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假如你突然穿越,教你如何告知现代的“她”

文/马伯庸

题一

他拿起家里的座机,拨了一个电话,话筒里很快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丫头,我想你了。” 他亲切地呼唤。电话那边传来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有多想?”

“想到全世界的老虎都变成黄油。”

“讨厌!我又不是村上春树。”

他将话筒捏得紧些,把满怀的思念揉碎了,然后象春蚕般地一缕缕吐出来:“丫头,我们都三个多月没有见过面啦,我真的好想你。”

“嗯,说的也是呢,都那么久了。”那边的声音倏而有了些消沉,象是快要哭出来。这让他有些心疼,赶紧宽慰道:“如果有可能,我真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亲亲你,再爬回来。”

她“噗嗤”一声破涕为笑,随即幽幽地说:“你又不会真得爬过来。”

“不是不会,是不能嘛。”他纠正道,这两个字眼有着微妙的差异,一个是主观的不作为,一个是客观的无奈。
“那你要是真能顺着电话线爬过来,你来不来?”

“当然啊,那还用说。”

“哼,吹牛大王。”

两个人就这样半真半假地聊着,笑着。忽然,他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太一样,天花板的灯光渐渐黯淡,一丝泛着黄金色的光柱垂下来,空气中隐然带有一丝玄妙的香气。他还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一个只有拇指大的仙子从天而降。

“恋爱中的人啊,我是七夕爱情的守护者。”仙子微笑着对他说。他惊讶地张大了嘴,握着话筒的手甚至忘记松开。“年轻人,我因你们的思念而存在。”仙子在他身旁翩然起舞,“我是七夕的精灵。每到七夕,我就会出现在真正相爱的人面前,帮他们实现一个愿望” 看到他瞪圆的双眼,仙子继续说道:“那么,年轻人,说出你的愿望吧,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不过只有一个。”

他几乎被巨大的幸运击倒,但终究还是冷静下来。“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是的。”

“那么……请赋予我可以在电话线里通行的能力吧。”

仙子有些惊讶:“你真的不要财富、声望或者其他什么,而只是这一个愿望?”

“是的,那些东西会让我们的感情不纯粹,我只想给她一个惊喜。”

“你不再考虑一下?”

“不用!”

七夕仙子叹了口气,挥动手中的仙女棒。一阵烟雾飘过,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起了神奇的变化,可以自由通过电话线穿梭。

他来不及向仙子道谢,迫不及待地跳进话筒,朝着另外一端飞奔而去。他想象着她惊喜莫名的神情,脚下生风,越跑越快,无数的信号呼呼地擦耳而过,他甚至跑的比它们还快。只是一瞬间,他就看到了电话线另外一端的出口。他欢呼着,张开双手,要去亲身体验一个爱情的奇迹。

又是一阵烟雾飘过,等到一切都恢复正常之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金属塔顶端,距离地面很高很高。他先是错愕,随即敲了敲头,十分懊恼:“这里是无线信号发射塔啊!惨了。”

“好奇怪,怎么没声音了,难道是信号不好?” 她疑惑地看了看手机屏幕,发现是满格。她撅起嘴来,继续望着公车外面不断后退的景物发呆。

题二

她最喜欢看穿越小说,看完以后就对他说,“陪我一起穿越好不好?”他在玩电脑游戏,从喉咙滑出一个“嗯”字。
她继续兴致勃勃,“到时我当娘娘,你当公公,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我们还可以天天在一起呀!”

他说:“靠,那太惨了,还不如我自己穿呢。”

她很不高兴,“你自己穿回去,那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然后想想,真的再也见不到了,早上见不到,晚上也见不到,今天见不到,明天也见不到,然后就哭了。

他放开鼠标,过来亲她的额头,帮她擦眼泪:“小狗小狗你不哭,哭多了会变猪猪。”

她“噗嗤”一声笑了,把他推开,说你才是猪猪!这是蜜月旅行途中他为她编的顺口溜,只要她一哭,他就念这句顺口溜哄她,百试百灵。

她靠在他怀里,“如果你真的穿越了,至少要想办法告诉我你在哪里,如果我知道你的去向,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嗯,一定。”

“没诚意!”

“一定非常非常努力地告诉你啦。”

“你怎么告诉我啊?隔着那么久。”

“我有我的办法。”他继续玩着游戏。

七夕当天的早上,她醒过来,旁边是空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乱世。他没哭,不能哭,也没法哭。他得信守承诺,想办法告诉两千年之后的她,自己真的穿越了。

他冷静地思索了三天,给自己订了一个详细的计划。

一开始,他发明了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儿,这些小玩意儿在现代司空见惯,但在古代却是新鲜东西。他由此赚得第一桶金,然后扩大生意。凭借现代的商业经营理念,他赚得盆满钵满。

他悄悄用这笔钱去打造盔甲、豢养死士,慢慢积攒起一支军队。他对历史的发展熟稔于胸,在一个非常恰当的时刻突然起兵,成功地占领了一大片地盘。可是他没有急于扩张,反而交好周围的势力,埋头发展。其他人都在打仗,只有他耐心地用现代军事理念训练军队,改良水稻,大炼钢铁,还发明了火药,率先给士兵装备了火器和大炮,在地盘里铺满了铁轨。

他的声望日隆,天下的能人都来投奔他,有勇将,有谋士,还有鸡鸣狗盗之徒。他像管理一个现代跨国企业一样管理他们,人尽其用,甚至还引入了绩效管理,让整个组织的效率比其他军队高出许多倍。然后他发出宣言,正式加入天下争霸。他的军队战力惊人,所到之处所向披靡。那些火器如同恐怖的战神,没人能够抵抗。先是一座城,然后是一个郡,一个州,最后是天下。

整整十年,历经无数次殊死艰苦的战斗和叛乱,终于统一天下,登基称帝。他在位时兢兢业业,没有一丝懈怠。整个天下国泰民安,他也成为被所有人称道的一代明君。

但再强大的帝王也会老去。他的生命快走到尽头时,皇宫里的所有大臣都环伺左右。他忽然睁开眼睛,把负责起居注的史官叫到身旁,大声说:“小狗小狗你不哭,哭多了会变猪猪”。说完以后,溘然长逝。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惊呆了,没人明白他的意思。但出于对他的崇敬,这句话还是被当做临终遗言,忠实地被记录在起居注里,然后被修入史书。然后,传入民间,街知巷闻。

历朝历代,无数学者试图弄懂这个问题,众说纷纭,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任何一个人,只要长着耳朵带着眼睛,就一定记得这句著名的话和这位帝王的故事。只是他们挖空心思,始终不知道其中的深意。

谁都不会相信,这位帝王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让这句话流传下去。后世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句话,但只有她能听明白。

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因为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可她每次在历史课本上读到这句话,都会莫名地有泪水流出来,莫名地感觉到一阵心安。

题三

王宝柱是一条小霸王龙,他和其他霸王龙相貌差不多,大大的嘴巴,短短的爪子,背部长着几根滑稽的暗褐色羽毛,还有一条比银杏树还粗壮的尾巴。不过其他霸王龙每天只知道到处打猎,抓到别的小恐龙就毫不客气地吃掉,吃完还要舔舔嘴唇——因为他们的前肢实在是太细小了,根本没办法擦完大嘴。

王宝柱和他们不一样,他心地善良,对吃恐龙没有太大兴趣。他的愿望,是希望能和小恐龙们和平共处,特别是那些雌恐龙们。

王宝柱每天在森林里徜徉,觉得那些路过的雌恐龙美极了。你看那条雌三角龙,它有三条修长而白皙的尖角,流线型的线条是那么优雅;你再看天空刚刚飞过的雌翼龙,她的皮膜从胸部一直延展到第四根细长的钩指尖上,完全展开时的膜面褶皱,透着健康活力的色泽;还有生活在附近湖泊里的那条雌长颈龙,哦,它的脖子是那么地长,出水时候的摆动仿佛随着还未发明的音乐韵律起舞一般。据说她的脖子只有十二块颈椎,一定是个不爱慕虚荣的好女孩。

如果能和她们一起玩耍就好了,王宝柱想。可是,每次当王宝柱凑过去时想和她们搭讪时,她们全都尖叫着跑开,面露惊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王宝柱是一条霸王龙呢?他的样子实在太凶恶了,开口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张血盆大口和尖利的牙齿,还有口臭从喉咙里喷出来。所有的恐龙都担心自己会被吃掉。

王宝柱努力了很多次,甚至还学会挥舞自己的小前肢,表示没有恶意。但都失败了,无论他怎么接近,雌恐龙们都会飞快地跑开,影子都看不见。

王宝柱非常伤心,他沮丧地在森林里走着,垂头丧气,觉得无比孤独。知该怎么办才能得到恐龙姑娘们的青睐。这时候它遇到了一头卓帕卡布拉乌龟。

这头卓帕卡布拉乌龟叫老赵。老赵说:孩子,你看起来有伤心事?王宝柱把自己的遭遇讲给它听,还嘤嘤地哭了。

“为什么她们都不喜欢我,明明我每天都送银杏叶子给她们。”

“玫瑰才代表爱情,银杏代表淫兴大发呀,你这个笨蛋。”

王宝柱又哭起来。老赵思索了一下,说孩子,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抬起头看看。

王宝柱抬起头,看到满天的星斗,不过他不太明白那些和萤火虫的区别。老赵说:“那些叫做星星,每一颗星星里面,都隐藏着一个心愿。全世界都有多少个愿望,天空就有多少颗星星。在七夕那天,当你对着天空许愿时,那颗属于你的星星就会滑过天空。只要趁星星消失前在心里想完愿望,就一定可以实现。

是真的吗?王宝柱高兴地问。老赵说当然是真的,他又说,愿望实现难度越大,召唤来的流星就越大。你许愿的时候可要注意。

王宝柱可没听见最后一句话。到了七夕那一天,他跑到附近最高的山顶,仰起短脖子,张开大嘴巴,一屁股坐在尾巴上,把两只小前肢搭在一起,默默地向天祈祷,说我希望全世界的雌恐龙都喜欢我,都喜欢我,都喜欢我。
在七夕对着流星许愿,这是一条恐龙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了。

很快他看到,星空中有一颗星星似乎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滑过天际。王宝柱非常高兴,又把愿望重复了一遍,那颗星星飞得更快了。很快王宝柱发现,星星似乎朝着自己飞来,而且越变越大。原来只有银杏种子那么大,一转眼就变得像迅猛龙的眼球了。

王宝柱认为这是自己愿望即将实现的征兆。他高高仰起脖子朝天空张望,伸开双臂,准备迎接自己崭新的龙生。那流星已经变得如同太阳一般硕大,四周扬起火焰,飞速自天幕降落,无比耀眼,在夜晚也清晰可见。

在王宝柱被白光吞没,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大的流星啊……

王宝柱并不知道,这是白垩纪所有恐龙们的最后一个七夕。

题四

牛郎是一个普通的青年,他和一头老牛孤独地生活在家里。

有一天,老牛对牛郎说,你去村后面的水池旁边,如果看到一件裙子,什么都不要说,直接拿回来。

牛郎高高兴兴跑到水池边,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在洗澡,她的七彩裙子就挂在旁边的树枝上。牛郎偷偷把裙子扯下来,拿回家里。

到了晚上,姑娘居然找上门来。她对牛郎说:“我本是天上的织女,偷偷来凡间玩。如果你不把七彩裙子还给我,我没办法飞回天上。”

老牛对织女说:“我家主人还是单身,如果你能嫁给她,我们就把裙子还给你。” 织女只好答应。于是两个人结婚成了夫妻,还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天上的王母娘娘终于发现了这件事,非常生气,就派人把织女接回天庭。牛郎回家发现妻子不见了,只剩下两个孩子在哇哇痛哭,非常着急。他跑到牛栏求助,发现老牛病入膏肓。

老牛说:“本来我可以带你们飞上天去,追回织女。可是我太老了,已经飞不动了。今天是七夕,邻镇有个集市专门卖牛。你去买一头年富力强的公牛回来,它可以带着你飞。”

牛郎赶紧要走,可是孩子们哭的很厉害。他想了半天,把孩子放进两个筐里,用扁担一边一个挑起来,朝着集市走去。结果这么一耽搁,牛郎到邻镇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集市已经结束了。牛郎冲进市场,拦住过往的商人恳求说:“我老婆被抓回天上了,能不能帮忙卖我一头牛?”可是没人理睬他。

牛郎灰心丧气,蹲在路边哭起来。大家都同情地指指点点,说这个年轻人进场时没赶上牛市,结果老婆跑了。

马伯庸
著名作家,代表作有《古董局中局》《风起陇西》《文化不苦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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