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开的餐馆

作者: 殳俏

僵尸想做一件很自不量力的事情,每一个人知道了之后都会惊呼说,天哪,这不可能是真的。

是的,但这就是真的,僵尸想要开一家餐馆。

为什么不呢,僵尸觉得,可以最稳定地赚到钱,维持生活的,那就是餐馆。并且除了赚钱之外,餐馆还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子,等到晚上关门的时候,作为老板的僵尸就可以睡在店里了,他就不用睡棺材了。

在这之前,僵尸果真是像大家经常说的那样,睡在一口棺材里,并且那不是他最早睡的那口。

“世道混乱,只要是一开始睡好棺材的,都会像我这样,到头来也就辗转在这几口别人的破棺材里。”这是僵尸自己说的,他经常回忆,自己活着的时候是个颇有文化的人,所以在口语中都会用到“辗转”这样文绉绉的词语。

有一个餐馆,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僵尸每天一躺到棺材里,就开始做那样的梦。他希望自己的餐馆是蓝色的,有橘色的椅子,桌子上要铺淡绿色的小桌布,做的应该是各种鱼和虾的菜。

僵尸有一个朋友,他经常嘲笑僵尸的种种想法,比如,他就会说僵尸给餐馆配的颜色不对。

“你这个死人,”他对僵尸的开场白常常是这样的,“你知道什么,这种颜色现在已经不流行了。”

“呸,”这是僵尸最喜欢说的字,“你知道什么,我以前活着的时候,是个裁缝,我最知道颜色。”

开餐馆要钱,僵尸很明白这一点,长期以来,他做着一份还算体面,也还算稳定的工作,你们一定都知道,那就是在电影里扮演僵尸。

“什么!你是真的僵尸?”

“是的,我得非常遗憾地告诉您,”僵尸跟很多人耐心地解释着,“电影是有预算的,要把一个活人化装成僵尸,要耗费很多很多吨颜料,而且他也不舒服,所以,不如就由我直接出场了……”

听到这样的话,人们常常是呼啦一哄而散,并且伴随着“鬼来啦”、“太可怕啦”之类的嚎叫。

一开始,僵尸很生气,他去找导演说:

“他们竟然叫我鬼哪,僵尸跟鬼有很大的区别,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导演正在跟女主角讲台词,没有空理僵尸:

“好啦好啦,你有得钱拿啦。”

对于这样的敷衍,僵尸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可很多时候,只要他在片场里得了空,一坐下来,就觉得非常伤心:

“我容易吗我,你们都不知道,僵尸我,其实很可怜。”

后来,他在片场认识了一个朋友,就是那个爱嘲笑他的朋友,他是个临时演员,僵尸终于有了可以说说心里话的对象:“你知道,我就是长得缺陷一点,那我就是这个样子啊,而且剧情也很需要啊。”

朋友会点点头,然后丢一支烟给他。

“你知道,就是因为我是僵尸,我赚了钱,都不敢自己去买烟。”

“好好,下次我帮你去买烟。”

朋友这样仗义,僵尸感动得红了眼睛,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烟。

不过这种美好的对话时间常常被导演打破: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过来啦,要开始拍啦。”

在戏里,僵尸要穿上清朝的官服,还要露出凶恶的表情,并且一跳一跳地走路。

而那个朋友演的是道士,他要收服僵尸,就要往僵尸身上洒符水,一边洒还要一边念一些咒语,最后僵尸就要假装倒地死掉。

僵尸有时候太认真了,他常常自己去找导演理论一些事情:

“导演,你这个清朝的官服,料子不对,清朝的料子我知道的,我以前是个裁缝……”

“导演,你这个本子不对,僵尸已经死了,怎么还能死一次啊……”

导演觉得僵尸很讨厌,整个片场都是他说了算:

“你好烦,你不就是个临演吗,我没有给你烧纸钱,都给你现金了,我要你再死一次你就得再死一次!”

这种时候,道士会过来劝架,把僵尸拉走,让他好好演:

“要顶住啊,死人,你要开餐馆,资金都靠这部片子了。”僵尸点了点头,从电影发明开始,他就开始演僵尸了,他已经学得很有专业精神了—虽然比起一般活着的人来说,他学东西学思想还是会慢几拍。可他真是僵尸里的佼佼者啊。

再后来,僵尸觉得自己积累的钱比较够了,他又向演道士的朋友借了一点钱,在市郊的地方租下了一间小店面,开始装修自己的餐馆了。

他真的把餐馆的墙刷成了蓝色,椅子漆成了橘色,桌子上铺了淡绿色的桌布,是他亲自去选的布料,冒了很大的风险。还好朋友借了他一顶鸭舌帽,那个布店的女孩子只是觉得,这个顾客牙不太好,怎么全都露在外面。

朋友真的是一个好朋友,他不光会帮僵尸买烟和往他身上洒水,虽然他很爱嘲笑僵尸的梦想,但他去找来了真正的厨师,还选了几个长得干干净净的女孩子来当服务员。他告诉这些人,他们的老板是个不爱抛头露面的人,他爱戴鸭舌帽,牙齿长得特别不好,讲话有点漏风,有点像古代人,但这都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按时发工资的好老板,一个好人。

听到这话时,僵尸躲在后厨房的帘幕后面,差点哭了。

僵尸再也不去片场当临时演员了,他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店老板。白天,他躲在后厨房的帘幕后面,踩着一台新买来的缝纫机,给他的员工做制服。

因为他不大能够露脸,所以他不停地做着制服,以至于他的厨师和服务员们有了穿不完的制服。

虽然自己不动手做,但餐馆里的菜单都是僵尸设计的,他记得他活着的时候,很爱吃鱼和虾,所以大多数菜都是这两种东西做的。

晚上,僵尸把大门锁了,一个人默默地打扫整个餐馆。他把客人吃剩下来的东西带到之前他睡过的那片坟地附近喂流浪狗。

餐馆的生意总是不错,甚至有时候会火爆到有人排队,有人包场,僵尸觉得很意外,其实他的心愿很小,只要开一家正常的餐馆,能挣钱,不亏钱,就最好了。

朋友也常常来这家餐馆看看,毕竟僵尸瞒着大家自己真正的身份,有些话需要由他来传达。他帮僵尸开除了一个常常进不新鲜鱼虾的小厨师,又帮僵尸给一个很勤快的小女孩子服务员加了薪。

“你这个死人,”朋友有时候会说,“还真的很会当老板。”

“呸。”

僵尸默默地抽着烟,但心里很高兴。

有一天,僵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打电话让朋友过来,要他帮他的忙。

“你这个死人,”朋友说,他气喘吁吁地赶来,因为刚刚又临演了一场戏,所以脸上的油彩还没有擦干净,“又有什么事情?”

“哎,”僵尸这次没有说呸,“我忽然想,我这个餐馆的菜,到底好不好吃啊。”

“有那么多人来吃,就说明好吃啊。”朋友很不以为然。

“不一样不一样,”僵尸说,“你要请个懂的人来吃一下,然后告诉我,我知道,好吃的餐馆跟有很多人来吃的餐馆不一样。”

朋友想了一下,马上说:

“那我有办法了,我有个侄子是厨师,他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哥哥也是厨师,他爸爸的丈母娘比他爸爸还厉害,她从很年轻就开始做厨师,所以她知道什么是好吃的。”

僵尸赶紧说:

“那你要带她来吃一下,这样她就能告诉我,到底这个餐馆好吃不好吃了。”

“没问题。”朋友很慷慨地就答应了。

过了一天,僵尸就看到了朋友带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到餐馆里来吃饭。那个老奶奶面容很慈祥,一看就是个聪明的老奶奶。僵尸觉得很高兴,她一定能吃出这餐馆里的饭菜好不好吃。

可就在老奶奶吃到第四道菜的时候,有一个咋咋呼呼的人冲了进来,并且一冲进来就大声嚷嚷:

“僵尸,你给我出来!”

僵尸这才看清了,竟然是导演,他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了。

“哼,你以为拿了钱,不来给我干活,往这里一躲,你就能做人了吗?”

导演盛气凌人地嚷嚷着。

朋友也一下子站起来了,他很心虚,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脸上的表情却很无奈:

“导演,是我拿了僵尸的钱,其实他早就没有在领钱和盒饭了,都是我在领。”

“哼,那我也不管!”导演气势汹汹地说,“所有的人听着,这个餐馆是个僵尸开的,一个死人,你们谁还敢来吃饭!”

僵尸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帘幕后面冲了出去,要跟导演拼了。看到一个货真价实的僵尸冲出来,坐着的四五桌人都害怕极了,他们呼啦一下都逃跑了,服务员和厨师也吓坏了,他们都躲到了后厨房里,从手指缝里偷偷看前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僵尸会不会像在电影里一样,用嶙峋的手掐死导演呢。

但是僵尸太面了,他只是紧捏着拳头,浑身颤抖着,说:

“你……你……”

导演上下打量了一下僵尸,又长长地哼了一声,说:

“开餐馆,哼,你以为活人会喜欢死人给他们做的东西么。”

导演像所有发脾气的导演一样,扬长而去。临时演员朋友跟着他冲了出去,不知道要跟他继续争辩什么。

店堂里只剩下老奶奶和僵尸。

你为什么不走呢?

僵尸心里在说这句话,于是就把它说出来了:

“你为什么不走呢?”

老奶奶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

“你下巴快要掉下来了。”

她怎么不害怕呢。僵尸想,顺便用手把下巴扶扶正,刚才他太生气了。

僵尸看着老奶奶把最后一块鱼饼塞进了嘴巴里,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真好吃啊。”

“真的吗?”僵尸有点恍惚地问,他都快要忘记为什么要让老奶奶来这里了,而且他一点都不相信老奶奶刚才说的话。

“是啊,真好吃,”老奶奶慢条斯理地说,“因为我吃到了你的寂寞。”

寂寞?僵尸认真地想了想,他的菜里,有鱼,有虾,但是他好像没有加什么寂寞进去。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裁缝,”僵尸很虚心地说,“我不大知道,做菜的时候要放寂寞。”

是啊,躲在后厨房瑟瑟发抖的厨师们和服务员们也开始思考了,或者是老奶奶也说话漏风了,把“芥末”说成“寂寞”了呢。

“没错,”老奶奶继续往下说,“你放了寂寞,你自己不知道,寂寞是人世间最好吃的东西。活着的人都喜欢一个人吃寂寞,他们不愿意把这种最好吃的东西分给别人,所以就越来越寂寞。”

所以,我是个大方的死人,僵尸点了点头。

“如果把寂寞烧成菜,就是咸咸的,鲜鲜的味道,配上鱼虾,就特别好吃。”老奶奶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所以,你一点都不用担心那些人都被吓跑了,就再也不来了,因为别的餐馆里吃不到寂寞的味道,所以日子久了,他们自然就会回来。”

老奶奶慢悠悠地往门口走,僵尸觉得有必要送送她,但又担心自己走到门口去,让更多的人远远地躲开自己的餐馆。

这时候,老奶奶转过头来,对僵尸说:

“我知道,做一个僵尸很不容易呢,每一年都有很多僵尸赶着去投胎,但是你,却选择一直做一个僵尸,还开了一家餐馆。”

僵尸觉得老奶奶还要对自己说什么,是褒扬的话,还是一些更实质的关于开餐馆的意见?但是老奶奶什么都没有说下去,她出门走了。

之后的日子,就像老奶奶说的一样,虽然餐馆生意冷清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那些客人又都若无其事地跑来吃饭,厨师和服务员也每天穿着新制服照常上班,好像大家都忘了这家餐馆的老板跟别的餐馆老板有点不一样这回事。

僵尸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寂寞的滋味是什么,因为在投胎之前,他都吃不了任何东西。但他却越来越喜欢做一家寂寞餐馆的老板。

他相信就像老奶奶说的那样,活着的人都不太愿意把自己的寂寞分给别人,所以就只能由他来咯。

好味道是需要分享的。

选自《料理小说俱乐部》 殳俏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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