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的抗战

我们家原来在县城里买卖。从我爷爷起上数三四代我家都在县里开伞铺,有一楼一底的铺子。抗战的时候还开着,我爷爷从乡下家里把做好的伞挑到城里铺子里去卖。每天要经过鬼子哨兵的哨所。我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问他:“你怎么敢进城的?”。他说不进城不行啊,一家人要吃饭。我问他整个一个抗战你都在卖伞?没干点别的?他说:“不卖伞能干什么?我们家地也不多,靠后山那边十几亩地租给姓张的一户人家。那块地是沙土地,长不出什么东西。一年就种点麦,到秋后收点山芋。都是靠天收的田,不能加租,一加租人家不种了。所以我们每年还得求着人家种,逢年过节从城里回来还得给他们家带点万应碇、马家膏药。给他们家小孩子带点吃麻饼、烘糕什么的。家里做伞师傅也不能怠慢,过个十天半月就要吃一次肉。家里人都是干看着,你以为容易呀!他们打牙祭的时候,除了家里当家陪着。小孩子,妇女都要把碗端到旁边吃。不然人家来劝你,你一吃就不够了。肉都是按人头切的,小碗口那么大一块。到我能独立做生意的时候就能上桌子陪人吃饭了,我要把肉埋在碗底端出来,你奶奶才能吃上块肉。他们在乡下做好的伞都是我挑到县里去。我们家只做两种伞,一种是油布伞,一种是油纸伞。上面刷桐油的,刷好桐油后就放在后院里晾。家里整天一股桐油和竹木的气味。

女客用的花伞我们家也做,但是量不大。一年有几次外地客商上门来批发。做花伞的时候,有个大师傅挑着一桶桃红色的颜色顺着地上铺好的伞面洒过去。洒完颜色后,他拿一支破笔在颜色里勾上枝干,就变成桃花或者梅花。这种伞做起来很费功夫,篾条和伞柄都要上火”育“直,育直之后还要定型。我听我爷爷说过具体的工序,可惜现在都忘了。城里铺子里不仅卖伞,还帮人修伞。到了梅雨季节前就要很忙一阵子。我们家的伞在伞的边缘有个记号叫”高记伞铺“。如果看到边缘上有高记伞铺的拿来修就不收钱,这也是召揽生意的一种办法。鬼子没来之前县城里驻扎着广西军队,夜里城里城外对射。城里的铺子被打着了就烧红了半边天,我爷爷说我们一家人趴在水沟旁边最担心的是我们家铺子被打着了。铺子没有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后来国军撤退了,他到城里一看。铺子里的伞少了不少,大概是被撤退的国军给拿走了。后来听人说败兵中好多人下雨天都打着一把伞,上面有个黑漆的印记”高记伞铺“。下雨天的时候,他们行军的时候就把伞拴在后背上,后面背着许多七零八碎的东西。水烟筒、搪瓷缸子、背包、伞、小锅。我们那边乡下人没有见识,第一次见到广西军就兴高彩烈的说:”我们中国包赢,你看咱们每个人一支枪一门炮,鬼子怎么能打过?包赢!“。说完一直问到持怀疑论人的脸上。原来是乡下人以为广西军背的水烟筒是一门炮,不过水烟筒日积月累用下来。上面形成一层乌油油的包浆也确实象门炮。

我爷爷说一打起来,就我们这个做田做小生意也知道咱们这边干不过人家。他说你听枪声,鬼子的枪特别清脆,八勾———八勾——-国军就不行了,枪打起来跟放小爆竹似的。人家打十炮,我们这边才得回一炮。鬼子攻县城的时候打了好几天。等鬼子占了县城之后,听村里进过城的人说只要在门口插了小旗子,鬼子还给做生意。就是进城门的时候要给他们站岗的打个躬。我问他你没想跟他们干?或者去参加游击队吗?他白我一眼说:‘我们那里也没有游击队。再说了我参加游击队怎么有你?”。我说你就去给他们打躬了?他说不打躬怎么办?一家人要吃饭。他说早晨的时候我挑了一担雨伞进城,看到城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个子都不高,手里拿着枪。枪倒比人还高一点。他说我都奇怪,怎么这么小点个子我们就干不过他们?有一个鬼子还戴着眼镜。我爷爷说走在我前头的是个赶猪的,他赶了四五条猪,他走过去对鬼子打了个躬。鬼子对他把头一摆,意思是让他过去。我走在后头也学他的样子,我把担子放下对他打了一个躬。本着礼多人不怪,我回过身又对旁边的鬼子打了一个躬。鬼子从我挑子抽出一把花伞,他打开看了看。又把伞撑开,迎着阳光照照。就把伞合拢上示意我进去。

后来我就跟他认识了。有时进城的时候我对他打个躬,他也微微对我打个躬。城门口有个水塘,夏天的时候城里鬼子经常把枪架在旁边下到水塘里洗澡。鬼子穿的衣服不能看,就用个布顺裆一扎。他们互相泼水,几个人抬着另外一个往水里扔。我说你不趁那个时候把他们枪拿过来给他们一枪?我爷说:“我作死呀!再说我也不会开”。一天早上一个挑耍货的被这个戴眼镜的鬼子给拦下来。他们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那个挑耍货的吓得腿直抖。我说什么叫耍货?我爷爷说就是给小孩玩的泥货。我们附近山上不是有那种红泥吗,把这种红泥挖出来。使劲揉,揉得熟了用个泥范去刻。一刻一个,然后掏几个孔,一吹就响。你小的时候我还给你买过玩,你忘啦?我摇摇头,完全没有印象了。他说我走过去从他挑子上拿一个小鸡,对着鸡屁股一吹。鸡屁股那里有个小孔一吹哔哔响。他看明白了,很高兴。卖耍货的就示意送给他了。这个人就对我打个躬,把这个泥鸡揣在口袋里。过了几天我挑伞进城,很远的地方他看见我了。就把这只泥鸡掏出来哔——哔吹了两响。我对他打个躬,他示意我进去。我进了城门之后,他又掏出哔哔吹了几下。这个小鬼子玩性重得很,不过看他那个样子也是个小孩子。嘴上的毛还没长硬呢。

我说整个一个抗战你都在卖伞、打躬吗?我爷爷想了一会说好象中间也到皖南办过一次货。我觉得很失望,我说你那时要是干八路或者新四军,你现在是老干部了。说不定都坐小汽车了。他说一个人一个命,我的命就是小老百姓的命。我原想我们家这个伞铺再传三代没问题,可到你爸这一代就不愿意干了。不过不学也好,后来就兴洋伞了。洋伞又轻巧又经用,谁还用我们那个土伞?我问他你还记得鬼子投降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说我就是听隔壁开布行的薛老四说鬼子投降了,以后进城不要给鬼子打躬了。现在县里的鬼子都撤了,是夜里走的。早晨的时候商会买了几萝筐的鞭炮在街上放,不知道有多热闹!后来城里的学生又出来举着旗子游行,喊口号。走有前面的举着一张委员长像。我们这些开店的都在门口摆上小桌子,泡一大壶茶几包烟。路上人随便喝随便抽都不收钱。鬼子投降已经立过秋了,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我们家伞铺生意不错,附近不少县里的伞铺打仗都毁掉了。好多人穿州过府到我们家来买伞,年底除了买小麦还有余钱。我们家又在山下买了五亩水田。我爷爷说鬼子才投降,他挑伞进城不打躬还不习惯。他说他有一次进城的时候,路上遇到挑耍货的。那个狗入的在我后面拿出一个泥货一吹,吓我一跳。说老实话听完我爷爷的抗战我相当失望,但也没有办法。我们家抗战的历史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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