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批量生产的一夜暴富

美国时间2005年8月4日晚上,纽约和往常一样灯火辉煌。一家豪华酒店的LOBBY内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参与者有20多人,包括百度的总裁李彦宏、CFO王湛生、负责媒体关系的和坤女士,以及投行的工作人员,他们兴致勃勃地玩着竞猜,猜第二天上市的百度股票价格。

游戏开始了,每人在一个小玻璃罐内放上了20美金,然后再在一张纸条上写上自己预计的价格(百度上市首日的收盘价),把纸条折好放进玻璃罐里,第二天谁猜的价格最接近,这一罐小小的“赌资”将归谁。参与“游戏”的每个人都觉得,第二天的收盘价会是一个高价。

对于一些参与者而言,那一夜非常漫长。第二天,百度股票将正式在纳斯达克挂牌交易,挂牌价27美元。

这一天,纽约刮起了夏天少见的大风。

一大早,纽约纳斯达克市场大楼的一间会议室里,李彦宏、王湛生、和坤与投资银行家们一起等待着股票开盘。突然,一个投资银行家从外面跑过来悄悄对王湛生耳语:“现在情况有一些变化,买单的人已经下了几十万股,但是没有一股要卖!”

王湛生意识到,百度股票可能会出现一个不同寻常的高价,他悄悄把李彦宏拉到会议室的一角商议对策,一会儿交易开始,他们就再也没有时间了。

其实在过去两周的路演中,李彦宏已经感受到了投资者不断高涨的热情,“(许多投资者)想方设法通过熟人来找我们,寄贺卡和巧克力,希望我们对他有一定印象”。

上午11点整,交易正式开始了,交易大厅里,几百双眼睛同时紧盯着电脑屏幕上迅速滚动的信息,数字不断滚动上升,35、45、55,还是没有人肯卖出手中的股票,随着叫价越来越高,曾经为雅虎、Google这些巨头们提供过服务的首席交易员也有些坐不住了。

李彦宏以前只在电影中看到过类似的场景,只见首席交易员不停地站起来拿着电话提醒正要下单的交易员:“告诉你们客户不要下这个单,一旦80块钱买进的话,对这个客户是不负责任的,现在要卖的人叫价太高了!”

尽管首席交易员在市场上努力做着各种平衡,但买入者依然狂热,却没人肯卖出百度股票,股价依然在持续飙升。

上午11点40分,电子屏上终于跳出一个数字:72!这是百度股票上市开盘40分钟后做出的一笔公开交易,比百度发行价27美元翻了将近3倍。

现场瞬间如海啸般沸腾。

大家开始互相祝贺,相互拥抱,照相机咔嚓咔嚓顿时闪成一片。

在前一晚的游戏中,李彦宏自己写的成交价是37美金。按照以往中概股在纳斯达克的表现,股价超出30美金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这已经是他想象力的上限。李彦宏后来告诉我,在内心深处,他真正认可的价格是60美金,但是他不敢这么写。

王湛生大步上前拥抱李彦宏:“这是今年最成功一个IPO!”

和王湛生互致祝贺后,李彦宏紧紧地拥抱了身边的妻子马东敏。马东敏可谓是他事业的好参谋,如果不是她的推动,李彦宏可能至今依然是硅谷的一位工程师。她不但督促丈夫抓住时机回国创业,还为他相中了一位擅长做市场的合伙人徐勇。如同许多可以同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故事,徐勇在上市前夕离开了公司。

1998年,因为拍摄一部片子,在美国生物技术公司担任销售代表的徐勇获得一个机会,可以与台湾出生的雅虎创始人杨致远面谈,他带了两个朋友为其录音:一个是同样做销售代表的马东敏,另一位是马东敏的丈夫李彦宏。

那次面谈,马东敏和李彦宏假扮工作人员,静静地听着,徐勇在十年后说:“我确信李彦宏像我一样,也从中获得了灵感,震惊于一个华裔创造了如此伟大的公司。”

也许正是这次打酱油的经历触动了李彦宏。这一年,他开始写作《硅谷商战》,这本小书用中国旧式章回体写就,由张朝阳担任组稿编辑,在百度成立初期的人才招聘上发挥了一定作用,新员工人手一册,算是一种特别的入职培训。

1999年,李彦宏拿着一份保密协议找到了徐勇,请徐勇帮忙找投资,事成分出1%作为回报,或者两人一起创业。

在后来的创业历程中,李彦宏被人们看作一个善于规划、有远见的人,但是创业之前,他只是美国硅谷知名互联网企业inforseek的一位工程师,公司的搜索引擎技术在全美能排到前三,依照李彦宏的性格,会选择做个优秀的工程师,直到在硅谷退休。

李彦宏在搜索领域是一个真正的信徒。1996年,他获得了超链分析的专利,一种根据链接到网站的次数来进行网站搜索排名的方式。与此同时,斯坦福博士生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也得出了类似的算法,他们是Google的两位创始人。

在杨致远的感召和马东敏的推动下,李彦宏和徐勇一起回到中国互联网市场,开始做搜索引擎。 百度公司刚刚成立的时候还是做技术服务,主要业务是为新浪、搜狐这样的著名门户网站提供搜索技术。很快,互联网寒冬的到来,门户网站不能幸免,百度的生存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李彦宏决定自立门户,推出竞价排名这种新的盈利模式,所谓竞价排名,就是在搜索一个关键词的时候,谁出价高谁就排在前面。

这个想法一提就遭到了投资方的激烈反对,甚至发展到了拍桌子、威胁撤资的地步,一贯温和的李彦宏表现出性格中极为执拗的一面。最后,投资商终于同意了,但合伙人徐勇这次没有与李彦宏站在一起,百度的一个最重要客户,也因为意见分歧而结束合作。却不同意签这份竞价排名合同。

李彦宏决心已定。见贼杀贼,见佛杀佛,铁了心要做竞价排名。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点上,一个人的选择几乎是凭直觉和本能,它建立在理性思维的基础上,但仅凭理性又无法解释。在某些时刻,重要人物往往用个人意志改写历史。

对于竞价排名,一直以来外界颇多诟病,尤其喜欢拿它与谷歌做比较,但是,在信奉成王败寇的当下中国,不一定是最好的公司活下来,而是最适合的公司活下来,李彦宏无疑非常清楚这一点。

北大资源宾馆1417房间。2000年元旦,就是在这间从门牌号码不够“吉利”的办公室里,李彦宏带领刘建国等7名员工开始了他艰难的创业。这就是互联网时代,仅仅5年,这家公司在中国首次创造了大规模制造百万富翁的财富神话。

2005年初秋,当我们来到北京资源宾馆拍摄的时候,只见大门紧锁,1417的门静静地关闭着,整个走廊上鸦雀无声。走廊窄窄的,采光不怎么好,大白天也显得黑黢黢的。早已没有人在此办公。

北京时间8月6日零点40分,位于北京理想国际大厦的百度总部内灯火通明。这里等待着另一群兴奋的人。

大会议室内,香槟和啤酒已经打开,空气中仿佛已经闻得到金钱的味道在四处飘溢。

这时候,市场副总裁的梁冬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老板李彦宏从交易大厅打来的:“第一笔交易成交是72美元,祝贺大家。”

股票涨幅之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有人觉得其速度已经“让人窒息”。70,80,90,100,数字像在演绎神话。百度创立之初实现了全员持股,每个人都体会到一种财富带来的眩晕感。

一向理性的工程师们一下子 呆住了,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捏着香槟杯子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突然有人喊出了一句话:“终于有钱了!”

在财富面前,人们多么的不矜持。

盛酒的杯子狂放地在空中碰撞,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啤酒和香槟。

“这次真的沸腾了。”百度人力总监鲁灵敏很久之后回忆起来,依然很激动。

前凤凰主持人梁冬,刚成为百度副总裁没多久,这个见多识广的媒体人也未曾见证过一大群人的财富暴涨时刻,“感觉到了肾上腺素瞬间的急剧飙升”。

在北京总部的刘建国也接到了李彦宏的电话,刚刚回北京创业的时候,这位李彦宏的北大校友也是百度第一个招收的员工。校友间的通话中,李彦宏很快说不下去了,他在大洋那边哽咽起来。

李彦宏写作的《硅谷商战》里有这样一段话:“每个员工都享有本公司股权是硅谷文化的一部分。员工们有权按很低的价格购买本公司的股票,假以时日,当股票飞升,就连接电话的小秘书都有可能一夜之间成为百万富翁。”

按照百度上市这天的股票收盘价格,百度接电话的小秘书果真就成了百万富翁,成为媒体报道的焦点。我们去采访的时候,小秘书已经躲起来了。

百度现任副总裁王湛2000年加入百度,当年,他就是被李彦宏的《硅谷商战》书中描绘的愿景所吸引。“到百度的第一天晚上,我请我女朋友吃饭,我说我一直希望成为百万富翁,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今天知道了,因为我有期权,以后这个期权很值钱。”

现在,王湛的梦想也成真了。

上市团队中最忙碌的人并不是李彦宏,而是投资经理和坤,她负责安排上市这天在纽约的所有活动。一到纽约,她就给生活在这里的父母打了电话,本想报平安,最后话到嘴边竟然是:“我还在北京。”

之所以撒谎,是担心没时间见面,让父母失望。

李彦宏给北京的高管们打完电话,交易大厅内的人们还在为第一笔交易欢呼雀跃,和坤一把拉起李彦宏:“我们走。”按照事先约定,20分钟以后,李彦宏要接受美国CNBC午间节目的直播采访。

和坤与李彦宏刚刚走到门口,听到交易大厅内又是一阵掌声。李彦宏临时返回。“大家还在为这次很成功的交易欢呼,我又退回来给大家鞠了一个躬。”

百度这次IPO成功改写了很多纪录:第一个股价突破100美元的中国概念股,纳斯达克股市自Google以来第一个首日收盘价突破100美元的股票,在美国上市的外国企业中首日表现最佳。

上市这一天,李彦宏接受了 CNBC、CNN、路透社、华尔街日报十几家美国主流媒体的采访,当百度股票暴涨到当天的最高点151.21美元的时候,正在接受采访的李彦宏并不知情。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纳斯达克邀请百度上市团参加了收盘仪式。百度的收盘价格定在122.54美元,百度市值39.58亿美元。

“我按完闭市铃以后,主持人交给我一支笔,用它在那里签我的名字,这个名字出现在时代广场大屏幕上。”

按当天收盘价计算,拥有22.4%股份的李彦宏,一夜间身家已达9.2亿美元,跻身中国互联网三大富豪之列。同时,百度公司产生了9个亿万富翁,五十个千万富翁,四百个百万富翁。

晚上,完成了上市任务的和坤回到了她在纽约的父母家。依然在兴奋中的李彦宏和王湛生在酒店大堂要了一壶中国茶,开始聊上市成功之后下一步公司的发展计划。“是非常丰富的一天,非常幸福的一天,同时也是忽然觉得肩上担子重了很多的一天。”王湛生这样描述那一天的感受。

财富爆炸就这么在一夜(北京时间)完成了。后来呢?那些拥有了财富的人们,他们过的好吗?

2006年12月19日,被称为“第一员工”的CTO刘建国从百度离职。2007年3月16日,首席策略官梁冬离职。6月30日,首席运营官朱洪波离职。

2008年元旦假期,我在手机上突然看到一条消息:百度CFO王湛生在三亚游泳不幸溺水身亡,那一年,他只有41岁。在我的采访印象中,这位首席财务官是一位笑容灿烂、风度翩翩的人。

到2010年,除李彦宏本人外,其他6位百度创始人已全部离职,他们分别是徐勇、刘建国、雷鸣、郭眈、崔姗姗、王啸,

李彦宏对外表示,2008年是他最难过的一年,尤其在2008年的新年前后,“我是最最痛苦的”。他一度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拍摄的间隙,李彦宏背着双手站在窗前,凝望着不远处的北大校园,他说选这样一个地方办公,其中一个原因也是离母校近,每当工作累了,眺望一下熟悉的北大校园,会感到一种安详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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