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到哀伤的空房间

一.

“内心的忧伤像失去家具的房间。”

“为什么忧伤?”

“问你家墙角那棵的植物就知道。”

“可是它不爱搭理我。”

“你要爱它,白天把它搬到阳台去晒太阳,晚上再搬进来。”

“这样它就会告诉我某个人怎么忧伤吗?”

“是的。”

这是我和 J 有过一夜之后三天的对话。我们不是陌生人,他的第一封邮件写于二零零四年十一月十二日,就这样。我们也不是熟悉的人,两年间断续来往过几封事务性的邮件,然后见到了活人,就这样。

凌晨两点,我和他从日坛公园走回家,第一眼就看到了空房间。他的前女友,一个中国女人,在同居开始时,买了满满一屋家具,在同居结束时,她和家具一起搬走了。

我没有多问,经历过爱情的人都明白什么叫甜到哀伤。比如墙角那棵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它的许多叶子末梢都枯萎了,有的叶子甚至像失去了生命。从植物枯萎的程度,可以断定 J 回归单身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了。J 卷起加拿大朋友送来的叶,点燃,轮流吞烟吐雾时,并没有多少失落。相反,他眼睛里光芒预示着我们又要上演夜的变奏。

我开始晕了,他拖起我的手,把我拉到阳台上,看从里到外有层次感的城市马路和流动的车灯。他兴奋地描述着:看,最近的这条马路有英国人法国人走出来;远一点的马路上会见到拉二胡的,或者乞丐,民工;然后大马路有匆忙的写字楼白领穿来穿去…… 其实这些景象只发生在白天。J 的情趣在于他还有白日梦。

“我真的晕了,会从栏杆上坠下去的。” 我眼前的夜成了蒙太奇,一旁的 J 也仿佛在镜头里淡进淡出。“站一会儿就清醒了。” 他温柔又残忍。“我不行了。” 我栽回空房间的沙发里。

呼吸越来越重,重得像夜空中的电子派对,闭上眼都是幻听。J 的手轻撩着我爆炸的头发,“烟花烫,哈哈。”“恩。烟花。” 梦呓一般,夜游一般。

烧着的身体在深色床上哧哧地火光四射,即将熔化的身体,软得不成形状,却对坚硬和深入的感觉非常具体,尽管无法控制。和很多的一夜不同的是,我的释放是像卫星发射一样脱体,意识一次次说,我又醒过来了,落地了,身体却飞得更疯狂。

多年前就说过:我像烟花一样璀璨到你从我眼前消失。

安静时该是后半夜了。

二.

单身女人渴望爱情吗?渴望。单身女人害怕爱情吗?害怕。最微妙的就是与一个喜欢的男人在一夜之后,又不确定是否发生第二夜。夜与夜之间的间隙是小心翼翼的,夜的数量是关系的递进,也可能是递减,进退反复就成了探戈,成了探戈就必然有曲终人散的一天。

年纪越长,单身女人的悲观主义越根深蒂固,于是她们分化成两类:一种是不相信任何爱情,一种是相信任何爱情。因为 “任何” 是避重就轻的方式。谁不想永远当个小甜甜呢?

可是我开始忧伤,仿佛第一次看到空房间就看到结局。J 是 “任何” 中一种,长不大的男人,不管他实际年龄多大,心理年龄都停留在二十二三岁。他同意了这个结论,然后我笑了:你是我这礼拜最喜欢的男人。他也笑了:很荣幸成为你这礼拜最喜欢的男人。

恩,J 还是 “任何” 中的特例,他是一个在北京了十三年的老外。他能够如数家珍地跟我介绍北京往事,以及哪条街上曾经有过什么样的酒吧,除了皮肤是白的,头发是卷的,他差不多就是一个中国男人了。这不是一条经验主义的发展路线。

又一个周末到来时,J 问:你周日有什么安排吗?却在周六的深夜打来电话,像孩子一样说想见到你,见到之后又抱歉似的解释他在酒吧喝了很多酒…… 所以打扰了。“没关系,本来明天也会见面的,今夜见面也很好。” 或者说,其实我更喜欢在夜里,一天的结束。

房间还是一样空,但不像之前那么突兀了。他把卷卷的头发枕在我纤细的腿上,呢喃着另一段关于房间的故事时,我又在他的梦境中充满新鲜地。那是个我认识的摇滚女孩,许多年前吧,他搬去与她同住。

“她经常夜里三四点钟回来,我出门的时候她都在睡觉。有一天醒来时,我惊讶地发现,有两个陌生人睡在我床上,走出客厅一看,沙发上地上还睡着四个人,而她房间的床上也躺了三个人,全穿着奇异的民族服装,天啊,就像开过一夜狂欢派对,我却一无所知。”

我会心地微笑。我告诉 J,那个女孩的现在,她不再像尖叫的蝴蝶,她从最热闹的生活中退出来,安静地画画,或许快结婚了。“是吗?”J 知道这样的后来并不意外。我说:或许你可以去看看她。J 说:如果她的境况不是那么好,我不想见她了。

一直跑着的女人,停下来就死了。风光不再也是一种死法。

这一夜我们很清醒地做爱。结束后他去给我倒水。加了柠檬片的苏打水,味道也醒到睡不着。

三.

女人的一生是不可能排除男人的,男人在她们的不同阶段给过不同的世界。比如十五岁时,男人跟我谈小说,十八岁时,男人给我看蒙克的画册,二十岁时,男人告诉我哲学之美,二十三岁时,男人给我听另类音乐,二十五岁时,男人让我知道人类是由性器官连接起来的。

而现在,J 问我看过《无穷动》吗?我说我喜欢看她们啃鸡爪。J 说:中国女人的最大问题是不能给男人空间,你没有这样的问题。本质上,J 就是喜欢单身女人吧。我会把这样的赞许当作漂亮的工作去完成。J 说他要去美国和荷兰两个礼拜,我说不怕。

临别是唱片的 A 面和 B 面,节制地把未成形的感情停在不发展到爱情的阶段。心潮澎湃又心照不宣。J 说:我等你过来,也许是最后一次了。我欣然前往,凌晨两点的北京,夜生活稀少的北京,让我从四环到二环一路畅通无阻,内心的缓慢却如唯美的 MV 单曲,夜里进城的卡车,一个个被倾倒过的蓝色垃圾桶,一道道拉成弧线的光影,都是流动的画面。

J 打开房门时没有微笑,也没有拥抱。我隐约感到他的忧伤,虽然不是什么重要决定。这样的空房间,已经很熟悉,如果家具再搬进来,反而多余吧。故事也没有了,呢喃也没有了,有些陌生而安静坐着,看放映中的《无穷动》,把啃鸡爪的女人又重温一遍。J,其实我也说不好五十岁时我会在哪里,但我仍旧对你甜蜜地微笑,在你纯真的眼睛里观看自己。

“不看了吧,我们去睡觉。”“好。”J 不再帮我脱衣服。

早晨的阳光很灿烂,他说喝完咖啡再走。我爱黑咖啡,他却放了糖。还是希望有点甜的吧。J 从后面轻轻抱住我,我看着阳台外,白天的马路和他描述过的相似,城市的灯都灭了。我笑着指远处的双子大厦,说要是有个遥控器就好了,按一下,灯都亮了。

我走得很迅速,快走到电梯时,才听见 J 关上房门。

我给了你一个背影,你在飞机上拍了一张脸给我。我没有披肩,你没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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