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的一个难民

我问一位来自伊拉克库尔德地区的难民,他对那些希望他返回家园的欧洲人会说些什么。他回答说:“对不起,我非法穿越了所有边界。如果我们造成了任何问题,非常抱歉。”但他仍打算偷渡进入英国,投奔住在布里斯托尔(Bristol)的堂兄。对英国的生活有什么期待?“过正常人的生活,”他说。“交税。不再生活在恐惧中。学习。也许还会为国家效力。”

在“丛林”(the Jungle)——法国加来的一个移民营地——一家阿富汗“餐馆”里,我们坐在垫子上喝茶。这名来自伊拉克摩苏尔的二十多岁小伙子不想透露自己名字,他说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我给了他一个机会来回应反对移民的欧洲人。

我们在丛林的“旅行社”——慈善机构提供庇护建议的一间小屋——门口相遇。来自不幸国家的人们正在阅读一则手写的布告,上面写着关于在英国申请庇护的小窍门。最后一行写道:“记住:英国内政部(Home Office)不是你的朋友。”那个伊拉克小伙子当时正在写自己的布告。“‘合法’怎么拼?”他问。他的布告的基本意思是:如果我们不能合法入境,我们就通过非法途径进去。

我们在一个手工搭起的凉亭发现了这家就近的阿富汗“餐馆”。“负两星级,”他开玩笑地说,但服务无可挑剔。而且,他还可以吸烟(丛林餐馆不禁烟)。

营地的经济蓬勃发展。许多阿富汗难民经营着餐馆,而厄立特里亚人经营酒吧和一家迪厅。(相似的情形是,1940年奥地利难民在英国的拘留营里开了一家维也纳式咖啡馆,甚至提供冰咖啡。)餐馆的阿富汗老板Sikander Nouristany对我说,愿意每天晚上步行数英里到英吉利海峡隧道扒火车的闯荡者,很可能不会想着去占英格兰福利的便宜。

前一天晚上,这个伊拉克小伙偷偷躲进一辆卡车,希望能抵达英国。但他很快通过GPS看到卡车正在开往德国。他用力撞击卡车上的隔板。“有鬼吗?”司机问道。然后,他不得不步行35公里返回丛林。现在,他要好好睡一觉,然后再次尝试去英国。

他说,自己很羡慕叙利亚人。被淹死的小男孩的照片使他们的通行变得容易,但西方媒体忽视了伊拉克人的苦难。让他难以忘记的是,有一次,他看到一对来自伊拉克雅兹迪(Yazidi)宗教少数派的父母怀里抱着死去的儿子。“但没有图片报道他们。摩苏尔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地方。我无法告诉你我所有的经历,但如果你有一个女朋友,而她的家人杀死了她,仅仅是因为她和我在一起……”他说,如果回到老家,他会像自己的弟弟一样被杀死。

他告诉我,许多伊拉克人认为自己国家被毁是美国长期而狡猾的阴谋。他说,也许如此,但即使这样,他也不会指责美国,因为是伊拉克人自己让这一阴谋得逞。“逊尼派与什叶派民众相互残杀,只是因为他们祷告的方式不同。这是我这辈子听说过的最愚蠢的事。”

在伊拉克,他主修工程学。他说自己在加拿大的在线“移民分数测试”中得了86%的高分,足以轻松获得签证。他的律师告诉他,第二天他就能获得签证。但就在那天,一个皈依伊斯兰教的精神不正常者袭击了加拿大议会。突然间,伊拉克人无法获得签证了。

所以,他尝试到欧洲来。他们步行从土耳其走到保加利亚,一个患糖尿病的朋友死在了路上。他们累得连他的尸体都搬不动。“我们向保加利亚警察求助。警察说,‘这他妈不关我的事。’”

在欧洲遇到过任何善意吗?他掐灭了烟,若有所思。“没有。在德国,我用英语问路人,‘火车几点开?’他们没有帮我。‘人道’只是一个虚名。”环顾丛林四周,他说,欧洲人甚至连一个干净的厕所都没提供。

每隔几分钟,他都会唱起Eurythmics乐队所唱的“Sweet dreams are made of this”这一句。也许这给他带来慰籍。他问我,是否读过尼采(Nietzsche)的《悲剧的诞生》(Birth of Tragedy)。“他谈到的正是我的遭遇。人生真的是扯淡。走了1000英里来到欧洲,却无事可做。我认为英国政府不会愚蠢到开放边境,因为他们不想让更多难民涌入。”他谈到了自杀。

他理解为什么英国人害怕接收游手好闲或者曾为杀人犯的难民。在保加利亚,他曾与叙利亚军队的一名狙击手被关在一起。“也许100个难民中有两个危险分子,”他说。但其他所有人都是想逃离谋杀与宗教狂热。他想从英国得到的只是一个努力工作、过普通人生活的机会。然而,他是非法的。他可以通过伪装成雅兹迪人、模仿他们的方言来获得庇护,“但我不会那样做,因为那样可能会占了一个本应获得庇护的雅兹迪人的名额。”

我建议他不要冒生命危险扒火车去英国。我建议他去德国(德法边界依然保持开放)试试。他答应考虑一下。随后,他抢先付了茶钱。我希望他现在已经到了德国。

译者/陈隆祥

来源:FT中文网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博海拾贝 » 我遇见的一个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