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为什么这么红?

文 | 郑子宁

炎炎夏日,买一串颤着水滴的荔枝,是清爽消暑的好选择。从海南到黑龙江,哪里的水果摊都能见到荔枝,相比于近年才普及的其他热带水果——芒果、山竹、菠萝蜜、红毛丹,荔枝走红的历史更久,风头也更盛。

荔枝能胜出,其实是有些意外。在大部分热带国家,荔枝默默无闻,芒果才是水果之王,而温带国家,苹果、梨、蓝莓等是传统主力,近年来进口热带水果,也以香蕉、芒果、菠萝为主,荔枝只是异国鲜果,偶尔尝鲜。

只有在中国,以及非洲的马达加斯加,人们对荔枝有着超乎寻常的喜爱。清朝《广群芳谱》中,荔枝篇幅长达四卷,超过任何一种水果。

这并不意味着荔枝本身不美味,正相反,从多项指标来看,荔枝都应该在世界范围走红。

为什么只有中国人如此偏爱它?

优秀的水果

无论从哪种角度上看,荔枝都具备被人喜爱的潜质。

中国历史上,中原地区出产的水果多属于温带水果。通常,温带水果含水量较高,但甜度较低,尤其在近代育种技术培养前,甚至会酸味大于甜味。因此,在温带地区,水果一般不会像热带那样,拥有主食般的地位,而是茶余饭后点缀胃口的副食。

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水果种类上远远多于温带,它们在当地食谱的地位也更高,在不少地区,含糖量高的热带水果甚至是热量的主要来源,具备类似主食的地位

俗话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温带和热带水果各有千秋,但荔枝却恰恰做到了鱼和熊掌兼得。

首先是含糖量。荔枝是一种南亚热带水果,多数种类的荔枝含糖量相当高,可以达到15%以上。中国素有“一把荔枝三把火”的说法,其实就是荔枝中糖分含量极高,易引发炎症反应的缘故。

更为难得是,和榴莲、菠萝蜜、番荔枝等甜度非常高的热带水果相比,荔枝的含水量高达80%以上,果肉中纤维少,口感佳。容易去皮。没有浓烈的怪异气味。可以说,以荔枝的先天条件,成为被人喜爱的水果毫不意外。

但为什么它没有流行起来?

这是因为荔枝有致命的缺陷——对于气候条件相当挑剔。一方面,如果遭遇持续性低温会受冻害乃至冻死,另一方面又要求冬季有一段时间的较低气温以抑制冬梢的发育。也就是说,合适荔枝生长的地方并不多。

雪上加霜的是,荔枝同时又是一种极难保鲜的水果。由于糖分含量和水分含量都很高,荔枝离开枝条后味道退化乃至果实腐化的速度都相当快,以古代的运输条件非常难以以新鲜状态运抵远地。

也因此,虽然远在两千年多年前,荔枝即在岭南广泛栽培,作为一种独特的地方水果广受岭南人民青睐。但是由于当时中国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北方,相当长的时间内,荔枝也只是一种地方性的珍果,其价值并未得到广泛认可。

整个汉朝,荔枝的形象主要以远地出产的异果出现。

如汉武帝平定岭南之后,曾经尝试过把荔枝树移植到长安的上林苑的扶荔宫。结果可想而知,移植的荔枝树木多数枯死。后来,汉武帝改为接受荔枝果贡品,更多作为岭南臣服于汉朝的象征。

人们吃到的荔枝,多是干桂圆口味的——荔枝难以保鲜,当时的贡品多半是荔枝干之类的加工品,如《文选》李善注引晋灼:“离支大如鸡子,皮麄,剥去皮,肌如鸡子中黄,味甘多酢少”。

可想而知,这样干涩酸腐的“鲜果”,很难引起人们的兴致。

也有人着实被腐坏的荔枝恶心到了。如魏文帝曹丕,专门贬低过荔枝。他说“南方有龙眼、荔枝,宁比西国蒲陶、石蜜乎?今以荔枝赐将吏,啖之,则知其味薄矣。”甚至说荔枝“酢且不如中国凡枣味”。在曹丕心目中,荔枝远远没有西域水果葡萄好吃,乃至还不如中国一般的枣,可见其腐坏程度。

发家在唐宋

此后一直到初唐,荔枝都再未出头,只是作为偶尔有人提及的异果出现。

然而唐朝改变了这一趋势。

唐朝正值气象学上的暖期,普遍气候温暖,长安附近即可栽种柑橘并能结果。梅花这种当今已经很难在关中地区生长的花木,也是长安园林常见的观赏树。长安屡次出现冬季“无冰无雪”的记录。

对于生长在南亚热带的荔枝来说,这是难得的北扩良机。首先是福建,靠近岭南的闽地普遍种植荔枝,渐渐产生了优于岭南的品种。更关键的是巴蜀地区,今天的成都、眉山、乐山、宜宾、巴中等地在唐宋时都有种植荔枝的记载。

巴蜀地区与关中地区只隔了一道秦岭,中国历史上,荔枝第一次可以在尚新鲜的状态下,运输到中国的政治中心。以当时的运输科技,蜀地荔枝最快可以在两天内运抵长安。

而一位喜好荔枝的四川老乡,直接将荔枝推向了水果之巅——幼年生长于蜀州的杨贵妃。试一试这个诗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堪称最为经典的水果营销。

随后发生的安史之乱,却对荔枝是意外之喜——大批避祸于巴蜀以及岭南的官员第一次有幸尝到了新鲜荔枝的味道。显然,多汁、甘甜的荔枝比多数中原水果更加美味。

从中唐开始,更多赞颂荔枝的文学作品爆发性增长,之前,岭南地区是重要的荔枝产地,但偏居南方的岭南对文人阶层的影响并不大。安史之乱后,大批在中原和巴蜀往来的迁客骚人,总慕名品尝几颗荔枝,顺便写几首荔枝诗助兴,源源不断的营销文案流传广泛,并被计入史册。

中唐以后,国势日衰,唐玄宗时期的大唐气象备受文人怀念,与之相应,被认为对盛世终结负有重大责任的贵妃也就成了许多文学作品的中心人物。贵妃喜食荔枝的特点被不断放大,对荔枝美味的描写也愈加夸张。无论这种对贵妃的鞭挞是否合理,这些作品都有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荔枝的声望日渐隆重,吃过荔枝的人对其大加赞美,而不幸吃不到荔枝的人则对荔枝垂涎三尺。

北宋时代,荔枝的地位进一步升高,颇有成为仙果之势——由于荔枝晶莹剔透,很符合中国审美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应该吃的东西的形象。影响力极大的大文豪苏轼就有“海山仙人绛罗襦,红纱中单白玉肤”等赞颂荔枝为仙的文字。

寒冷的挑战

南宋早期,中国气候转凉。但是所幸南宋政治中心在杭州。由于两浙和作为荔枝产地的闽地距离相近,荔枝可以较为快捷地通过水路运输大量北上。荔枝的地位不但没有收到影响,反而让更多的人对荔枝有了第一手的认识。

荔枝作为仙果的地位在南宋巩固到了什么程度呢?当时甚至出现了所谓“荔枝组诗”——光写一首诗已经无法满足对荔枝的赞叹了,需要一连写几首乃至几十首歌颂这种仙果。

对于荔枝来说,真正的挑战发生在明清。政治中心北移,荔枝产地南缩,加之运输技术并没有突破性改善。荔枝颇有再次沦为地方性水果的风险。

但是到了这个阶段,荔枝的地位已经稳如磐石。在多年咏荔文案的出色营销下,士人阶层对荔枝皆不陌生,而美丽诱人的杨贵妃也和荔枝牢牢绑在一起,惹得骚客联想。

或许,可以将此阶段视为饥饿营销的历史典范——大型咏荔组诗层出不穷,如明末清初屈大均《广州荔枝词》,居然一下写了五十四首。而在明清传奇的巅峰之作《长生殿》中,更是花了整整一出的篇幅(《长生殿•进果》)描述杨贵妃为吃荔枝导致民不聊生的恶果。到了这一时期,荔枝实际上好不好吃乃至存不存在已经无足轻重,它已经演化成了麒麟、和田玉之类的文化符号了。

但在其他国家,荔枝并没有因为种种机缘巧合建立起如中国一般的地位,往往也并没有成为很受欢迎的水果。高纬度地区荔枝无法生存自不必说。对于多数低纬度地区而言,甜度高的水果的选择较为丰富,荔枝的优势并不是特别突出。况且对生长环境较为苛刻的荔枝并不适合在长年炎热的热带国家生长。如印度虽然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引入荔枝,但是荔枝始终未能撼动印度土生水果芒果的压倒性优势地位。

不过,荔枝也并非中国人专享的美味,在合适的气候条件下,相当多的人会爱上荔枝,非洲岛国马达加斯加就是例子。岛上的气候适合荔枝树的生长,因此马达加斯加岛现在已经成为荔枝的重要产区,出产荔枝多出口欧洲市场。光是2008-2009年马达加斯加就出口了25000吨荔枝。在法国马赛港,马达加斯加荔枝的批发价大约在1千克3欧元左右——似乎欧洲人吃到荔枝已经比中国人更加容易了。

来自:大象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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