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内地游客丧命的香港红磡D2珠宝店

10月19日上午,天马国际(香港)旅行社带领多个旅行团,在红磡D2珠宝店购物。团员张丽霞和领队邓海燕因争执起了肢体冲突,其同伴苗春起加入调停,但随后被4名男子拉出店外殴打而昏厥,次日宣布不治身亡。

事发初期,媒体和舆论普遍怀疑冲突与领队强迫购物有关,但事后遭其否认。

邓海燕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称,当时张、苗二人在珠宝店内吸烟,其两次劝阻无效,才发生争执。由于事件原因仍在调查中,该说法并未经香港警方确认。

法医尸检报告指,初步调查显示,死者苗春起疑因心脏病致死。

这样一桩偶发事件,却为积重难返的香港“零负团费”入境游敲响警钟,也在大陆游客和香港旅游业从业者之间划出了一道更深的鸿沟。

当事件疑云逐步淡去,更多目光投向了事发珠宝店。这是一家怎样的公司,与涉事旅行社又有着怎样的利益关联?

江湖

D2珠宝店内,至今挂着一张“中国出境游风云榜·年度品质旅游购物杰出服务人物大奖”奖状,获奖人是老板钟伟棠。

2008年9月27日,香港一代“金王”、“金至尊”创办人林世荣因病猝逝,此后公司曝出欠债及惊天盗金案,被债权人申请清盘。

次年,钟伟棠接下“金至尊”位于红磡民乐街的三间地铺,打造成D2珠宝店,开启了由珠宝加工批发商到旅游购物“一条龙”大亨的转身。

一位熟悉香港入境团旅游业的资深人士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称,钟伟棠接盘“金至尊”的门面时,一并承接了“金至尊”过去合作的旅行社,延续其面向大陆游客的“购物团”模式。

企业注册登记信息显示,2009年3月,金伞有限公司成立,次年更名为D2珠宝有限公司。董事为钟伟棠及法人团体妙欣控股有限公司。

一位不愿具名的香港旅游业内人士对澎湃新闻记者称,天马国际(香港)旅行社老板李先营,最早在深圳拉散客,四五年前来到香港做地接社,一开始就是走钟伟棠的珠宝店。

“他(李先营)只是珠宝店下面的一颗棋子而已,收客给钟老板,拿些优惠条件,盈亏看自己。”上述不愿具名的香港旅游业内人士说。

珠宝店和旅行社几乎是互相寄生的关系,两者最常见的合作模式是购物提成。

根据珠宝类型,佣金比例也有些许不同。总体而言,近年来珠宝店给旅行社的佣金比例从50%逐渐上涨至70%,这也是与旅行社合作的珠宝店珠宝普遍高于市价的原因。由于香港内地入境团“零负团费”的现实,购物回佣也是旅行社的唯一收入来源。

除此之外,也有珠宝商直接向旅行社预付接团费。此前就有游客投诉D2珠宝店时称,导游曾告诉他们:“旅游是珠宝店老板赞助的,必须在店里买东西,否则没钱住宿。”

上述不愿具名的香港旅游业内人士对澎湃新闻记者称,除了涉事的天马国际旅行社,钟伟棠目前还与另外两三家旅行社固定合作,同时自己也在深港各经营有旅行社。“他性格比较强势,会给导游施压,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内地游客在D2珠宝店内被旅行社人员殴打致死后,虽然涉事女领队强调冲突因游客抽烟而起,否认与强迫购物有关,香港媒体仍不断曝出涉事导游、旅行社和D2珠宝店内强迫购物的先例和投诉记录。

10月26日上午,澎湃新闻记者在D2珠宝店门口也目睹了又一起事件险些“重演”。

当天上午,内地游客纳先生一家走出店外休息,被张姓团长要求重回店内购物,纳先生此前在店内已数次重复“没有想买的”。在该团长的屡次坚持下,纳先生怒问其是否“听不懂人话”,团长还以一句脏话,引得纳先生几欲动手,但被亲人及时劝阻。

纳先生称,在广州康辉旅行社报名团队游时,特别询问过是否有购物要求,对方保证绝不强迫,如今言而无信才更觉生气。此前,在深圳时他们这个团已在团长劝说下买过手表、蛇油,“也不是不让他们赚钱,确实是在这儿也没看上什么东西。”

附近的一位街坊直接用“黑店”称呼D2珠宝店。他告诉澎湃新闻记者,这条街上的珠宝店均面向大陆旅行团,价格偏贵,香港本地人不会光顾,珠宝店也不欢迎本地人和单个游客。

在大众点评网上,D2珠宝店的评分多为最低的一星,评论多指价格虚高过多,“销售的都是不值钱的玫瑰金,成分差成色差的钻和玉。”

“帝国”

钟伟棠年约50岁,其公司官网称他为“资深珠宝专家”,在“珠宝首饰贸易及制造行业拥有超过30年经验”。

近6年来,在钟伟棠身后,一个横跨两岸三地的旅游购物产业帝国俨然成型。据港媒估计,其或有逾5亿身家。

蒂亚集团官方资料显示,集团目前经营范围覆盖深圳、香港、澳门、台湾等地区以及日本、韩国、泰国等国家,并一直致力于多元化业务发展,例如:珠宝展销厅、包含珠宝黄金,钟表及百货的一站式大型购物中心、结合药品及护肤品的新型概念店,巧克力专门店、手信店、玉石博物館、珊瑚博物馆、酒店、旅游巴车队等等,已逐步形成产业链条化、规模化、专业化的模式。

 

澎湃新闻记者查询香港企业注册信息发现,钟伟棠曾出任33间公司董事或股东,仅珠宝店就有5家,分别是:D2 Jewellery、蒂亚钻DIL、时代珠宝Time Jewellery、皇后珠宝Queen Jewellery和百盛珠宝黄金。

它们都是香港旅议会登记的店铺,有义务向内地游客提供180天“百分百退货保障”。不过,去年3月,皇后珠宝因未履行该承诺,被旅议会扣4分。根据旅议会规定,如扣满30分将取消登记店铺资格,旅行社不得带游客前往购物。

值得注意的是,钟伟棠幕后还涉足旅行社经营。

2012年7月,俊宝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俊宝旅游”)在香港注册成立;2014年1月,深圳市鹏城天下旅行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城天下”)在深圳注册成立。两家公司的股东均为一名叫张磊的男子。

鹏城天下在某招聘网站上发布的信息,自称“是香港蒂亚集团独资由国家旅游局批准成立的地接社,也是集团业务向内地延伸的窗口”。

其企业电子邮箱关联的QQ号显示,近两年来,其在QQ空间中公开发布的6条信息,均是关于“港澳珠优质专业地接香港俊宝旅游”的推广。

澎湃新闻记者走访鹏城天下的注册地址发现,这里目前是深圳建南国际旅行社爵士分公司的办公地点。该旅行社员工称未曾听过鹏城天下,但该大楼保安介绍,鹏城天下确曾在此办公,且挂着“蒂亚集团”的牌子,但不知何时已经搬走。

澎湃新闻记者查询公开资料发现,鹏城天下曾获许可设立、经营国内旅游业务和入境旅游业务,但并未获经营出境旅游业务的许可。

香港旅议会官网资料显示,俊宝旅游业务范围涵盖中国内地和台湾的来港旅游、代订酒店,但并没有获得“国家旅游局确认香港游接待社”的资质。

然而,澎湃新闻记者10月26日在D2门口遇到的纳先生一家提供的行程表显示,地接社名为“俊宝C旅游社有限公司”,“牌照号353704”与俊宝旅游是同一个,但偏偏中英文名与俊宝旅游不同。

在这张行程表上,指定购物点除了D2珠宝店外,还包括 DIL LIMITED(蒂亚钻),洲际免税集团(香港店)等。三者均为钟伟棠的产业。

公开资料显示,2014年4月29日,香港百荟名店坊举行开业仪式,董事长钟伟棠出席。这个三层楼的购物广场,包括“洲际免税集团”(设有各类电子产品、药品、化妆品柜台)、“宝时钟表”、“百盛黄金珠宝有限公司”三大区域。

与红磡民乐街相似,百荟名店坊所在的香港观塘码头广场,亦是人气稀落,唯有购物点周围车水马龙。下午两三点时,路上挤着十几辆旅游大巴,一队队内地游客跟随举旗领队鱼贯而入,最多时,有4个旅行团同时在大厅内排队,等待乘坐电梯上楼购物。

据澎湃新闻记者观察,在百荟名店坊内,货物价格普遍高于市场价。比如,在化妆品区,近年风靡的韩国“自然堂”芦荟胶标价为108港币,而在遍布香港大街小巷的“莎莎”、“卓悦”等店铺,该商品同日售价为18港币。

此外,售货员们也更喜欢推销一些“山寨货”。比如有一位游客提出想买香港驰名的“虎标镇痛药布”,售货员却直接拿来一盒“德国雄狮辣椒膏药”再三推荐,在游客坚持下,瞪她一眼叹口气,转身翻出“虎标”丢在柜台上。

外包装形似香港知名品牌“黄道益”活络油的“金牌道益”活络油,形似香港“天喜堂”天喜丸的“香港老牌”天喜丸、形似“香港和兴白花油”的“百花油”,都摆在这家店的显著位置。

入台

除了香港市场,年来钟伟棠等港商也大举进军台湾的大陆入境旅游团市场,将“低价购物团”模式复制到台湾,引发不小争议。

据台湾《今周刊》2012年11月报道,台湾开放大陆旅客来台后,台湾地接社也出现了 “负接待费”的恶性竞争,而港资购物集团入台“杀价成风”,更无异于“伤口撒盐”。

报道称,2011年台湾地区在陆客接团前20大地接社榜单上,有7家具有港资背景,还有8家具有港资入股。在台具有港资背景的旅行社数量不到市场的5%,却掌握了三成的陆团市场。它们背后多有港资购物店奥援,其中“钻石购物店渐成香港人的天下,主宰五十亿钻石商机的七成五”。

台湾“经济部”查册资料显示,钟伟棠目前在台湾拥有5家珠宝店、3间酒店或度假村及1间朱古力店。

上述不愿具名的香港旅游业内人士对澎湃新闻记者称,钟伟棠还将旅行社业务开到台湾,跟同行坦然承认“就是会杀低价”。

2012年12月,钟伟棠在台湾三间购物店被台湾观光局曝光涉嫌制作不实财务报表逃税,被判处有期徒刑2个月、缓刑2年,并罚款5万元。

这几家店分别是:号称“全台湾最大的钟表专卖店”保时捷国际股份有限公司、大型珠宝店“捷达事业股份有限公司”及伴手礼店“御品轩有限公司”。

事件曝光后,钟伟棠已退出“御品轩”股份,但目前在香港仍经营一家御品轩(香港)店。

同在台湾观光局“黑名单”上的还有欧亚珠宝、欧亚钟表和星际钟表三家公司,负责人均为人称“Mona姐”的雷素娥。其和妹妹雷素玉在香港土瓜湾共同经营珠宝生意,丈夫王永坚在港拥有20多间钟表、珠宝、旅行社、大巴和巧克力公司,也是具有代表性的旅游购物“一条龙”服务商。

2013年春节期间,世通假期旅行社曝出让内地游客睡大巴事件,引发轩然大波,被香港旅议会吊销牌照。王永坚一度决定放弃“旅游王国”,出售除巧克力店及钟表店外的公司股份,主要经营重心放在台湾。

今年1月,钟伟棠似乎也陷入了厄运。短短12天内,D2珠宝店接连发生两起破坏事件,歹徒利用偷窃车辆撞毁D2珠宝店门面。事后,钟伟棠曾否认有欠债或与仇家结怨。

10月19日,内地游客在D2珠宝店内被殴打,次日身亡。连续几日,D2珠宝店时而关闭营业,配合警方调查及重组案情,时而开店营业。店员面对外人问询多表示“未受事件影响,一切如常”。

澎湃新闻记者请店员代为联系老板钟伟棠,但截至发稿未收到任何回复。

来源:http://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392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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