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路:武英殿里,真神驾临

京城落雪的前一天,我去了故宫。《清明上河图》撤下了,武英殿前游人寥寥。前一回来,排了七个小时队,这次直接进来了。见到了真宝贝,真是欢喜。

说的不是《兰亭序》。

先看见蔡襄、黄庭坚的字。蔡襄的字舒服啊。每个字都比别人好那么一点点,也不多,就那么一点。他的用笔,有人也会,但结体比人家好一点;他的结体,有人也能,但用笔比人家好一点。乍一看,以为别人写好点也能成这样,仔细琢磨琢磨,不能。就像考试,每部分比人家多一两分,整体下来,就多好几十分。

黄庭坚不是。这老头真是天才。一支笔劈头盖脸打过来,霸气。但你又不能说他霸气。老头子心气很平和。花气薰人欲破禅,心情其实过中年。《花气帖》不在,展的是《诸上座》。只懂书法不懂禅是看不了的。写的是法眼文益的语录,“此是大丈夫出生死事,不可草草便会。拍盲小鬼子往往见便下口,如瞎驴吃草样”,有意思。

《红楼梦》里鸳鸯说,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这里有赵子昂的马,《人骑图》,被列为神品。我不懂画,感兴趣的是赵子昂的款识。他说,“画固难,识画尤难。吾好画马,盖得之于天,故颇尽其能事。若此图,自谓不愧唐人。世有识者,许渠具眼。”意思是,老子画马的本事是天生的,世人认得这画好,算他长眼睛。——可见把它定为神品是有道理的,不然,赵孟頫不许你长眼睛。

这次来,对乾隆皇帝添了一点好感。只因看到他在《鸡雏待饲图》旁的题诗:“双雏如仰望,其母竟何之。未解率场啄,谁怜空腹饥。展图一絜矩,触目切深思。灾壤民待哺,慎哉群有司。”——从两只小鸡,想到它们妈妈去哪儿了。嗷嗷待哺的小鸡,等不到妈妈就要饿肚子。由此思及灾民吃不上饭,便告诫为官须慎重。本来不喜乾隆,见到这诗,原谅他了。

最重的展品是《兰亭序》。看展的人不多,却有一大半是排队看《兰亭序》。世人对热闹的热情总是很大。随便一家书店,总不会找不到《兰亭序》的复制品。但人们还是有兴趣看看神龙本真迹。我懒得排队,就去一旁了。

结果,遇见两件藏品,让我的欢喜超过《兰亭序》和《清明上河图》一百倍:

《奉同敬夫兄城南之作》、《龙江留别诗卷》。

前一件,是朱熹和张栻的二十首诗。后一件,是王守仁的诗。朱熹的诗写得真好。“疏此竹下渠,漱彼涧中石。暮馆绕寒声,秋空动澄碧。”真是唐人风致,让人欢喜。不过,这不是朱熹的高处。可窥朱熹高处的在这里:

“西山云气深,徙倚一舒啸。浩荡忽褰开,为君展遐眺。”没有大襟抱写不出这句子。还有,“月色三秋白,湖光四面平。与君临倒景,上下极空明。”这是以气御剑。论诗,并不是一流的诗。但真是君子之诗。不是君子,写不到这么澄澈。字句都寻常,但寻常中透露出极深的修为功夫,是士大夫的云山江水之风,绝非等闲文人可及。

朱熹的字也好,温润如玉,光芒含藏,圭角不露。你说这是一流的书法,我是不信的。你说这是一流人的书法,我信。那种感觉,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没有凌厉的气象,却肃重自持。我本爱徐青藤、黄鲁直,将之与朱子一比,便觉山谷青藤遗墨纵然好,却不能不逊三分。

朱熹也有写错的地方。“仙人冰雪姿”写成了“仙人贞冰雪”。照理来讲,把贞字圈掉,或者在旁边加个点,再继续写就好了。而“贞”恰好是应避讳的字,宋仁宗叫赵祯。圈掉或点掉,总是不妥。但如果换纸重写,又太刻意。其实,朱子的处理办法十分简单,他既不圈又不点,只是另起一行再写,这看起来极为简单的做法,如果去别人手札里寻,发现几乎见不到。

董其昌写《乐毅论》,写得不对,于是弃掉前边许多字重头写,这样很认真,却不够随意。唐寅写《落花诗册》,也很长,偶有笔误,便点掉,随意有余,认真略欠。所以,朱子真是能“极高明而道中庸”的。很有可能,他在写下“贞”字的时候,就意识到错了,却又把“冰雪”写上,凑齐五字,才另起一行重写。虽是小节,却见其大,一般人是决计做不到的。

《龙江留别诗卷》也极好。可惜到这里就闭馆了,不能细看。王阳明和朱元晦一样,诗都好,字也好,只是二人在文章事功上的光芒太耀眼,把诗和字的好遮住了。

你看阳明的《狱中诗》:

屋罅见明月,还见地上霜。

客子夜中起,旁皇涕沾裳。

匪为严霜苦,悲此明月光。

月光如流水,徘徊照高堂。

……

哎呀,真是一流的诗,一流的人。坐牢坐出来这样的诗,几千年来能有几个?往上找,只能找到周文王,但周文王也没有诗传世。骆宾王的《在狱咏蝉》虽然好,但做不到他这么胸无点疵呀。其实,一流的人断难写出一流的诗。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当一个人有以立、有以成时,在兴的方面就淡泊了。所以像老杜这样的热肠的儒家,也只能说是一流的诗人,离一流的人还有距离。你看朱子的诗,论悱恻动人,是铁定敌不过李义山的。——他发乎情,止乎礼,未到过处便克制住了。而阳明此诗,悱恻之情接踵义山,清俊之辞继乎太白,真足称一流之诗。此时阳明尚未至龙场,龙场一悟之后,诗便换了境界,不能复见这种情致了。

《龙江留别诗卷》不及此首,但总归是阳明写的。你可以想象,几百年前,阳明就拿着一支笔,在面前的纸上涂下如此墨迹。朱元晦也是。数百年后,要找一件与他们生平最接近的物事,恐怕只有这遗墨了。阳明当年谒濂溪祠,写诗曰:“木偶相沿恐未真,清辉亦复凛衣巾。”后人用木头泥土塑个像,毕竟不如前贤生时亲手所作更能令人想象謦欬。

朱元晦辞世三百年后,王姚江写下《朱子晚年定论》,又五百年后,二人遗墨在紫禁城的武英殿里与后人重逢。

时节正是初冬。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紫禁城里的青石板已经被往来游人踩得坑坑洼洼,他们蜂拥着去看西太后的展览,边排队边讨论着甄嬛传的故事。武英殿前,行人稀落,耸霄的老银杏已被霜风凋黄,吹下枝干,铺满石阶,引得游客拍照与写生,参天的松柏在一旁寂立,寒暑阴晴的变迁并不与它相干。

高树环绕的武英殿里,朱晦翁和王姚江的遗墨俱在,渊渟岳峙。

兰亭序算什么呢。紫禁城龙椅上坐过的所有真命天子加起来,也不敌二位先生光芒之万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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