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鲜蟹的符号化

这两年有大闸蟹的命,先是有人从江苏快递来一箱——所谓的机场快递系统,态度明显比一般的快递公司要傲慢,短短的几分钟打了四个电话,勒令交代清楚我的地址——我给的已经是最明显的地址、街道号码、周围标志性建筑,包括路线图,而且在外面公干,最后怒喝,你爱送不送吧。

当然还是送了,真是一箱,最下面是两瓶冻实了的康师傅矿泉水——作为麻醉它们的利器;不知道为什么那水不够干净,冰有些蒙蒙的灰,使我觉得螃蟹也不那么干净。

我对大闸蟹感情淡漠,在上海住的时候,也从不专程去巴城吃蟹,倒是去过昆山听昆曲,吃奥灶面——一般人是吃完蟹再去吃面的,我却是直奔那面而去。

那家吃面的馆子有种县城的富丽堂皇感,上下四层,一点也没有当年传说的奥灶风格,那含义就是脏厨小灶——可仍然被人流堆积得满坑满谷。面好像有几种浇头,据说爆鱼和闷蹄最正宗。那鱼炸制的办法和上海不一样,特别大的一块肚腹部的肉,红光灿烂,倒是像块石头,有种乡村祭祀品的感觉,也可见昆山虽然高度城市化,但是吃还是朴实无华的乡村风格。

我是最贪婪的性格,强硬地要求几种浇头都加上——实在是吃不下,在周围坐着的人的异样目光中,只好剩下大半,边上的朋友也嘲笑,表示早就规劝过我了。

有次在那里见到一个认识的五星酒店公关,大家都在找座位,冷漠地寒暄了一下,她说她是刚从巴城吃蟹回来,顺便来吃面。说到吃,表情倒是有种充实的满足感——是个高龄未婚女,平时的脸上刷了石灰似的粉妆玉琢,心情大概是焦灼的,可是,吃是那么一种最原始的安慰,和夜半时在床边摸到的另一具身体一样,冷热倒也不必计较。

回到正题。这阳澄湖螃蟹我是吃不出好,总觉得和一般的一样,不过都笑我没见识,说:“哪怕在里面泡泡也好吃多了。”前些年流行给螃蟹洗澡,把太湖的螃蟹弄弄干净,临上市前拿到这里去泡半个月,据说也好吃很多——我觉得自欺欺人,可是,总有人气势汹汹地跳出来指出我的谬误。

上次饭局,旁边是个不认识的大学女教师,人是比我小,焦黄的小脸,不好看,穿件脏红的毛衣,显得老气横秋。大约是表示自己见识广,路子多,席间都在说去上海吃蟹的盛事,我也发表一贯的谬论,说洗澡蟹的骗人故事。她突然严肃地教育我:“你不懂,阳澄湖地势不同,螃蟹是慢慢往上爬的,所以好吃——即使只是爬半个月的洗澡蟹。”明显是证明自己也是吃过正宗的、有来历的、身价不菲的阳澄湖蟹。又说种种社会现象,时不时提到自己认识的某个大人物,实在是讨厌。可是,要是在公开场合吃蟹,每顿都有类似这种人的存在。完全是不容置疑他们符号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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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秋冬在江浙的高速公路旁经常看见各种蟹在卖,有的冒充阳澄湖。一般是夫妇两人卖——必须冻冻这些张牙舞爪的家伙再捆,不是一个人的活。

有次去同里,回来路上买了十多只,那卖蟹女人不小心,被只蟹夹了,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粗制滥造的棉袄,应该是个干活的女人,可是那种疼来得迅速,眼睛顿时红了,她老公顾不得管她,忙着跟我们算账。倒是我在心里害怕起螃蟹来——一直到现在也不敢主动拿。她老公后来才看见她被夹了,也不说话,拿了块冰给她,让她敷下——最寒素的温情表达。

自己吃,始终吃不了那么多,一个人两只为限,两个人最多是四只,即使放冰箱,也不能保证活多久,这些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收到大闸蟹,还是有点发愁,送人嫌麻烦——叫个出租去送两只螃蟹,又不是个爱送礼的,所以最好往往是叫人来吃,可是叫人来,又要配别的菜,更是麻烦。有人劝我可以拆蟹粉,我要真会拆,那岂不是成了天人——苏州、上海都有专门的拆蟹娘娘,大量雇佣,在早晨的菜市场服务,或者在老餐馆的橱窗里表扬给外人看——也是熟练的手工活,可是却有种谋生的低贱感,从来不受尊重的。

北方似乎也有这种妇女,《醒世姻缘传》中的厨房小妾调羹就会这手,把整个螃蟹剥出来还保持原形,然后下锅,是一种精致而郑重的手艺——老地主狄员外买了她回家,还要时不时炫耀下,尽管他是那样的一个忠厚人。不过现在似乎绝技了,满清治下的北方民间不重河海鲜。

前两天又收到十只大闸蟹。估计是今年丰收,南方人民吃不完之余,发明了送北方的飞机渠道,专门的机场配送活物专线,显得隆重——据说运费不比螃蟹便宜,所以大家一般一送十来只,否则不划算。可是,我这种没拖家带口的人就麻烦,放冰箱第二天再吃,我觉得腿肉有石灰的粉末感,膏也腥,分明是已经半死了。当然也是我嘴刁。可是确实已经被捧上了天,只能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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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人大约是一年四季吃得仔细,整天要算小菜钱,所以吃大闸蟹都当盛事,我以前有个同事,每个月不用交家里饭钱,可是到了秋天,吃螃蟹的日子就要交给家里钱,或者自己买回家去,算是孝顺。上海俗话里还有骂人没见识的话,“叫花子吃死蟹,只只鲜”——钱和小市民的品味,包括对见识的羡慕,如此深刻地纠缠在一起。

借助上海和江南的文化、经济辐射力,大闸蟹现在是已被发扬光大到一定地步,多少西部省会的豪华酒店里放着两只半死不活的小螃蟹当大闸蟹卖,出售的是某种势利。

中国广阔的小地方有无数的美食,要是小地方一直那么小下去,肯定也就不能出名。寂寞地活下去,所谓的“空谷幽兰”——上次在云南乡村看见了“酱蚱蜢”的招牌,当时视为奇观,不敢去吃,当地人大概也觉得外人没兴趣,并不像木瓜玫瑰甜水一样广为招徕。卖给我们木瓜水的,是个暗暗白发的老太太,相机一对准她,就把笑脸收起来,非常严肃,可是相机拿开,又笑着看我。显然是她觉得照相是件重大的事情,需要端正表情,不是我们在冒犯她。

其实想想,要是西南边疆的这小城像上海一样强大,有完全的文化辐射系统,焉知蚱蜢养殖不会成为产业?螃蟹的狰狞,不会比蚱蜢好,可是这种边疆地区,大概永远不会出个李渔,像赞美大闸蟹一样来赞美那种古怪的小生物。生物如此,人也如此,模模糊糊的生老病死,其实也好。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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