纠纷的报警平时没少接,大多都是怕警察不重视,故意夸张很多,所谓的出人命经常就两个耳光的事。我取了车钥匙,然后和警长出了门。

那天夜里的雨特别大,天也特别黑,时不时的电闪中才看清路。我出门第一脚就踏进积水里,没走几步,皮鞋透湿。

辖区不大,路很熟悉,原本想开车从近路钻巷子开过去,开到一半却发现路中间被两个白天还没有的大花坛挡着,只好又倒回去,走外围绕到了事发地点。

就在我打开远光灯准备下车时,我看到了至今难忘的一幕:两个淋得透湿的女人跪在路中间朝我们的警车不停地磕头,嘴巴一直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电闪雷鸣中诡异异常。

我和警长对视了一眼,知道真出事了,下车跑过去问情况。两个女人已经失魂落魄,语无伦次,一边歇斯底里,一边用手不停指着路边招待所。

进了招待所,只见从二楼收银台一路楼梯台阶到一楼大厅布满了杂乱无章的血脚印。我俩沿着楼梯边沿蹑手蹑脚上了收银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鼻而来。

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年轻男子睁着眼睛仰躺在收银柜台里面的简易小床上,脖子几乎整个被割断,仅仅一点皮肉连着头颅和躯干,地面上厚厚一层血泊,四周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喷溅的血迹。

这个被害人我很熟悉,招待所老板的儿子,白天还曾到所里参加治安防范培训会,见到我有说有笑,一个本分的生意人。

时至今日,我也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表达出看到这种白天和你拍着肩膀寒暄的熟人,夜里却身首异处惨死一幕的内心感受。

48 小时不眠不休的加班后,我们终于在外地抓到了嫌疑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相貌平凡,身材普通,语调不高,前科累累。

提审异乎寻常的顺利,第一堂他就交代了整个作案过程。

当天夜里他一人带着尖刀来到事发招待所,他本来打算行窃,但看到正在睡觉的小老板人高马大,他怕惊醒对方被抓。他不想再进牢房。

“我站在他睡觉的床头,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弄死他。最后我想我还是要弄死他,不然万一动手我搞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静,神态坦然,感觉要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

“我上去一手捂住嘴一手用力朝喉咙扎了一刀,血喷了出来,溅的到处都是,那人整个都从床上弹了起来,双脚不停的抽,喉咙里也咕咕噜噜响。我跟着又捅了一刀,人还是不停的抽,我只有压住他的头,使劲用刀来回拉他喉咙,血喷的到处都是。很快人就不动了。”

“你抢了多少钱?”我问。

“1500,都在收银台旁边的木柜抽屉里找到的。”

“1500 元一条人命?”我接着问。

“我也没想到就这么点,但总比没有好。”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似笑非笑。

“你出狱后为什么还要干这种事?”

“我 50 岁的人坐了近 30 年牢,出来后父母亲戚都不在了,我既没本事,也没力气,年纪这么大,招工也没人要,我还能干啥呢,搞事也是死,不搞也是死,真无所谓。”

他毫无忏悔,我无言以对。

后来的提审中,他一直态度很好。他知道自己是死罪,就是想弄清是枪毙还是注射,他告诉我说最好能注射死刑给他留个全尸,枪子儿打脑袋死相太难看。后来又说无所谓,死都要死了,还管什么死相。

对了,抢的那 1500 元钱,他逃到外地后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一双新皮鞋,自己在小饭店炒了几个菜买了瓶老白干吃了一顿好的。

1500 元,两条人命。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电闪雷鸣中夜半三更当街下跪的诡异,不是昏黄灯光下圆瞪双眼身首异处的惨景,而是自暴自弃后无从选择生无可恋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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