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瘾这东西,并不完全是针对男性的

“性欲亢进症”差一点儿就能够被编入2013年早些时候才发行的DSM-V,即备受争议的《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性欲亢进症”就是有时被称为“性成瘾”的正式术语。

尽管也许不能被官方认证为一种疾病,性欲亢进或者性成瘾——随便你怎么叫——一贯都被用来形容男性。在这件事上体现的男女差异还真是明显且颇有势力。如我们在美剧《绝望的主妇》及最近上映的电影《羞耻》、《感谢分享》中看到的那样,那些虚构的性瘾患者几乎总是男性。由此可知,有关女性“性成瘾”的研究稀缺也是情有可原。

专门针对女性性成瘾现象的研究有且仅有一个,是去年才发布的,其中的某些发现令人乍舌:例如,幼年时期接触“色情”比遭遇性侵更能预示未来可能产生性欲亢进行为。在这之前,只有一项研究将女性纳入了性瘾研究课题内(从2003年开始,比较大学校园内女性与男性中性瘾患者的比例)。事实上研究发现,被划入“有待进一步评估”和“有风险”这两类的女性将近是男性的两倍。然而,你也不难发现,那些有关女性“性冷淡”(又被称为“性欲减退”)的研究结果与社会性爱规范相当一致:男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性事,女人就从不会那样。

“我们也是最近才建立起对女性性瘾患者的治疗标准,尽管在过去的20多年里我们一直都在诊疗那样的病人。”

社会对性事的男女双重标准以及女性对性欲的羞耻感似乎已经蔓延到了科学界。这就造成了有关性瘾的研究存在一个巨大的盲点,因此几乎所有的研究都以男性为对象,而女性性瘾患者就多被忽略——除了治疗了她们几十年的临床医生所做的研究。琳达·哈德森是一名执业临床专业咨询师,也是性健康促进协会的前任会长,她已经致力于女性性瘾患者的治疗超过20年了。她连同其他几位女性治疗师于最近出版了《每天都有进展:治疗女性性与爱上瘾的综合指南》,这是第一本定向为女性性瘾患者的治疗师提供治疗建议的著作。

哈德森说:“我知道,说很少有关于这方面的研究有些难以置信,但我们也是最近才建立起对女性性瘾患者的治疗标准,尽管在过去的20多年里我们一直都在诊疗那样的病人。”尽管心理医生已经从1988年就开始使用性瘾筛选工具(SAST),研究者们直到2010年才开发出一个能对女性的性瘾评估达到满意效果的版本。据伊丽莎白·埃奇说,对性的双重标准继而还影响到了治疗设备的研发。伊丽莎白·埃奇是亚特兰大的一个专业性瘾治疗师,她从2003年就开始涉足性瘾患者的治疗工作。她说,最初她也只是负责那些与性冲动作斗争的男性患者的治疗,“因为我的工作氛围实际就反映出了社会的普遍信仰:性问题不会出现在女人身上,”尽管她已察觉到,到了年轻人那里,事态已经开始有所转变。举个例子说,随着色情内容的扩散,医生们意识到越来越多的女性会“意淫”(看黄色图片会产生性冲动),之前这都被看作是男人的“专利”。

埃奇对性瘾给出的定义如下:“这个领域的鼻祖与领军者帕特里克·卡恩斯将性瘾称作是‘一种病态的关系,心态改变行为。’性瘾治疗师也是《准备痊愈》的作者凯莉·麦克丹尼尔则是这样定义:‘性和爱上瘾是一种由寂寞引发的疾病,羞耻感和绝望感还会使病情恶化。只有强迫自己与人恋爱或风流快活,患者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性瘾者并不只是迷上了性爱本身,事实上这只是性瘾来源的一小部分,他(她)们还对性事相关的方方面面都无法自拔——包括计划、幻想、期待、兴奋、舒解,甚至交贯其中的羞耻感、罪恶感,以及为了“更好的体验”频繁地再犯。这就是为什么性上瘾被看做是一种对过程的上瘾;这个周期的每个阶段都激发了性瘾者的神经和情感回报,丝毫不低于其他瘾症的诱惑力。哈德森补充说:“任何一种瘾,都包括几大特点:强迫模式、不受控制、明知故犯。”许多人一听到性瘾这个词,就会把它想象成是对性交本身上瘾,因此人们都不太敢相信性瘾在生活中是真实存在的,更不会想到有女性可能在与之抗争。

“女性通常羞于把她们的问题定义为性瘾,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患上了性瘾。她们通常将之称之为‘爱上瘾’,或‘男女关系上瘾’。”

“总体上性瘾背负着一个巨大的文化污名,女性尤其容易中枪,”埃奇说道,“男人性经历丰富或拥有多个性伙伴,就会受到尊敬——可对女人来说显然不是这样。”因此,女性性瘾患者遭受了更多的侮辱。当女性寻求帮助的时候,她们通常羞于把自己的问题定义为性瘾,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患上了性瘾。她们通常将之称之为“爱上瘾”,或“男女关系上瘾”。尽管其他种类的过程瘾症经常与性瘾同时出现,用那些标签来形容一个女性的真实行为经历却是不恰当的。埃奇说,只要一个女性承认她的生活已经变得难以处理,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寻求帮助,那些标签就都不重要,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然而,和社会上其他人一样,治疗师也容易被相同的偏见所影响,他们通常也没能意识到女性也可能性欲亢进,或者这样想会让他们感到不舒服。因此,他们或许也不能诊断出女性患者的性瘾症,即使意识到了却也不知道怎样去帮助她们。艾莉森的经历就是如此。跟她在性与爱上瘾匿名小组(SLAA:Sex and Love Addicts Anonymous)遇到的其他女性不同,她一直都承认自己是性瘾患者。她已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不正常”的症状的。她很小就进入了青春期,身体开始发育,当发现有老男人(对她那个年龄来说)注意她时,她感到受宠若惊。据艾莉森说,那时候她母亲正在经历自身的“性觉醒”。艾莉森回忆起自己的很多行为是从母亲那儿学来的,比如打扮得性感撩人,举手投足都在挑逗人心。然后,她直言,“早在初中那会儿,我就男朋友不断,在甩掉这个之前就会物色好下一个。上了高中,我就开始劈腿,而且后来一直在重复那个模式,直到我痊愈。”

禁欲四年后,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并与一位同事发展了一段不正当的恋情。她回忆说:“我觉得自己爱上了那个人,于是我开始疏远我的丈夫,然而,我的治疗师却告诉我,我讲给她听的有关男女关系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专业领域。”当艾莉森看了夏洛特·卡塞尔的书《女人、性与瘾症:寻找爱与力量》后,她从里面的很多故事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她加入了一个12步法性瘾治疗小组。一个组员把她引荐给了琳达·哈德森,就这样艾莉森开始了自己的治疗。治疗强度最大的时候,艾莉森一周要进行一到两次单人心理辅导,一次集体心理辅导,参加三到五次小组会议,每天要与她的赞助人和同伴通几次电话,而且还要写日志、阅读、完成每一步治疗的任务、祷告和冥想。据她的估计,每年她花在治疗上的费用高达16000美元,可是她说:“这个钱花得太值了——还可以免税。”然而,在她好转之前,她的情况也曾恶化。

“我的出轨行为愈演愈烈,即使我病情开始见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痊愈,”她这样说到,不过,她对如今的生活方式心怀感恩。从她开始好转到现在已经三年了,如今艾莉森已是一位全职妈妈,有了第一个孩子,而且她对最终挽救了自己的婚姻感到非常幸运。她坚决地节制性欲,即“不能有婚外性行为,这是不可逾越的底线。”对于性节制,每个性瘾者都有自己的定义,这取决于他(她)们的瘾症根源。然而,通常性节制可以被理解为对问题所在的或“超越底线的”性行为加以节制,而并非拒绝一切性行为。

“一只鲨鱼,只有不停地游,才能活下去。而我,就像一只求生的鲨鱼,流连于各个男人、派对,怀了无数次孕,堕了无数次胎。”

尽管艾莉森认为自己不曾在成长过程中受到性侵,她遇到的其他女性性瘾患者就没有她这么幸运了。比如说珍娜,四十出头,是一位跑步健将,瑜伽修行者,前名模。珍娜才九岁的时候,就被其继父骚扰,多年笼罩在她性行为上的秘密和羞耻就由此开始。尽管一开始她并不懂,直到后来她才终于意识到从小她就生活在抑郁和焦虑中,并且她回忆自己“曾利用能为自己所用的一切资源,只为让自己感觉不那么糟。”她说:“一只鲨鱼,只有不停地游,才能活下去。而我,就像一只求生的鲨鱼,流连于各个男人与派对,换了无数工作与城市,怀了无数次孕,从这家窜到那家,只为寻找一个安心的港湾,可以让我重新做回一个小女孩。”

尽管最初她还很抗拒“性瘾者”这个标签——一开始她甚至都说不出那个词——珍娜现在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对性、爱和男女关系上瘾者”,并且于坦承中卸下了苦痛。她解释说自己只是对“男人的诡计”上了瘾,总是对倾慕她或注意她的男人没有抵抗力。她不确定社会对性的双重标准是否影响到了她,因为她“性感撩人,举止却与男性性瘾患者无异。”不管是哪一面,珍娜的生活终究都满是谎言。“我知道我看上去像一个甜美的良家妇女,”她说,“事实上,我可是一个专业的‘女性虐狂’。”珍娜会为男伴做情欲按摩,面对那些喜欢被动的男性,她也会主导性事。

“我明白我是一个男人的妻子,但事实上我却对他不忠。”她的自尊、健康、亲情、婚姻以及友情都因此受到了冲击。最后,她回忆道,“我触及了底线……当我意识到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为男人做情欲按摩,我毅然停止了这笔六位数的生意——再也不要做性工作了。”她开始进行心理咨询,最后找到性与爱上瘾匿名小组,至今已经清醒地生活了5年。对于珍娜来说,清醒意味着忠于自己的丈夫,甚至连‘精神出轨’都不允许。”她和她丈夫在一起已经八年了(结婚接近三年),如今她生活积极向上,孩子们也在茁壮成长。她现在更是作为一个人生导师,尽力帮助那些挣扎在男女关系和职业抉择中的女性,以及“想要弃业从良的舞女、‘三陪’等。”“当我回顾这一路走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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